,王一通茫然半晌,忽见地下搁了只包袱,便伸出手来,朝内里掏掏摸摸,却捞出了一只金锁片。
“阿傻不傻,嘻嘻哈哈,岁岁年年,永保安康。娟儿姊姊赠。”
王一通皱眉道:“娟儿姊姊赠?谁是娟儿姊姊啊?”牢狱里男女有别,难不成自己和“娟儿姊姊”关到了一块儿?那不是有艳福了?
王一通越发起疑了,他打量起那只手掌,但见五指修长、指节处也不见什么厚茧黑泥,望来真似女人的玉手。他吞了口唾沫,悄悄伸手出去,正想摸一摸人家的小手,却突然“咦”了一声,他揉了揉眼珠,再次探手而出,和女人家的小手比了比。
这一比之下,当真寒毛直竖,这手掌之大,竟比自己大了两倍有余,宛如熊掌一般。
王一通张大了嘴,恰于此时,那犯人背过了身子,面向石墙,借着微光去看,只见那人背后满是血污,依稀可见一处刺花,却是一幅猛虎下山图,旁书:“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虎额上却有一个“西”字。
“妈呀!”王一通抱头鼠窜,一路冲到铁门旁,朝门外凄厉叫喊:“押司大人!这儿关的是什么人啊?”铁门外传来咳嗽声,道:“怒苍山。五虎上将。”
王一通吓得魂飞魄散,不觉“啊”地一声,惨叫出来。
过去王一通曾听人提过,西北怒苍住了些吃人魔,个个青面獠牙,身高十尺,饥食人肉,渴饮人血,还常拿活人的头盖骨喝酒,与妖怪几无二致。王一通大哭起来,这才发觉自己被骗了,看这囚犯之所以不肯吃饭,定是菜肴不对胃,非得拿活人下酒,不然食不下饭。一时拼命拍打铁门,哭喊道:“押司大人!你行行好!放我出去!我不要在这儿!不要在这儿!”
拍打良久,门外却无人应声,想来王押司等人早已溜了。还在凄厉呐喊,忽听铁链声大响,当琅琅地甚是刺耳。王一通回头一看,惊见背后来了个巨大黑影,浑身手镣脚铐,俯望自己,王一通拿出了老命,对着铁门又踢又撞,尖叫道:“救命啊!来人啊!”
正哭间,黑影伸出手来,朝自己拍了拍,王一通转身后窜,碰地一声,背靠铁门,哭道:“你……你别乱来,我……我抢劫过红螺寺,武功很厉害的……”
牢狱黑沈,那人又背着光,瞧不见面貌,惟见手掌向上,似要讨什么东西。王一通呜呜哭笑,没想乞丐到处都有,牢里也能遇上几个,忙掏了掏裤袋,偏又空无一物,正想脱裤相赠,黑影已自行伸手过来,从左手里取走一物,正是方才的那面金锁片。
王一通啊了一声,这才发觉自己无意间拿了人家的东西,忙道:“对不住,我……我不是有意偷你的……”黑影没有说话,只驮下了背,一拐一拐地走了回去。
铁链当琅琅作响,这人实在高,王一通打小到大,还没见过这般魁梧之人,彷佛便是佛殿里的四大天王走了出来,再看他浑身脚镣铁链,一端钉于石床上,一端绑缚身上,那铁链更有手腕粗细,想来此人定有九牛二虎之力,方才让狱卒们这般拴着。
那黑影回到了石床,慢慢坐了下来,天光映到他的右颊上,只见这人两鬓霜白,五十来岁,与伍爵爷差不多年纪,长相却远为俊俏,龙眉凤额,仪表峥嵘,依稀便是戏台上的“锦马超”,千人敌、万人迷。
传闻中的怒匪就在眼前,王一通却不由揉了揉眼。过去朝廷提到这批反贼,总说他们样貌如何凶恶,如何古怪,好似都是饿鬼般的魔物,没想今日乍见,却是相貌堂堂,英俊挺拔,相形之下,朝廷官军反而更像匪军,个个青面獠牙,丑得不成话。
岁月不饶人,“锦马超”双鬓斑白,成了“老马超”,不过要打死自己,一样吹口气便成了。王一通不敢作声,那黑影也没说话,他手持金锁片,坐于床沿,似在沈思什么。
正瞧望间,王一通忽然心下一凛:“啊,他受伤了。”
眼前这“老马超”全身是伤,或刀伤、或火烧,右手的几处伤口深可见骨,想来曾与朝廷激烈交战。依此看来,他八成是被伍爵爷抓到了,方才关在这“天字第一号房”中。
良久良久,“老马超”慢慢躺回了床上,呼吸低微,王一通心念微转,猛地想起王押司之言,好似这人断食已久,不吃不喝、偏又受了重伤,也许是不想活了。王一通善心忽动,便想过去劝他,可转念想起自己的处境,不由长叹一声,便又怔怔坐倒下来。
阳光灿烂,今儿是个大晴天,王一通仰起头来,只见窗外那点蓝天好生深邃明亮,便像老天爷的眼睛,正自打量牢里的一通。
天色已明,老婆应该起床了吧?自己整夜没回家,她会否急得泪汪汪呢?
昨日一早出门,虽只过了一天一夜,却似历经了一生一世,妻子娘亲的容貌竟都有些陌生了。王一通把脸埋在膝盖里,闭紧了双眼,慢慢咬住了下唇。
人生到此,前程茫茫,什么抢劫杀人、什么正道邪道,一通都不想知道,此时此刻,他只求和妻小见上一面,让她们知道,一通还活着。
王一通背心起伏,无声无息地哭了起来。
苦窑的第一天开始了。两名囚徒各怀心事,谁也没说话,只有天顶的阳光洒落地下,陪伴着他俩……共渡这漫漫时光……
第六章春郊试马
春寒峭料,暖呼呼的被窝里,香香地睡着一个小仙女。
人生第一爽利之事,便是睡觉,俗俚说得好:“早早睡、晚晚起,又省油光又省米”,睡觉时啥都甭管、一切免听,要什么、有什么,想什么、是什么,帝王仙佛,随心所欲,正因如此,娟儿很喜欢睡觉,她唯一担心的事,便是梦里太快活了,以致自己一觉不醒。
“军师来了么?”、“嘘……小声些……别吵醒她……”耳边呜呜鸣叫,似有飞蚊叮扰,娟儿恨恨掩耳,转朝右侧来睡。
“她长得怪可爱的……”、“是啊……军师的两个徒儿,就属她天真……”蚊子如影随形,转过了脸,依旧嗡嗡扰响,娟儿提起了棉袄,盖住了脑袋,奈何顾此失彼,盖住了脑袋,赤脚便露了出来,感觉挺冷。正缩脚间,突然脚趾热热的,像是被叮了一口。
“嘿……你别摸她的脚……军师会生气的……”、“我是怕她着凉……”蚊子骚扰赤脚,又叫又叮,脚趾脚踝无处不叮,似乎颇为兴奋,娟儿脚趾挣扎,蓦地暴吼一声:“喔喔喔喔喔喔!”
娟儿怒吼了,反手抽出长剑,凌空便是一斩,嗡地大响过去,半空飘下几丛稻草,悠悠荡荡,落到了地下。
娟儿咦了一声,却也清醒过来,只见自己睡在一堆稻草上,身上盖着丝被,四下却堆满了破旧杂物,转看后方,却有一座关帝爷的神像,原来自己睡在一处破庙中。转看庙门外,阳光普照,却已是正午时分了。
昨晚是元宵夜,满城百姓提灯夜游,有的打马吊牌,有的掷骰子,一个个通宵达旦,不亦乐乎。娟儿却甚命苦,整夜都在寻访琼芳的下落,也是她一路向北,眼看安定门大开,索性便来到北郊试马,最后还睡到破庙里,一夜好眠,直至日上三竿才起。
北京别的没有,破烂庙宇最多,近年天荒地旱,朝廷把钱都拿去打仗了,自是无钱修缮,也是香火钱一年不如一年,和尚道士便挂单到大庙里,以致于大庙愈大、小庙愈破,便让娟儿多了些栖身之所。
娟儿二十七八岁了,自也不是第一日闯荡江湖,平日睡破庙、打野食,自也熟门熟路。
她伸直了手臂,正哈欠间,却又听背后传来细琐话声:“军……军师……你来啦?”
破庙无人,哪来的说话声?娟儿大吃一惊,不待反身过来,身子向前一滚,长剑后掠,一招“倒卷珠帘”,守住了背心要害,随即使开“飞濂剑雨”,剑风嗡嗡大响,正要飞身起跳,却见背后一座高大神像,正自俯望自己,却是关老爷了。
娟儿咦了一声,左右瞧望,没见到人影,料来是自己睡迷糊了,眼看关老爷还在望着自己,忙还剑入鞘,双手合十,虔诚拜道:“关老爷在上,弟子娟儿昨夜在此借住一宿,感谢您的照护。”
她盈盈拜倒,只想许几个愿,偏偏脑袋不好,想了半天,也不知该祝祷什么,正呆傻间,忽见庙柱刻着一幅对联,正是“青灯读青史,仗青龙郾月;赤面秉赤心,乘赤兔追风”。
一见“赤兔”二字,娟儿欢容起跳,喊道:“大红脸!大红脸!你在哪儿啊?”拎起了地下丝被,急忙奔出殿外,正喊间,忽见一处破烂厢房,门窗已落,满地的木屑稻草,里头却躺了一只“大红脸”,暖呼呼地睡着。
娟儿扑了过去,笑道:“大红脸!原来你在这儿啊!我还以为你跑了呢。”
“大红脸”啡啡骇然,惊吓睁眼,待见是无知少女来了,便又闭上了眼,呼呼鼾睡。
娟儿骂道:“日上三竿!还睡!快起来!快!”挥手拍打,揍儿子似的驱赶起床,听得啡啡苦鸣,“大红脸”终于起身了,砰地一声,撞到了厢房门楣。
大红脸是一匹马,高头大马,身长并同马尾,直达十二尺,马首离地近乎一丈,奔跑起来好似朝霞东升,不消说,这是一匹“赤兔马”。
看这“赤兔”无愧神驹之名,寻常马儿多是立着睡觉,以免猛兽偷袭,走避不及,这赤兔马仗着脚程快,睡觉时却是平躺横卧,咻咻打呼间,不忘把脑袋枕上了稻草堆,十分香甜。无怪会睡迷糊了。
娟儿昨晚深夜出城,来到北郊试马,骑的正是这匹赤兔马,眼看它快逾闪电,大喜之下,便为它选定一个神气好名,称作“大红脸”。娟儿俏脸发红,兴奋道:“大红脸,我一会儿带你去见琼芳,让她羡慕羡慕,你到时可得争气些喔。”
大红脸肚子饿了,哪管琼芳是谁?便走到院子里闻闻嗅嗅,偏偏满地荒草,不见蔬果,心情自是苦闷,却听娟儿笑道:“贪吃鬼,早晓得你饿了,瞧,这是什么?”大红马懒懒抬眼,惊见娟儿手中红亮亮的,竟然拿了一只苹果,顿时啡啡欢然,娟儿笑道:“别急,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