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如峻在北伐之中连立大功,长泰问知他尚未婚配后,允诺为他指婚,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少,若不是苏如峻乃是庶出,如青州苏这样的一等门阀不屑将嫡女嫁给他,而苏万海因庶子争气,不是嫡女也有点看不上,苏如绘也不至于到现在都没二嫂了。
原本北伐结束之后论功,长泰已经开始物色指婚对象,哪知这个时候,芮氏却去世了……
苏如峻丁忧除职,婚事自不可提,他虽然算得上大雍如今的青年才俊,但也不是什么一等一的风流人物,长泰日理万机,没过几天就将此事给忘了。因此苏如峻却一直赋闲在家,直到最近苏万海才想起来找了个机会委婉的在长泰面前提到此事——
苏万海说的极为含蓄,只是就自己庶子的婚姻请示长泰,却让长泰愣了半晌,还是在张安的提醒下才想起来自己当初听说有个少年武将骁勇善战,连立功劳,一时兴起许了为他指婚之事。
长泰详细问起,听说苏如峻丁忧守庐期满后至今赋闲在家,顿时明白了苏万海的目的不是让自己指婚,而是想替儿子讨回原本的职位,他对苏如峻印象不错,便吩咐苏如峻官复原职,至于自己允诺过的指婚不过是件小事,长泰吩咐左右记下,待来年选秀,替苏如峻留意一个也就是了。
这是极大的荣耀,当然,这是指针对苏如峻个人,对苏氏来说这样的荣耀有些鸡肋。作为大雍一等一的门阀,苏氏嫁娶都十分慎重,单看郑野郡夫人,堂堂肃国公嫡女,关乡侯亲自挑选的次媳,嫁进门后公公一力扶持,都还受过那么多委屈可知,苏氏门楣何等之高!
若是长泰指一个知礼识趣的秀女倒也罢了,若是长泰指进一个河东狮……更何况苏如峻到底不是安氏亲生的。
苏如锋为母亲和家族担心,想让苏如绘早做准备,这份心倒是无可厚非,可他都做了些什么糊涂事!
苏如绘暗暗咬牙,觉得自己这个狡诈的三哥似乎越活越回去了。
甘霖在旁听她语无伦次又咬牙切齿的埋怨着苏如锋,禁不住笑道:“子峨名为孤之伴读,实如手足,苏小姐不必担心,其实令家的忧虑父皇与孤都很清楚,届时,父皇自会让母后召郑野郡夫人过目,夫人同意,父皇再下旨意。子峨写这封信,也是想让苏小姐早些替令堂相看,免得母后面前夫人拘束,再者,单凭匆忙一眼,也难看出为人品性。”
甘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苏如绘不免认真谢了,复道:“三哥也是太急切了,选秀是来年的事,他这么早递信进来做什么?此事……下次母亲入宫,与臣女说一句也就是了。”又替苏如锋向甘霖赔罪。
太子对自己被当成信使的事倒不是很在意,这时候前方已传来一阵甜香,一抹烂漫粉色出现在两人眼前,却是桃林到了。
“咦?仁寿宫中还有这等景致?”甘霖虽是宫中长大,却也不知道遍植松柏牡丹的仁寿宫中,居然还种了一大片夭夭烂漫的桃花,此刻恣意开放,望去如霞如霭,委实可爱,叫人看得心旷神怡。
苏如绘也觉得心情好了很多,道:“臣女是听身边宫女偶然提到的,上回赏花会,徐小仪曾唱过一阕曲子,中间有艳杏烧林,涵远楼下也正有一片杏林,只是臣女总觉着杏花过于艳丽,还是桃花清淡一些的正好。”
“苏小姐喜欢桃花?”甘霖抬起头来,轻轻抚过一枝桃枝,笑着问道。
和太子说话,总归不能像在甘然面前那样随意,苏如绘顿了一顿,才道:“……是!”
“孤记得宫妃里面很少有人会说自己喜欢桃花。”甘霖缓缓道,“癫狂柳絮随风去,轻薄桃花逐水流。自前朝杜氏写出此句后,人提桃花总道虽然颜色娇丽,却品格轻浮,尤其女子,更不愿意说自己喜欢它。”
甘霖忽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倒让苏如绘十分意外,她认真想了想,笑道:“太子说前朝咏桃花之句,臣女倒是听过另一阕: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何当结作千年实,将示人间造化工。”
不等甘霖说话,苏如绘嫣然笑道:“其实臣女也不止喜欢桃花,就是杏花浓艳,臣女见之,心亦甚喜。所谓桃花轻薄,不过是文人墨客强加之言,花开花落自芳华,却与品格有什么关系?人道梅花坚贞,不畏严寒而开,但梅开三九,因冰天雪地之中只它一花盛开,千百年来夺得无数赞誉与注目,却不知桃花盛开于三月,与众紫万红争春,难道不是另一种勇气?”
甘霖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竟愣了一愣,才失笑道:“与众紫万红争春,是另一种勇气?苏如绘,可是三月暖春,开在此时,既不需面对严寒,又有众花相谑,怎么需要勇气呢?”
苏如绘并未注意到太子忽然改了称呼,从容道:“太子,三春气暖,百花盛开,姹紫嫣红之处,甚至连牡丹之色,都无端黯淡了几分,春光过盛,谁还会在意桃花?而梅花之开时,百花凋敝,只它独华,无需娇媚,人人目光皆注于它,若将梅花置于三春百花之中,以其色其香其形,安能得到千古传诵至此?难道后者凌寒开放是勇气,前者敢与众芳争艳、甚至与花王牡丹同开,无惧泯然花丛之中,就不是勇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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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章 意外' TOP '
'更新时间' 2011…11…02 23:15:08 '字数' 2357
“无惧泯然众花,亦是勇气?”甘霖细细咀嚼片刻,忽而失笑道,“这番话极有道理,薛女史的弟子究竟不同常人。”
若说苏如绘如今最怕听到的人是谁,自己这个师傅绝对名列其中,倒不是她对薛紫暗有什么不满,相反,苏如绘极为仰慕自己这个才华横溢的师傅,只是薛紫暗名声太大,苏如绘自觉拙劣,惟恐失了师傅名头,所以每次听到薛紫暗之徒这个头衔时,都忍不住战栗几下。
闻言连忙将话题岔了开去:“太子今日是与五殿下一起来给太后娘娘请安么?”
她这是明知故问,谁知甘霖却摇了摇头道:“是五弟惹了事,父皇要罚他,谁知他却跑到了皇祖母面前哭诉,要皇祖母给他做主……”甘霖嘴角含了一丝宠溺的笑容,有些无可奈何道,“皇祖母替他说了情,让父皇不必罚他了,谁晓得五弟犹觉不够,非要让人给他赔罪不可,这次连皇祖母也不帮他了,也是平日里大家都宠着他的缘故……甘沛在德泰殿闹时,不小心将太后喜欢的一只银彩绘鹊登枝缠葡萄实鎏金瓶给碰碎了,父皇大怒,要罚他在德泰殿里长跪,一时意气,就跑了出去。”
苏如绘这才知道一些甘沛生气的缘故,听甘霖的意思似乎甘沛惹的事还颇有些复杂,若长泰帝真要罚他,又怎么可能让甘沛到到德泰殿去搬救兵?怕是故意做个样子,这不放任着甘沛找了梯子下台?
不过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甘沛这么不罢不休的,却是真的惹翻了长泰。
苏如绘斟酌片刻,决定还是挑选不出错的回答道:“五殿下究竟年纪还小,许多事情总是没到年纪不能明白的,其实太后、陛下、太子,就是皇后娘娘,哪一个不是对殿下疼都来不及的呢?然殿下年纪虽小,却被皇后教导得极为知礼,许是小孩子一时气性上转不过来,估计太子一会回去也就好了。”
甘霖也点了点头,他自己的亲弟弟,是个什么性子,包括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都清楚的很,这会儿工夫,追上去的嬷嬷怕是早就将甘沛哄好了,便笑着道:“你不是说要折几枝桃花去插瓶?可有看好的?孤帮你折。”
苏如绘本是随口一说,见他自告奋勇,也大大方方道:“既如此,臣女就不客气了——那边那枝半开半含苞的,插起来想是还能徐徐开放几日。”
甘霖比苏如绘长两岁,又是男子,身量高挑,苏如绘指的那枝,她自己够不着,甘霖却只舒臂便折了下来,递给了苏如绘道:“一枝不够插瓶罢?还看中其他的么?”
“那边的……”两人正在研究附近花枝哪一枝才合适插瓶,忽然远处一迭声的呼唤传来,甘霖一皱眉,也没听清楚那飞奔而来的小黄门喊的什么,待对方到了面前便厉声道:“仁寿宫里慌慌张张的跑个什么?!给孤好好的说话做事!”
“太子……!”这飞奔而来的小黄门早就吓得魂儿都没了,也不顾甘霖此刻面色阴沉,到了近前扑通一下跪下,哭喊道,“五殿下从假山上摔下去了——”
“什么?!”
甘霖、苏如绘惊得面如土色!
苏如绘手中刚刚拿到的桃枝顿时失手跌落裙下,两人脑中同时闪过乐安公主之事!
“哪里的假山?!”甘霖面色铁青,厉声道。
“就、就在刚才嬷嬷们追下去不远的地方……”这小黄门本是仁寿宫的人,临时被追甘沛的那个大太监使来唤太子,听说是报五殿下从假山上摔下来的信,这小黄门就知道是个苦差事,但他也不敢不报——总比去未央宫报信的那位好。
小黄门话音刚落,甘霖已不等他多说,顾不得仪态飞奔而去!
苏如绘深深吸了口气,冷静下来,这才对那还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小黄门道:“你先快起来,擦一擦脸——那地方通向彩明轩,我记着并无太高的假山,五殿下想必不会有什么事情,你先哭喊起来是个什么意思?快擦干净了!让贵人们看到,仔细你的皮!”
那小黄门大约十三四岁年纪,应是入宫不久,还是遇见些事就方寸大乱的时候,只觉得自己要报的乃是个噩耗,生怕一个不小心得信的人会将气全出在自己身上,故此这番哭喊为甘沛的少,却多半是为了自己。如今被苏如绘提醒才醒悟过来自己却是犯了忌讳,也幸亏甘霖担心幼弟,没工夫和他算这个帐,慌忙扯起袖子擦干净了眼泪鼻涕,又一骨碌的爬起来和苏如绘道谢。
苏如绘皱着眉头道:“你与我一起去看看,路上将事情讲与我听——到底是怎么回事?五殿下不是负气出奔么?怎么又爬到假山上去了?”
“奴才也不知道……”小黄门感激的看了她一眼,先谢道,“多谢小姐提点,奴才刚入宫没两年,一直在彩明轩附近洒扫,从来也没见过几回贵人们,刚才打那附近过,却被一个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