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万俟枭主观认定秦羡有阴谋的情况下,应对也愈发的小心谨慎起来,心里不停的提醒自己要小心。
“皇后?该你落子了。”秦羡温言提醒,眼神却闪过几许阴霾,“皇后在想什么呢?连朕都比不上。”他唇畔的笑意却愈发的深了,眼波却若寒潭刺骨,直视万俟枭。
在他这样深沉的寒冷笑意下,隔着棋盘而坐的两人之间气氛冷凝下来,有一种低沉、压抑的,随时可以化成杀意的沉重戾气沉淀在这一方小小的棋盘周围。
“……臣妾在想,今日的午膳该吃些什么,才不枉皇上早早来此等着蹭饭!”万俟枭顿了许久才蹦出的一句俏皮话倒一下把秦羡逗笑了,刚才的隐隐低压也消散而去。确实,如此小小的一方皇宫里,能想的除了吃穿住行,还能有什么?!就是想男人这皇宫里头也只有一个男人可以想,她还能想啥!
万俟枭从容的落下一子,抬起头看看秦晓,露出一抹恬淡自若的微笑。
秦羡嘴角含笑,并不多作思量,拈起一子笃定落下。气势凌厉,稳控中盘。
棋盘上,局势过半,白子如练。万俟枭黑子却零散无依,似是随性而落,也难怪秦羡要指责万俟枭不用心了。
万俟枭又落下一子,柔声进言道:“皇上,过了今冬,该是三年一度的选秀之时了……”
秦羡停下手,漆黑的眼睛定定的看着万俟枭,看不出喜怒。
万俟枭心里一突,想了想又自认并没有说错什么,于是看着他的脸色揣度着小心道:“皇上当年刚刚登基,以大赦安抚为由推过了选秀,明年开春怕是不好推托了吧?”
秦羡收回视线,不露声色的继续落下一子:“皇后的意思是?”
“咳……”万俟枭清了清喉咙,心思一动。莫不是秦羡以为她在嫉妒选秀的事所以才这个脸色?呃,那还是赶紧澄清的好。于是万俟枭赶紧引入正题:“臣妾是觉着,如果要有新人入宫的话,那宫里的一些旧人是不是该往上提提?”
秦羡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皇后费心了。”
万俟枭心里一惊,顿时打住话头不再往下说了。秦羡果然不是好相与的,说变就变。这回子她都表明了没吃醋的心思了,怎的居然还更不高兴了?果然是个难伺候的主!
万俟枭本意是想给秦羡吹吹枕边风,好晋了杨妃的级的。杨妃的哥哥杨丞年在弹劾了左家之后就封了三等辅国公爵位,现在要提杨妃为贵妃在家世背景上也是丝毫不差的。她的目的很简单,一方面是兑现当初给杨妃的承诺,另一方面是给尉迟贵妃施加压力,让她有危机感,当然也是对她的警告,让她明白什么叫做顺我者昌!而这个提议对秦羡帝王而言也是有利无害。左家倒台,后宫之中皇后没有背景,位份次之的尉迟贵妃一家独大,这明显是不利宫廷平衡的,所以一定要提拔另一方势均力敌的力量与尉迟贵妃保持平衡,那么兄长是右相兼辅国公的杨妃自然是最好的人选。因此万俟枭很不明白,秦羡到底生的哪门子的气。
“博弈勿语,心如止水。皇后,到你了。”秦羡声音淡淡的,看都不看万俟枭。
万俟枭顿了顿,才拈住一枚黑子,定了定忿忿的心思,目观棋局。
棋盘上,秦羡白子亢龙气候已成,映衬着周围散乱的黑子,隐有腾云破空之势,似乎随时都会一举升腾,撕破黑暗,破空长啸。
万俟枭深呼吸,神识清明。闭目寻思半晌,良久睁开眼缓缓一子落下。又是一处不起眼的地方。棋盘上,相对白色巨龙,反观万俟枭的黑子,却是无所作为,散乱四周不成气候。
秦羡“磕”的一下,又是一子重重落下。步步紧逼,气势凌厉,眼中戾气大盛。秦羡的棋就如他的志,养精蓄锐千万般,只待时机来到,一举腾空,宏图霸业大展手脚。以中盘控稳大秦根基,再四方挞伐,扩张版图,最终龙图天下,唯吾独尊!
万俟枭看了他一眼,拈起一枚黑子捏了半晌,在白龙腹部落下。
秦羡在桌面轻轻叩了一下,紧跟着落下一子,正在龙爪。这一子落定,顿时白龙气候大成,声势若虹,如开锋长剑,如巨龙亢吟。这一子落下,他一直布局谋划的龙图腾顿时鲜活了起来,张牙舞爪,锋利逼人。他起用狐清影为相,又何尝不是这长剑开锋的一子!狐清影为法家学派,数百年前六国一统,因着大秦太祖皇后垂怜,百家争鸣并未泯灭,只是各个学派隐居入世而已。如今秦羡重用法家,心思昭昭,天地可表。法家,就是乱世的那一柄杀伐征服的宝剑!初,秦用法家一统,后盛世太平,儒家渐长,而今法家再出,乱世,又要来了。
“皇上,娘娘,午膳送至,可要现在摆膳?”云霞等了许久也不见帝后两人有罢手的意思,眼见饭菜都要凉了,才壮着胆子出声。
秦羡闻言,手上棋子一丢,站起身遥视窗外傲然叹道:“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
万俟枭并没有出声,也没看他,只是低头沉迷的注视那一盘黑白纵横的棋局。在那一盘棋上,记录着他们先前你来我往的厮杀堵截,比棋力,比心机,比奇谋,比霸志。秦羡的是白龙霸业,她的,却也不差!
万俟枭从容的取出一子,缓缓落下。
顿时棋局豁然开朗,妙意横生。
秦羡的诚然是一条过江白龙,霸气昭然;但万俟枭的黑子又何尝不是一条狰狞毒龙,甚至更大,更张狂!整个棋盘不过勾勒了黑龙的一个龙头,而秦羡的白龙,也不过是她黑龙头上的纹路而已!那白龙的利爪,不过是她黑龙的眼睛!她当时落于白龙腹下之子,正是那眼睛中的黑色月牙形充满杀戮之气的瞳仁!那是一条凶悍的,即将破空而出,吞噬混沌之世的暴虐黑龙!
在秦羡转过身之前,万俟枭“哗啦”一下推掉棋盘,转身笑道:“皇上,我们用膳吧,菜都凉了。”
【042】毒手狂心
让万俟枭意外的是,本以为上次提点册封贵妃的事因着秦羡的不高兴要黄了,却没想到秦羡没两日就颁了旨晋杨妃为贵妃,册封仪式六日后进行。
万俟枭不忙,反正有尉迟贵妃打理着后宫,她乐得看热闹。想来尉迟贵妃心里不好受,自己受苦受累,却是为对手准备册封仪式。于是“善良”的万俟枭也没好意思再去找尉迟贵妃的麻烦。
待到杨贵妃的册封大典结束后,修养了十多日的万俟枭又用着闲余时间出宫打理她的创业大计了。她的战略,正如她的棋局,无常形,无常态,讲究心随意动,水到渠成。她的黑龙,不会计较一子得失,有如顺手所洒的良种,顺心而为,挥洒自如,只待那最后一场甘霖,便可瞬间破壳而出,发芽吐新。
万俟枭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步履匆匆。走了没多久,她停下脚步,转身往后望去。四下扫描了一周,没看到有人跟踪,便低头匆匆拐进旁边的布庄。
布庄生意很好,进进出出的人挺多,出来的有红的黄的蓝的绿的青的白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丑的美的,就是没有进去的那个紫衣少年。
在外面等了足有一刻钟,跟踪的几个便装侍卫终于按捺不住了,互相看了一眼,最后两个人离开,回去汇报了。剩下两个还在那眼巴巴的伸长脖子看着。
事实上万俟枭老早换了一身青衣女装离开了。不过她走的方向却不是船坞,而是去了西市。
上次被左迁鸿追杀的事让万俟枭意识到了一点,在这里可不比在现代,那时她身边四大保镖从不离身,带不带鞭子都无所谓,但如今情况迥异,出了事,只能自己一个人扛着,关键时刻没有自保能力就只能GAMEOVER,跟当初被她阴死的飞鹰女警一样,死了都没人给她报仇埋骨的。
万俟枭按着打听到的地址,左七右三,直走到底,终于在一处稍显冷清的小街深巷里找到了地头。万俟枭抬起头眯着眼看门上的牌匾,据说这是不知道哪一代的皇帝御笔钦赐的“金戈铁马”。只可惜年代久远,又挂在门头饱经风吹日晒,斑驳腐朽得不成样子,斜角里都长出一枚小小的菌菇出来了。
但是万俟枭可不会因为门户外观看起来破落就轻视人家。她礼貌的伸手在门上叩了两下,顿一下,再两下,再顿,三下。
很准的,第三下刚叩下去,破败的门就开了。里面开门的妇人飞快的扫了她一眼,然后侧身让她进来,然后关上门淡然道:“请随小妇人至前厅稍后。”
万俟枭跟着她到了前厅,说是前厅不如说就是个不超过十平米的小前堂罢了,堂前还陈设着香案几,八仙桌,供奉的香烟袅袅,一派平和正气。堂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欧阳子横剑八卦图,纸质泛黄微卷,可见年代久远。底下伸手可触的空白地方是密密麻麻的红色印鉴,想是这冶铁世家历代家主的印鉴。粗略一数,这冶铁世家起码延续了百二十代。能在这么久的风雨历程中延续不灭,这与他们的低调是分不开的。
万俟枭在侧边太师椅上品着香茗没坐太久,一个大大咧咧的虬髯大汉就出来了。他身高八尺,浓眉大眼,国字脸,绛紫面色,此刻脸上脖子上都是汗,似乎刚从冶炼室里出来,刚刚换上去的干爽衣服前心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虬髯大汉接过妇人递上的毛巾擦着脸,声若洪钟,直爽道:“客人能找来,想来规矩也是懂的。”
万俟枭微微一笑,丢出一个袋子,力道控制得刚好让袋子上口的几粒金豆子滚到桌面上。
欧阳世家冶铁,无论冶炼何物,大小,能否成功,非一袋金子不谈。
虬髯大汉点头:“看客人是个懂事的。请坐。您要锻造何物,有何要求请说。不过我欧阳家事先申明,不是任何东西都打造得出来的。客人我想您也明白的。”他在万俟枭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与万俟枭只隔着一方放置茶水的案几。
万俟枭从怀中掏出一沓图纸,推到虬髯大汉面前,但笑不语。
案几上袅袅的茶香雾气蒸腾。
虬髯大汉看了她一眼,暗道倒是个谨慎稳重的女子。他信手拿起最上面一张看了一眼,随即眼睛大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