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中原的繁华,忽而身处这极边恍悟之处,岳陵忽而有种不真实之感。是这一世的生活才是真实的,后世的只是一场梦?还是真的自己穿越了,眼前这一切才是又一个人生的开始?
戎人的酒虽不如汉家所酿制的那般纯烈,但后劲不小。此刻他酒意涌上,来此后的一桩桩事儿,便如过电影般清晰的闪过心头。
相比于前世,这一世的自己,不但有了旁人难以企及的前瞻性,更是凭空偷得十余载时间。思及前世的这个年纪,那场早早散场的青春,留下的,如今竟早已模糊不清。
那个时候的他,除了懵懂的迷惑和毫不知珍惜的浪费,再什么也不曾留下。
人说青春如歌,总会留下这样那样的一些刻痕。或许有场心动到灵魂震颤的初恋,或许有个一世人两兄弟的铁子,幸运的或许是被金色的阳光充斥,悲剧些的或许有着难以抚平的伤痕。
然而,此刻在他想想,却是什么也没有。那段本该闪耀着金子般色彩的阶段,在他这儿,却只是岁月中一段一闪而逝的罅隙。而他,只是从中恍惚穿过,转瞬便了无痕迹。
转身顺着土坡而上,在一处丘顶寻了个平坦处坐了。他仰首望天,天上星汉如河,古拙而神秘,似在不停的倾诉着什么。
耳边如同吟唱般的莫名声响,在这一刻忽然引发了他心中的某种悸动。这一世,一定不能虚度,一定要抓住些什么,做些什么!他面孔忽而坚毅起来。
上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遇,又给了他莫大的一个空白舞台,那就一定要紧紧抓住。至少,在那青春的尾巴上,深深的刻下自己的烙印,永不磨灭!
西藏高原的苍山之上,少年使劲攥了攥拳头,两眼闪着坚定的光泽。如在咫尺的月光,将他的身影就此刻印在坚硬之中,一如他心中的信念。
凉风吹过,下面忽然传来一阵气喘之声,霎那间将宁静之境碾碎。他微微皱眉,循声看去。
“呼呼公子公子,呼呼,啊,你在这儿呢。”随着声音,虎头憨脑的水生,显露出身形来。
“怎么不在下面玩,寻我作甚?”岳陵目中闪过一道柔和,起身迎着问道。
今天第一个找到自己身边的,便是这个憨直的少年。他知道,在这个单纯的少年心中,自己的安危,实是这少年一直放在第一位的。
“啊,那个什么很大嗯,很大的王,还有夫人都在找你。派出去追踪那些袭击咱们的人回来了。”水生恭敬的回着。年轻的面庞上,有着病态的潮红,那是高原现象的反应。他生于江南水边,长于温热之地,始终不能快速适应这里的环境。
第128章:刺杀的来处(2)
“哦?好!”岳陵轩了轩眉毛,转身大步往回走去。水生连忙跟上,只是迈步之前,却不禁交换着抬脚蹭了蹭裤腿儿。
岳陵微微转头,看了看他脚下,又将目光停驻在他手上。那里,少年一直紧紧拎着一双针脚细密的布鞋。
“怎么不穿鞋子?在这深山之中,非比江南之地,这样很容易受伤的。”他微微皱眉,有些嗔怪的说道。
水生憨憨一笑,摇头道:“嘿嘿,没事儿,我们水上人习惯赤脚。再说,这道路遥远,一直穿着鞋走路,怕是不用多久就会坏掉,没的糟蹋了”
口中说着,手中不由又使劲攥了攥,将那双鞋子护在胸前。目光圈转在鞋面之上,有着说不出欢喜光泽。
岳陵微微一愣,心中忽然一动,挑眉笑道:“这鞋子可是彩霞送你的?哈,一定是的,不然你怎么宝贝成这样?”
水生面上一窘,面色愈发潮红了起来,低低一笑,犹如一个邻家男孩一般。
“她说。她说,她说有身份的人,都是要穿鞋子的。这是她亲手做的,费了好些天的功夫。公子,你看多好看。”
他用手轻轻抚着鞋面,满面都是温柔爱怜之色,恍如对着的不是一双鞋子,而是那张明艳的笑靥。
岳陵脚下微微一顿,张了张嘴,却又将那欲要戏谑的话咽了回去。轻轻拍拍他肩头,只是点点头笑道:“你很幸运。”说罢,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这双鞋子,对于他而言,只是一种行走的工具。但是对于水生来说,却等若是一份刻骨的恋情。正因有着如此的恋情,才让十六七岁的青春,陡然间生出绚烂的光辉。
青春如星,虽短暂却不再无色。他,是幸运的。
山下的盛会渐渐趋于尾声,妇女们忙碌着将剩余的食物仔细的收起,不敢浪费哪怕一丝一毫。
这个时代的人们,对于食物有着天生的一种敬畏。浪费可耻这种事儿,根本不需要像后世那般,专门拿出来宣讲。
一路行来,但凡见到二人到来的,都露出恭敬敬畏的目光,抚胸施礼,直到二人走过,才肯直起腰身。这让跟着的水生,大是与有荣焉,一颗脑袋也不由的昂起。只是那双鞋子,却仍是紧紧护在怀中,那神态,多少有些令人发噱。
踏进中间那顶最华丽的大帐,帐中姬罕答、姬连、陆芜菁、彩霞、戚仝几人正团团而坐。见他进来,众人皆起身相迎,只是面色上,却都有着一抹难掩的忧色。
“子鸿,咱们怕是有些麻烦了。”众人中,唯有戚仝和姬连精通双方言语。这会儿,便由戚仝首先开了声。
岳陵面上不动,只略略挑挑眉头。目光在陆芜菁面上一转,却见这玉人黛眉轻锁,眉宇间若说三分轻愁,更多的却是几分怒色。
“老头儿,别大喘气,直说,到底咋了?”对着姬罕答父子点点头,施施然在一侧坐了,岳大官人一脸坦然的问道。
戚仝转头和众人对了下目光,这才沉声道:“方才去追击那帮贼子的人回来了,足足伤了五个人,才射杀了对方一人,其他人却都终是逃脱了。带回来的首级,戎人们都不识得,但咱们驮队中,却有人认出,说是那人,是蜀中极有名的人物,有个绰号,叫做金雕,使得一手好弓箭,能力开五石弓,一下发连珠三箭。追去的人,便是全部损在这人手中。好在戎人兄弟去的人数多,断后的又只有他一个,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岳陵两眼微微一缩,嘴中道:“蜀中人?是汉人?”
第129章:君生也晚(1)
第129章:君生也晚
帐中烛影摇曳,粗大的牛烛将众人的面孔照的明暗不定,个个都是一片凝重之色。
来袭的既然是蜀地的汉人,那就全然推翻了原先的想法,表明此次事件,并非是吐蕃之地来去劫夺的盗匪。目标,也绝不会是针对古戎王族的,而是专门对着商队而来的。
自蜀中到此处,一路迢迢,间山万里的,除非两方有刻骨的仇恨,否则哪会如此执着?
而今,对方不过只损失了一个人手,由此往逻些而去,尚有近三分之二的路程,有这么一伙时刻盯在暗处的仇家,实在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儿。
只是,这仇家是如何结下的?是针对陆芜菁商队的,还是针对商队中哪一个人的?
“菁姊,你在成都可曾为了茶商一事儿,与哪家真正闹翻了没?”岳陵低头沉吟了会儿,这才抬头看向陆芜菁问道。
这个世界,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恨,能做到这般地步,自是牵扯到巨大的利益。当然,他这会儿是怎么也猜不到,起因只是因着情之一字而起。而他,却正是这个起因的中心人物。
陆芜菁眉头轻颦,细细想了想,摇摇头道:“应该不会。我与他们之间,虽然此次未能谈拢,但一直以来,除了茶,总还有些别的贸易往来。况且,此次也只是将谈判放下,并未说死什么。自咱们入蕃之时,他们大都抱着看戏的心思,绝没人相信咱们能成功做点什么。这种情形,又怎么有人铤而走险,冒着彻底得罪我的危险,行此蠢事?”
岳陵轻轻点头。他自然明白陆芜菁的意思,陆芜菁明面上的身份,乃是镇南候的儿媳,又是大理世家的人。这些蜀中大商,不但经营茶马,还和江南、大理等地,有着除这之外大宗的其他买卖。
如果真只为了这事儿,冒然下手,必然要承受来自镇南候和大理陆家,这两方强大势力的毁灭性打击。商人逐利,岂会为这事行此不智之举?
然而,既然不是因此,难道。
他想到这儿,不由抬头看了戚仝一眼。戚仝两眼一翻,没好气的道:“臭小子,看我作甚?我老人家向来为人和善,与人只有交好,并无恶交。倒是你,哼,一肚子坏水,初见你时,就是被人差点砍死。你还是多想想自己吧。”
戚老头一番话才出,岳陵不由的悚然一惊。可不是嘛,若说真的有解不开的仇怨,欲要置之死地而后快的,整个商队中,怕是只有自己的那方对头了。
但是自己当时受伤落水,漂到哪里,连自己都不知道,对方又是如何如此快的寻来,难道对方是神仙不成?
再说了,上次二宝来时,已然明确说过,当日那人已然死的透了,并无手尾留下。就算对方知道了杀手已死,在未明真个情况下,也应不会这么冒然再次出手的。
还有,就算要出手,自己在成都时,进出随意,护卫除了水生外,再无旁人。对方有军方背景,若要出手,在大周境内,岂不比跟着跑这么远来下手要便利的多?又何必舍近求远,舍易求难呢?
第129章:君生也晚(2)
“不会是我这边。”岳陵想到这儿,微微摇头否认。眼见戚仝和陆芜菁都露出疑问之意,知道她们想要问个为什么,但这事儿牵扯太大,又让他如何解说。
是以,只是摆摆手,含混道:“我那对头根本不知我未死。就算知道,也绝不会这么快找过来。况且,说到家,我不过是遭了池鱼之殃,与其并非什么非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绝不至于从周境追杀到这里来。”
陆芜菁抬眸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微有所思,随即只是轻轻点点头,却未再继续问下去。戚仝见她不问,自也没去多想。只摊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