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张汤截住他的话道:“连宗正大人都替殿下着急,殿下还有什么顾忌呢?”
还有什么比活着更有诱惑力呢?求生的欲望使得刘迁一步步走进张汤的圈套。他每交代一批人,张汤都紧追不放:“怎么可能呢?依照大汉律令,诸侯王要发国中之兵,必须征得相、内史和中尉的同意,如此举事,他们怎么可能没参加呢?”
“也许他们是直接与父王接触的。可父王……”
“这就是说,淮南王知道他们的行踪。换一句话说,就是他们参与了淮南王的行动。”
“这……”
“事情就是这样……”张汤很自信地要曹掾记下刘迁的口供。
这样一步一步地审下来,连同内史、中尉在内的数百名官员都被牵扯了进去。可张汤并不满足,还要继续追寻叛乱背后的原因。
刘迁沉思良久,竟然说出了一段令张汤和宗正都不得不目瞪口呆的往事。
“事情还得从建元二年说起。”刘迁因为脖颈处伤口的疼痛,不得不停下来喘息。
“那年十月,父王进京朝觐,皇上遣田太尉到灞上迎接。太尉曾对父王说,方今皇上无子,大王乃高皇帝嫡孙,行仁义,天下皆闻。公车一旦晏驾,非父王而谁立者?可父王年长皇上十七岁,要等到皇上百岁之后,岂非笑话?”
“于是,你等就暗中蓄谋取而代之?”
刘迁不再说话,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张汤要刘迁在供词上画了押。在被抬出审讯室的那一刻,刘迁回看了一眼张汤问道:“大人果真能……”
“这就要看殿下的造化了……”
作为陪审,宗正一头雾水,他猜不透张汤为什么要把那么多人牵扯进来。等刘迁一走,他就屏退左右,迫不及待地问道:“大人果真要为刘迁和刘陵求情么?”
张汤眉目间浮出一丝冷笑:“如此大案,事关社稷存亡,下官有几个脑袋敢为他们说情?”
“那大人……”
“下官也是为皇上效忠,若不除恶务尽,来日将后患无穷。”
宗正还是不解:“如此,不是有人被冤枉了么?”
“比起大汉社稷,孰轻孰重?”张汤说罢,对外面喊道,“来人!”
“属下在。”诏狱使应声进来。
“速拿内史、中尉归案。待寿春事定,一并解往长安!”
“诺!”
“大人……”宗正懵了。
顶着清明霏霏的阴雨,车驾碾过阳陵邑泥泞的路面,穿越规模宏伟、布局规整的三重阙门,走进景帝与王皇后的陵区。
刘彻的眼睛有些酸涩,光阴在不知不觉中流走,蓦然回眸,他已经三十六岁了。而父皇长眠在苍茫的咸阳原上都二十年了。
他踩着铺在地砖上的毡,一路朝寝殿走来,举目环眺整个陵园,那些如烟往事似乎一瞬间都重新泛上心头。
与生前的辉煌和威仪一样,父皇在九泉之下也体现着皇家的尊卑和等级。
高十二丈的帝陵,呈覆斗状地矗立在雨幕中,在帝陵的东边,稍靠后就是王皇后的陵墓,顺着皇后陵朝北看,东北方那个更小的陵墓内,躺着郁郁而死的栗姬。
父皇与他曾宠幸的两个女人有着复杂的情感纠葛,曾演绎了一场废立太子的风波。如今他们都已作古,静静地躺在这里,望着渭水从眼前滔滔东去。
在陵园的周围,自西向东呈棋盘状地分布着故臣的陪葬墓。他们生前为朝廷效力,身后也以能够陪伴皇上而感到荣耀。
祭祀仪式是庄严而神圣的,气势格外恢宏。
由近两千人组成的庞大队伍,在几位中尉的统率下,从阳陵邑开始,一直部署到陵前,沿途旗幡招展,护卫着德阳庙、阙楼和寝殿。
三百八十多人的祝宰乐人,由太乐令率领,分布在宗庙或寝殿两侧,演奏着祭祀乐曲,长长的祭祀队伍缓慢地朝前移动。
时当正午,太宰令依照礼仪献上“太牢”。这时候,乐人只唱颂歌,显示着仪式的庄重。
帝临中坛,四方承宇。绳绳意变,备得其所。
清和六合,制数以五。海内安宁,兴文偃武。
后土富媪,昭明三光。穆穆优游,嘉服上黄。
每个人都沉浸在那种肃穆的氛围中。上苍的泽惠,天地的清和,四海的一统,国家的强盛,像阳光一样照耀着帝国的大地,滋润着每一个人的心。
接着,从寂静中传来太祝令宣读祭文的祝颂。那字里行间充满对先帝丰功伟绩的讴歌,对皇后雅操惠德的追念。
接下来,奏《修成》之乐,行“九拜”之礼,刘彻与卫子夫在黄门、宫娥的服侍下两手着地,拜头至地,停留一段时间,才慢慢地起身回到原位。
紧跟在后面的是七岁的刘据,被包桑和春香搀着,跪倒在祖宗面前,引头至地,稍顿即起。
刘据虽然年龄小,可履行起祭祀仪式来是一丝不苟,刘彻和卫子夫看着刘据认真的模样,感到了不尽的欣慰。
儿子是纽带,一头在皇上手里,一头在她的手里,而在这条带子上系着的,是三颗相互关爱的心。
儿子祭祀祖先稚嫩而庄重的举止,唤起了刘彻童年的回忆。
当年他封为胶东王的时候,才刚刚四岁。每次进思贤苑陪太子读书,总会依依不舍地看着母亲。这种情感使他即使在登基做了皇帝之后,仍然认为母亲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
可现在,面对母亲的陵墓,他的心境很复杂,很纷乱。他想起前几日张汤从寿春传来的消息——已故丞相田汀蹦暌蛭邮芑茨贤醯闹亟鸹呗福谷怀雎袅俗约旱耐馍�
母后生前究竟知道不知道田汀淖魑兀恳残恚脖凰善恕�
现在,刘彻站在雨中,思绪漫漫:就是这样一个口是心非的田汀匆蛭盖椎奶换ぃ挂淮未蔚靥油汛蠛郝煞ǖ淖肪俊�
刘彻不明白,当年身为太尉的田汀裁匆缰渥约何藓螅ヌ趾靡桓鲂幕骋煨牡闹詈钔跄兀�
倘若母后在世,她将会怎样面对这个严酷的现实呢?倘若田汀衷诨够钭牛欢ɑ嵩诖χ镁烁傅奈侍馍嫌胩蠓⑸逋弧=男业氖牵退枷热チ恕�
作为儿子,他无法给已经长眠地下的母亲一个明晰的评价。
刘彻的思绪从雨丝中展开,环绕立嗣的问题而云絮般地涌动了。
虽说淮南和衡山两案的嫌犯未到京城,却是大局已定。田汀蹦甑男芯妒顾馐兜讲崃⑻拥慕羝取�
是的,进入这个春天,他已经执掌国柄二十个春秋,他不能再延宕踯躅,给那些刘安式的人物留下机会了……
一想到立嗣,刘彻的心迅速地回到了卫子夫的身边,他很感激卫子夫在进宫后,为自己生下了刘据。可他这些日子,却因沉湎于与王夫人的鸾歌凤鸣而冷落了她。
回城的时候,刘彻特意要包桑安排卫子夫母子与自己同坐。
卫子夫的心中充满慰藉。很久了,她都没有这样近的倾听皇上的呼吸了。
现在的皇上虽然少了当年的潇洒和浪漫,却多了成熟男人的稳健和刚毅。而皇上正和蔼地与刘据说着话,那声音恰似细柔的清明雨,丝丝飘进她的心里。
“据儿!你近来在干些什么呢?”
“父皇,母后近来要孩儿读《论语》。”
“呵呵!说来父皇听听。”
刘据看了看卫子夫道:“孩儿怕说不好。”
“你就说吧,父皇不怪罪就是。”
刘据于是就摇头晃脑地背道:“子曰:‘尊五美,屏四恶,斯可以从政矣。’”
“这话是什么意思?”
“父皇,这是孔夫子回答他学生问题时说的话。”
“何谓五美?”
“子曰:‘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是为五美。”
“何谓四恶?”
“子曰:‘不教而杀谓之疟;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吝谓之有司。’是为四恶。”
刘彻为儿子的聪慧而暗喜,可他还是不满足,他要听到儿子是怎么理解的,于是便问道:“那何谓欲而不贪呢?”
刘据不假思索道:“欲仁而得仁,又焉贪?”
刘彻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你现在还只是了解些大义,将来还要深究。朕若是为你择一严师,定可日新日进了。”说着刘彻又看了看卫子夫道,“看来,他该进思贤苑了。”
卫子夫心中“咯噔”一下,思贤苑乃是太子读书受教之所,莫非……她没有让思路再往下延伸,只是转脸对儿子道:“还不快谢父皇。”
刘据赶忙道:“孩儿叩谢父皇。”
庞大的皇家车队到了咸阳原头,再往前走就是下坡路了。
居高远瞩,南山在雨后阳光的蒸腾下,山岚绕峰,一片清新。在这些景物的旁边,是秦王宫阙的败落。
所有这些,都使得刘彻更加坚定了立嗣的决心。他决不能让亡秦的悲剧在自己身后重演……
皇上与卫子夫母子亲近的情景,被坐在另一辆车驾上的长公主看在眼里,这些变化触动了她敏感的神经。皇上父子谈笑风生意味着什么呢?
啊!她禁不住将手贴在怦然心跳的胸口——莫非皇上要立太子了?
当这个想法一旦主宰了情感,长公主马上就感到一阵燥热,头上渗出津津的汗珠。她在心里问自己,这两年来对皇后的报复是不是一种失误,会不会在太子和她之间造成一道鸿沟?
可当她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回头看时,就看见了卫青的车驾。她的眉宇便展开了,她要借助丈夫尽快修复与卫子夫的关系。
不管怎么说,刘据都是自己的侄子,卫青的外甥,就是他做了太子,最终还必须依靠卫青才能登上皇位。她相信,任凭宫廷斗争如何云谲波诡,但卫青在朝廷的地位是无人取代的。
“好!回到京城就到椒房殿去。”长公主就这样想着。
车驾缓缓地下了咸阳原,横桥在望了……
其实,不仅是刘彻,就是公孙弘、李蔡等人也都感到了立嗣的紧迫性,他们常常惊异于岁月会在不同年代夤演出惊人的相似。当年平定七国之乱时,景帝刚刚三十六岁,而当今皇上也是在这个年龄平息了一场内乱。
也许上苍早已注定,这是王朝最敏感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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