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骞捧起耳杯残片,望着残留酒香的地毡,心中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不禁垂下了头,半晌才缓过神来,对着门外喊道:“菊香!”
“大人有何吩咐?”
“去告诉府令,让他备车,本官要送李将军回府……”
车驾在厚厚的积雪上行走,十分缓慢,只有马铃声在夜色中清脆地回响。
一路上,李广睡得很沉,时不时地说出一些梦话:“灌强!老夫来看你了……”
张骞一听,心就一个劲地往下沉。
到了李府门前,李陵早在那里等候。
张骞抱歉道:“都怪我没有节制,老将军今日饮多了,还请贤侄好生照顾。”
“爷爷是因为皇上允准了他的要求,心里高兴!”说完,李陵就要上前去扶李广。
“哈哈哈!你笑爷爷老了么?拿剑来!”李广朝着身边的府令喊道。
李陵与张骞挥手告别后,就来到李广的身边说道:“外面冷,爷爷还是早点歇了吧?”
李广抬头看了看天空,不知道雪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透出隐约的身影。他有些清醒,又似乎还有些醉意,他从府役手中接过宝剑,喊道:“灌强,老夫来也……”
李广把一柄精钢宝剑舞得蛟龙转腾,一边舞一边还对着李陵喊道:“你站在那里看什么,还不来陪爷爷,来呀!来呀!哈哈哈……”
李陵被爷爷的气概感染了,他从腰间抽出宝剑,两人就在月下对舞起来。一个是宝刀不老,一个是生机勃勃;一个是招招密不透风,一个是步步严丝合缝。
府役们很久没有看过这样精彩的剑术了,一个个情绪高涨,掌声不断。
可就在这时,李广忽然看见一个人从树影下走了出来。他立刻撇开李陵,朝着树下奔去:“灌强!快来陪老夫舞剑啊……”
李陵心中不禁一惊,剑就跌落在地,刚才舞剑出的一身汗这会儿被风吹着,冰凉冰凉地。
这预示着什么?李陵不敢往下想,他跟着爷爷的脚步来到树下,就听见李广对着树在说话。
“灌强啊!你为何不说话,呆呆地站在那里作甚?老夫知道,你的胸口还带着匈奴人的箭,你的眼睛从……从来就没有闭上。”
淡淡的月色下,李广从胸中呼出浊重的酒气:“贤侄!你知道么,皇上已允准老夫出征了,老夫终于有机会为你报仇了。你……”
泪水顿时模糊了李陵的眼睛——唉!战争,你是怎样一个鬼魅?竟让一位老人这样为之执着呢……
即使千里冰封的雪天,也无法让匈奴人战争的烽火平息下来。
河西战役的大败,大片土地的易主,浑邪王的投降,这一个个沮丧的消息,让伊稚斜觉得在部落诸王面前颜面无光,也使他感到无法面对已投进太阳神怀抱的军臣单于。
“都是自次王的馊主意,才使大匈奴蒙受了失土丧国的奇耻大辱。”
伊稚斜用马奶酒消磨着惆怅的时光,他撕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口齿不清地骂道:“要不是可西萨仁是寡人的胞妹,真恨不得一刀结果了这叛逆的性命。”
这是元狩四年的春天,尽管时序已是二月,但狼居胥山仍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余吾河水也只在盈尺的冰层下静静地流淌。
伊稚斜掀开穹庐的窗帘,望着天地皆白的漠北草原,眼里浮现出孤狼的悲哀。他在心里问自己,这是天命注定匈奴人要从自己这里走向衰落,还是太阳神对自己用部族内部残杀而掌权的惩罚。自从自己掌握权柄以来,匈奴人的战事簿上,似乎还没有胜利的记录。
当刘彻接纳了于单的时候,他还信誓旦旦地宣称要“踏破长安,饮马渭水”,后来却越打距长安越远,匈奴的疆域也越打越小,随之而来的是各个部落王爷们的怨声载道。
他终于明白了做匈奴的单于与做左谷蠡王是多么的不同。
他现在惟一的希望就是在今年春夏之交能够与汉军打上一仗,以消除国内日益不满的情绪。
第四章 公主伤别痛阳关
伊稚斜仰起脖子,喝完银碗里的最后一口酒,就听见穹庐外响起了马蹄声。
是谁在这个时候来单于庭呢?又会带来怎样的消息呢?
“单于在么?”他听出来了,是左屠耆王的声音。他在这个时候来,一定是前线有了战事。
“王爷,单于正在里面喝酒呢!”
“那你去通报一声!”
伊稚斜没等卫士传话,就对门外喊道:“不用通报,你直接进来好了。”
左屠耆王撩开门帘,就闻到满屋的酒气。
伊稚斜招了招手,让左屠耆王坐到自己的对面,他又吩咐下人呈上马奶酒,又撕了一块牛肉递给他道:“来!陪寡人喝一杯。”
左屠耆王把牛肉放回面前的银盘道:“单于真就这样终日泡在酒里么?”
伊稚斜苦笑道:“不然又能怎样呢?前方战事不顺,寡人心烦。”
左屠耆王道:“眼下烦心的事又来了。”
伊稚斜立即睁大眼睛问道:“汉人又来了?”
“正是!边境细作来报,近来汉朝军队调动频繁。”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道,“来自长安的消息,汉皇对自次王所谓汉军不能横渡大漠的预言很不以为然,很可能要发动对漠北的攻击。”
“好啊!寡人秣马厉兵,就为了这一天。你说说,这仗该怎么打?”
“此一时彼一时也,今日匈奴军力已远不如当年。河西之役,汉人以万人胜我数十万人,军中恐汉心理十分严重。”
伊稚斜摆了摆手道:“别绕圈子,你就说如何打吧!”
左屠耆王心中有些失望,这个伊稚斜啊!这么些年了,怎么还是这样急功近利呢?
“臣以为,还是召集各部王爷和大臣们到单于庭商议之后再定。”
“唉!你也听他们的?看看那些王爷们,一个个脑满肠肥,一提起汉军就浑身打颤,还指望他们为国雪耻吗?”伊稚斜忿忿道。
左屠耆王道:“不管怎样,单于都该让臣下知道战与不战的利害!”
其实,汉军要在漠北打仗的消息,赵信知道的并不比左屠耆王晚。他毫不怀疑这种可能性,经过河西之役,战争的主动权已由匈奴这边转到了汉朝那边,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因此,在五天后的单于庭议事会上,当其他人要求打仗的呼声喊得震天响的时候,赵信坐在一个角落一直沉默不语。这很快就引起了右大将呼韩昆莫的注意。
“自次王怎么不说话呢?有何破敌的良策,为何不陈奏单于呢?”
赵信依旧低着头,只管喝着奶茶。
但是,呼韩昆莫的话却把大家的目光转到了他的身上。
“是啊!是啊!自次王在汉多年,总该对汉军的虚实有些了解才是。”
“自次王为何沉默不语呢?莫非也是畏惧了么?”
“哈哈哈……”单于庭里弥漫着讥讽的大笑,赵信脸上一阵阵发烧。
尽管单于把亲妹妹嫁给了他,但他还是能感觉得到人们眼中的轻蔑和冷漠。
匈奴人对投降变节的人向来是视为异类的。
六年了,只要太阳从东方升起,他就注定要经受这种被瞧不起的折磨。
只有在夜里,拥着可西萨仁入梦的时候,他的心才会获得一份安稳的栖息地。
可现实是严酷的,他可以对别人的蔑视置之不理,但他不能不回答单于的问话。
“单于,臣正在思虑这话该怎么说才好呢!”
“你有话就说,犹豫什么?你不说出来,寡人又怎会知道自次王的想法呢?”伊稚斜佯装大度道。
赵信站起来走到穹庐中央,看了看众位大臣道:“各位以为如果开战,我军胜算的把握有几成?”
看着大臣们愕然不语,赵信接着又把第二个问题说了出来:“敢问诸位王爷和将军,目前对于匈奴人来说,是守土重要呢,还是进攻重要呢?”
“你这话就等于没说!当然是守土重要了,可不进攻又如何拒敌于家园之外呢?”左屠耆王反问道。
“问得好。”赵信踱着缓慢的步子又道,“在长安时,臣曾熟读过《孙子兵法》,那里面说,能自保方可言胜敌。依臣看来,我军与汉军决战的时机已去,为今之计,当以自保为要!”
伊稚斜打断了赵信的话道:“你就说该如何应对吧。”
赵信环顾了周围一双双盯着的眼睛,仍然心存踯躅,吸了几口气,一副要说的样子,临了又咽了回去。
伊稚斜气就不打一处来,怒道:“自次王怎么了,说话吞吞吐吐的,欲言又止,你要急死寡人么?”
左右屠耆王和左右骨都侯也都动了气,纷纷埋怨赵信故弄玄虚,蛊惑人心。
没办法,到了这个分上,赵信不得不把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单于。臣闻善用兵者,修道而保法,故能为胜败之政。”
“什么意思?”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既要保存自己,又要战胜敌人,就必须内修政治,邦交谨慎,确保法纪。而自保之法不仅是打仗,也可开邦交啊!在敌强我弱的形势下,重开和亲之议乃自保之上策。如此一来,汉军断无出兵理由,而我军也可蓄积力量,以图重新崛起。”
这话一出口,立即在大臣之间引起轩然大波。眼看左右屠耆王、左右大将“刷”的抽出腰间的战刀。呼韩昆莫更是横眉冷对,用明晃晃的刀尖挑着赵信的领口,冷笑道:“本将倒要剖开你的心看看,到底是黑是红,为何帮汉人说话?”
这原本就是赵信预料中的结果。他紧闭双眼,五内下沉,等待着单于的判决。他没有为自己的言语而后悔,只是如果今天一定要死,那没能够见上可西萨仁一面就是他惟一的遗憾了。
他平静地倾听着周围的动静,多希望此时伊稚斜能理智地思考他的谏言,做出明智的选择。
单于庭里静极了,人们的喘息声都可以清晰地听出节奏。冥冥中,赵信听到了死神走近的脚步声,他的血在凝固,脑子里一片空白。
大臣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伊稚斜,他紧紧地揪着粗壮的胡须,看着阳光一缕缕地在天窗上悄悄地移动。
老实说,赵信关于重开和亲的谏言,让他的思想在一瞬间出现了停滞。隆虑阏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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