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绾至今也没有后悔当初选择追随皇上,他只是自责自己的行为将会给正在推行的新制造成巨大的困难,甚至会导致其中途夭折。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策问之后皇上在宣室殿召见的情景,皇上毫不掩饰对董仲舒的赞赏,说仅从策对的文字上看,他无法与董仲舒比肩。可皇上还是打算任他为御史大夫。赵绾当时心中就十分不解。皇上说,他看重的是自己的务实作风,他策对中所言的正是皇上当下需要的。
可现如今,他却辜负了皇上的厚爱。赵绾把自己锁在书房里,顿足捶胸,愧恨交加。苍天啊!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一个一心报国的儒生呢?皇上啊!臣对不起您啊!臣惟有一死,才能向您谢罪啊!
可是“死”,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字眼,是一种多么难以割舍的煎熬。夫人婆娑的泪眼,儿女可爱的脸庞,让他牵肠挂肚、割舍不下。
风吹着窗外的竹林和花木,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大雨从天而落……夜色渐渐深沉,赵绾最终决定以死来寻求解脱。一旦这样决定了,他的内心倒平静了许多。死何足惜,只要新制能够继续下去。》小说下栽+wRshU。CoM《
赵绾从榻上爬起来,开始一件件地清理过去的文书,将那些既与皇上有关,又容易引起太皇太后怀疑的文书一一化为灰烬。在确定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后,他庄重地换上朝服,对着铜镜整理了冠冕,然后把一条白绫悬在梁上。
“皇上!臣去了!”
赵绾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就踢掉了置于白绫之下的小凳……
在茫茫秋雨中,长安城外的一片树林中,躺着一位遍体鳞伤的女子,当地的里长向官府禀报说,她的脖子上留有勒痕,手脚被捆绑着,雨水已将她的脸颊冲洗得苍白……
没有人关心这个年轻的女子在一个漆黑的秋夜不明不白地死去,而汉朝位列三公的重臣自缢身亡,却在朝野引起了强烈的震动。
第二十五章 祸起萧墙遇逆风
昨夜,皇上是与窦婴、田汀秃桃黄鹪谛业疃裙摹�
当赵绾用一条白绫结束自己的生命时,窦婴匆匆进了未央宫。君臣都明白,一场不可避免的风雨将在这个初秋早早到来。
子夜,傍晚刚刚住了的雨又哗啦啦地下起来,偶尔有雨丝飘过幔帐,带来丝丝凉意。但宣室殿内的三个人却浑身燥热,窦婴将丢失奏稿的经过详细地禀奏给刘彻,这消息让他很吃惊。
“这个赵绾,为何如此不谨慎?难道他不知道此事的利害么?倘若太皇太后怪罪下来,不仅卿等要受牵连,就是新政也会陷入困境。”刘彻气咻咻地说道。
窦婴正要说话,却见包桑匆忙地走了进来,禀奏道:“太尉冒雨前来,现在正在塾门等候,说是有紧急事情禀奏皇上。”
“快宣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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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摆了摆手道:“太尉就不必拘礼了,何事如此惊慌?”
“大事不好了,赵绾在府上悬梁自尽了!”
话听到这里,窦婴已明白了八九分。他望着殿外黑漆夜色,从宽阔的胸膛呼出一口无奈的闷气,心中责怪道,赵大人啊!你一死可以了之,但你可知道,因为你的不检点,将陷皇上于何种境地么?
窦婴转过身,对刘彻说道:“依微臣看来,奏稿十之八九已落到太皇太后手里。事情紧急,皇上应速作决断。”
刘彻何尝不心急如焚呢?但他更清楚,在这个时刻,他任何失措都会影响在场每一个人的情绪,更可能由于自己乱了方寸而使事情变得复杂。他轻松地挥了挥手道:“众卿不必忧虑,朕乃钦定的皇帝,太皇太后不会轻举妄动的。”
皇上如此镇定,这让窦婴十分欣慰,可他的心情却轻松不了。他从小就跟在太皇太后身边,深知已历三朝而居于宫廷中心的她仍是国家的根基。尤其关键的是,先帝临终之际曾留下遗言,关键时刻,太皇太后可以钦定朝纲。要是姑母真的使出这招,那么皇上也无可奈何。
一想到这些,窦婴越发觉得此事命系新政存亡,事关国家兴废。作为丞相,他理应挺身而出,他看了看田汀缓蠹岫ǖ厮档溃骸笆乱阎链耍嫉褂幸患疲恢苯膊坏苯玻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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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婴从牙缝中艰难地吐出两个字:“逼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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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亦是不得已而为之。于私而论,太皇太后待窦婴恩重如山,先严去世后,太皇太后视窦婴如己出。然窦婴不敢以私废公,置社稷大计于不顾。窦婴此举,无愧于苍天,无愧于先帝。请皇上下旨吧!”
“请皇上下旨吧!”
大家都把目光投向刘彻,等待他的裁断。大殿里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雨声。刘彻的心中此刻也正经历着疾风骤雨,窦婴的奏请如雷声滚过他的心田。其实,在刚得知赵绾自尽的消息后,他就想到了出兵。但是,他不能不对此引发的后果做出慎重的权衡。
事情的关键不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太皇太后,而是与她有着盘根错节关系的刘姓诸王和窦氏一门。倘若那个远在淮南的刘安借此兴风作浪,以“营救太皇太后”的名义,号令刘姓诸王对朝廷发难,那无疑是一场新的七国之乱。流血也将在所难免,刚刚开始的新政也必然搁浅,而且他还要背上不孝的罪名,这对以仁孝治国的朝廷将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刘彻终于打破了难耐的寂静,把想法和盘托出:“匈奴虎视眈眈,诸王心存异念,朕不愿再起兵戈。眼下朕与众卿宜以静制动。”说完,刘彻跨步上前,握着窦婴和田汀氖值溃扒涞扰滤烂矗俊�
窦婴双眼有些发红,他似乎听到了皇上胸中的波涛,慨然道:“臣既为大汉宰辅,当效法商鞅,死何足惧?倘社稷要臣赴死,臣义无反顾!”……
一大早,永寿殿詹事就传来太皇太后口谕,要王娡、刘彻、窦婴、田汀⒀现艏钡接朗俚钜槭隆�
他们一进永寿殿,就只见羽林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从宫门口一直排到大殿前;殿门外还布置了百名卫士,由太皇太后的族中兄弟,现任长乐宫卫尉窦甫带领。在他们后面,宫娥和黄门站成整齐的队伍,垂手而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窦宇远远地瞧见皇上和太后的车驾进了宫院,立即向内传话:“太后、皇上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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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暗暗打量着母亲,此时她已是目光黯淡,神情庄严,他们双双跪倒在太皇太后面前,行礼道:
“臣妾叩见母后!”
“孙儿叩见祖母!”
“知道为什么召你们来么?”
“臣妾不知,还请母后明示!”
“装什么糊涂?”太皇太后扬起脸,似乎透过瞽目,看到了刘彻母子的恐惧,“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串通一气,架空哀家。说!你们意欲何为?”
“启禀母后!”
王娡正要说话,太皇太后厉声打断道:“没问你话,站到一边去!”
她按照自己的臆测,把脸转向刘彻,喝道:“说!哀家哪里对不起你了,你竟然做出此等忤逆不孝之举?”
刘彻平静地答道:“孙儿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惟恐上负祖宗,下负黎民。每遇大事,总不忘请示祖母。孙儿不明白,是什么地方惹祖母不高兴了。一大早,您就终止了孙儿的早朝。”
“放肆!”太皇太后声嘶力竭斥道,“你还敢狡辩。石庆!”
“臣在!”
“把证据拿给他看!”
“诺!”
石庆捧着赵绾奏章的草稿,走到刘彻面前:“皇上,这是逆贼赵绾进谏皇上毋事事禀奏太皇太后的奏章草稿,请您过目。”
刘彻接过竹简,大略浏览了一下,不再说话。
大殿里静极了,大臣们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只有太皇太后急促的呼吸敲击着每个人的心,一种天塌地陷的气氛笼罩着永寿殿。刘彻在这种沉闷的空气中迅速地调整着自己的思路,他决计即使面临巨大的压力,也不能让赵绾背上逆贼的罪名。
赵绾有什么错?他不就是希望朕能将新制推行到底么?他所求的不就是朕能够独立主持大汉的朝政么?刘彻想到这里,愤然地站起来,面向太皇太后道:“赵绾一向忠于朝廷,他怎会写出如此大逆不道的奏章呢?一定是有人从中陷害,孙儿还请祖母明察,千万不能中了小人的奸计!”
“哼!”太皇太后冷笑道,“这样说来,倒是哀家错了?”
“孙儿不敢!”
“证据摆在面前,你仍然执迷不悟。庄青翟!”
“臣在!”
“念给他听!”
庄青翟出列,摊开手中的竹简,高声念道:“查御史大夫赵绾,自建元元年以来,不思报国,恃权弄威,目无朝廷,唆使其亲属,在代郡肆意侵占民田数百顷,致死人命数十条,民怨沸腾,怨声载道,罪在不赦,有负皇恩。为大汉社稷计,将赵绾革去官职,族其户。”
刘彻愤怒至极,从庄青翟手中夺过竹简,大叫道:“诬陷!这完全是诬陷。赵绾作为谏官,岂敢如此妄为?”
可是,随着庄青翟将百姓诉说的一桩桩案件摆在他面前时,刘彻的额头渗出点点汗珠,他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他没有想到自己孜孜以求的还田于民,倒成了豪强们掠夺兼并的契机。可有一点他很清楚,那就是身在京都的赵绾与这些没有任何关系,他自去年被任命为御史大夫后,就再没有回家乡。
但事已至此,刘彻觉得任何的辩解都是徒劳的。他转过身,带着深深的负疚跪在太皇太后面前道:“都是孙儿用人失察,请祖母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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