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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尔森哈哈大笑,揉着自己胖鼻头上一根凸出的血管:“孩子,这是加过压的酒。你等会儿多喝点儿,酒一下肚,酒劲儿马上就会上来。到时候你放屁会跟公牛一个样。”
学徒沃勒小心翼翼地继续小口喝酒,头顶一个铁铃铛突然响起。“协会检查的人要来了。”皮尔森说着赶紧拧上酒瓶,藏回布袋里,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大口喝下去,抹了抹嘴。
一个子弹形的铁笼降下来,像煤矿中的升降梯一样缓慢,挤过厚厚的打蜡牛皮围绕的空间,铁笼落地时传来嘶鸣声和咯吱声。
里面下来两个人,一个是项目总工头,戴着头盔、挖掘工具,穿着皮裙。跟他同行的那人拎着一盏铜提灯,身材高大头发灰白,身穿黑色燕尾服,戴锦缎围巾,考究的礼帽外面裹了一块黑纱丧章,在隧道灯光照耀下,可以看到他颈部佩戴着鸽子蛋那么大一颗钻石,或者也许是红宝石。跟工头一样,他脚上也穿着长长的印度胶鞋。
“是光荣引退的矿工大师。”皮尔森惊叹了一口气说道,马上就站了起来,沃勒也随后跳了起来。
两人肃然而立,大师从他们脚下的通道经过,沿着通道走向挖掘机的巨大工作面。大师没有抬头,也没有理会高空站立的两个人,只是用酷酷的权威语调跟工头讨论着什么。他检查了机器上的螺栓、接口,借助提灯牛眼形的灯柱四处查看。提灯没有把手,大师直接把它挂在了衣袖里突出的铁钩上,那一侧的袖子空空如也。
“到这里穿成这副样子,好奇怪呀,不是吗?”年轻的沃勒说。
“他还在服丧。”皮尔森小声说。
“哦。”学徒说着,等大师走远了又问,“还没完呀?”
“因为他跟拜伦爵士实在是太熟悉了,大师真的跟他很熟。他还认识巴贝奇爵士呢!在动荡年代他们就认识,那时候两位爵士还在逃避威灵顿手下托利党警察的追捕呢!他们那时候也没有什么爵位——至少是没有现在激进党承认的爵位。那时他们只是叛乱者、煽动家之类的人物,还被政府悬赏缉拿。曾有一次,大师帮他们藏身地下,后来那里还成了激进党的一个常设总部机关。激进党爵士们始终没有忘记大师为他们提供的协助,所以我们工会才成了激进党时代规模最大的工会。”
“哦!”
“这可是个伟人啊,大卫!打铁技术一流,爆破技能方面更是绝顶高手……现在这年头,都产生不了这么厉害的人物了。”
“这么说,他得有将近八十岁了吧?”
“可还是硬朗得很呢。”
“我们能下去一趟吗,先生?你觉得,我们能不能靠近了看看他之类?兴许还能跟伟人握个手呢!”
“好吧,孩子……不过从现在开始要庄重点儿,不许说脏话。”
他们爬下来,站在隧道底部光溜溜的木板上。
尾随大师的过程中,钻机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守护钻机的工人们马上跳了起来,因为这样的声音意味着他们遇上了麻烦——或许是流沙、地下河,甚至更糟。皮尔森和他的学徒拔足飞奔,赶往掘进面。
随着三十六根钢齿的掘进,大块软质黑土被抛散开来,成堆地掉落在车载钻机下面的平板推车中间。在掘进过的黑土层中,时不时冒出长期积聚的燃气,气泡像皮尔森的香槟酒木塞一样柔软无力。没有致命的地下水,没有流沙,他们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接近,凝望着大师手中雪亮的灯光。
绿色的腐土中间开始出现石化的黄色骨节。“是骨头吗?”有一名工人问道。他擦着鼻子,因为闻到一股酸臭的尘土味儿。“会不会是化石,就像……”
突然之间,有无数的白骨喷涌而出,铺天盖地涌了过来,水动钻头被冲倒在一边,扎人松软的泥土里——那都是人类的骨骼。
“是墓地!”皮尔森大声喊道,“我们挖到教堂的坟场了!”
但是隧道深埋地下,教堂的白骨不可能埋得这么深。白骨交杂,厚厚地铺在地上,像是被锯倒的森林纵横交错的枝丫,一团混乱。空气中突然杂人一丝浅浅的死亡气息,那是长期深埋地下的石灰石和硫磺的味道。
“是瘟疫坑!”工头惊慌失措地喊起来,所有人纷纷后退,跌跌撞撞急于逃离。工头关闭了钻机,钻机摇动了一下,随后传来释放蒸汽的声音。
只有大师一动不动。
他默默站在远处,细细打量钻头挖出来的这些东西。
他把提灯放在一边,伸出胳膊,深入杂乱的人骨中,用他闪亮的铁钩在中间搅动,然后勾着一侧眼窝拎起一团东西:一个骷髅头。
“是这样啊,”他开了口,声音在突然陷入死寂的隧道中回响,“原来是你们这帮可怜虫。”
不祥的嗜赌贵妇
“那个嗜赌成性的贵妇是不祥之人,认得她的人都会倒霉。每到晚上,她在投注机面前输得精光以后,就会把首饰私下拿到朗巴德街典当。当来的钱,她又会拿去赌!然后她把自己的衣物也拿来卖掉,这让她的侍女们可是犯了难。她会向所有打过交道的人借最多的钱,在熟悉的人中间丢尽了脸面,只是一心想要赢回输掉的钱!
“如此疯狂赌博,损害的不止是她的智力和想象力,情绪也开始急转直下。希望与恐惧、快乐与愤怒、哀伤与不满,全都爆发在色子的一次滚动、翻开的一张牌、蒸汽车的一段车程身上,强烈而邪恶!女性的温情本该献给子女和丈夫,却被她这样出卖和丢弃,怎不令人扼腕叹息。每当我看到这位贵妇为了如此没有价值的嗜好黯然神伤,我都为她感到难过,她长着天使的脸庞,灵魂却被复仇女神占据。
“似乎是出于天意的安排,任何损害灵魂的事也会损害健康。空洞的眼神、憔悴的面容、苍白的肤色,是女赌鬼自然而然的外貌特征。她每天早上赖床不起,却无法弥补午夜豪赌的身体消耗。我曾经长时间打量这位嗜赌的贵妇,是的,我一直都在留意他。我曾经见到她筋疲力尽离开克劳克福德的赌场,像是把一半的生命力都丢在了那座人间地狱。凌晨两点离开的时候,她看上去就像煤气灯火焰下飘来的一个幽灵……
“请回到你的座位上,先生。你现在身处遵从上帝旨意的法院。难道你会把我的证词当做恶意威胁吗,先生?你怎么胆敢如此颠倒是非?这是个什么世道啊,简直不见天日!我告诉你,先生,事实就像我跟你们所说的一样,到哪里我还是会这么说,我会说我亲眼看到过她,你们的差分机女王,在恶习中放浪……
“救命啊!拦住他!拦住他!啊我的上帝啊,我中枪了!我死定了!杀人啦!就没有人能阻止他吗?”
先生们,请作出抉择
'1855年国会政治危机高峰时,布鲁奈尔爵士召集内阁成员并发表下述讲话。本文稿由其私人秘书记录,使用了巴贝奇爵士发明的速记方法。'
“诸位,我想不起任何一次,你们中一个人站出来在国会为我辩护,哪怕只是敷衍了事。我曾经耐心等待了很久,我无怨无悔,怀着希望,愿意做出力所能及的努力,保护拜伦爵士留下的宝贵政治遗产,并使其得以延续和发展,修复低级狂热分子的过激行为对我党声誉造成的损害。
“但所有这一切努力,似乎都无助于改善诸位对我的轻视之心。恰恰相反,过去两个晚上,反而有人提出设想,要启动对本届政府的不信任投票,其用意明显特别针对政府首脑。这次的讨论中,出现了对我的工作前所未有的激烈抨击,你们所有人,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我说话——而你们本是我领导下的内阁成员。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又怎么可能成功解决阿里斯太尔·罗斯伯里阁下遇害的惨案?这宗可耻而猖狂的罪行,因为发生在基督教圣地而将被历史永远铭记。他玷污了我们党和政府的声誉,对我们的立场和品德带来了严重质疑。我们又该如何才能清除社会上的恐怖势力?即便现在,他们的力量和嚣张程度都在与日俱增。
“先生们,上帝为证,我从未强求过现在的地位。事实上,我会做出荣誉允许范围内的任何努力,以求避免担此大任,但现在,我必须主宰本届内阁,或者辞去我的领导职位。让这个国家落到另外一群人手里,他们的立场和倾向已经越来越广为人知。先生们,请作出抉择。”
黑斯廷斯侯爵之死
是的,先生,确切地讲是凌晨两点十五分——这个时间肯定不会错,因为当时我们旁边就有好几台柯尔特麦克斯韦尔专利钟表。
一开始,只有一些像是滴水一样的声音。
有一会儿,我还真以为是哪里漏水了,都没想起来这天夜里是大晴天。下雨了,我当时想,那时候我唯一担心的就是恐龙化石有可能会受潮损坏,所以我就赶紧用提灯照着往上看,那个可怜的家伙就挂在上面,血沿着恐龙模型的脖子直往下流,只流到……那叫什么来着?……哦,塑型骨架上,就是支撑整个动物直立的部分。他的头部已经摔得不成样子了,先生……简直已经不能算是头颅。他就那样被绳子拴住脚踝倒吊着,绳索和滑轮一直上去,直到消失在圆顶附近的黑暗中。当时我完全吓蒙了,先生。直到已经拉响了警报器,我才发现恐龙的头部也不见了。
是的,先生。你提出的设想,我觉得应该就是这样子。死者被别人从房顶放下来,在空中完成盗窃过程。他是在黑暗中做的,一听到我的脚步声就暂时住手,等我走了就继续。他们肯定是忙碌了好几个小时,因为要准备那些支架、绳索和滑轮。我当班的时候,很可能从他们脚下来回走过好几趟。等到他把恐龙的头部摘下来,先生,估计是上面的其他人把头吊了上去,透过他们启开的那块板运到了外面。但是肯定有什么东西突然折断或者滑脱,因为他掉了下来,径直撞到了地面上,那可是最优质的佛罗伦萨大理石。我们找到了他摔得脑浆迸裂的地方,不过那种情形我还是宁愿早点儿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