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缇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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缇萦- 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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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华表越近,她越紧张。卫媪有些察觉了,悄悄推了她一把,问道:“你怎么了?一手心的汗!”

“天色还早得很。只怕爹爹他们,中午就到了这里,就这样闲着不再赶路了吗?”

这话问得有理,卫媪也有些疑惑,无法给她什么肯定的答复。

忽然,马蹄声疾,车后一条黑影,往前直窜——朱文突然赶上前去。再一细看,缇萦心中顿觉宽慰,有一骑白马正迎着她们飞驰而来,马上的少年,是朱文的朋友孔石风。

卫媪也看到了,“不错!”她欣慰地说:“官差一定歇在这望山亭!”

缇萦没有作声,她的目光专注在那黑白两匹越来越近的马上。他们两个人都是远远地就扬鞭招呼,然后放慢了马,会合在一起,缓缓向望山亭而去。

心满意足的缇萦,转脸向卫媪说道:“这姓孔的,倒像是个够义气的。”

“嗯。”卫媪点点头,“总算你运气不错!”

“为何说是我的运气不错?”

“没有这姓孔的,只怕一路上,你要见你爹爹一面,也不容易。那些官差的刁难,会把你气得要哭。”

“呃!”缇萦对她的解释很满意,停了一下又问:“姓孔的,是不是一路送我们到长安?”

“那可不知道了。”

“不管怎样,我们该好好谢一谢他。”缇萦突然神色郑重地又问:“阿媪,见了面,我该称他什么?”

卫媪想了想答道:“尊称他‘郎官’好了!”

“‘郎官’是官名吗?”

“也可以说是官名。富贵人家的子弟,捐纳一大笔钱,就可以干‘郎官’这种差使——那是皇帝身边的侍从。”

正这样谈着,突然看见朱文从路旁出现,挥一挥手,车子慢慢停住。然后,缇萦看到孔石风也从容地走了过来,与朱文并肩而立,微微含笑,点一点头,仿佛是在向她和卫媪招呼。

“阿媪,我就在这里替你引见我的朋友。”朱文看看缇萦又说:“师父他们早到了。”

“喔!”卫媪满面春风地说:“阿文,请令友稍等一等,容我们下车见礼。”

于是卫媪和缇萦互相扶持着下车。卫媪随手从车上取了一方草席,刚往地上一放,孔石风已是长揖到地。等他直起腰来,恰好卫媪屈膝下拜,便轻巧巧一把扶住她的双臂,很亲热地谦辞:“老人家!不敢当,不敢当。”

这些倜傥豪爽的贵介公子,多半不喜世俗的虚礼。卫媪意思到了,也就免了此一跪,回身替缇萦引见。

“这是仓公的幼女,小字缇萦……”

“喔,我早知道了。”孔石风抢着笑道:“我听朱文说过——真是孝女,可敬之至。”说着扶一扶腰下长剑,肃然一揖。

缇萦是早就打算好了的,为了他对父亲的恩惠,同时往后还有更多倚仗他的地方,所以此时敛一敛衣袖,就在道旁,盈盈下拜,口中清清朗朗地吐几句话来:“家门不幸,忽遭横祸。穷途末路之中,得蒙郎官援手,想来是家父一生忠厚之报。”

虽是称谢,话却说得极有身份。孔石风不敢小觑她,赶紧一步跳了开去,避却她的大礼,却又不便伸手相扶,只一叠连声地喊道:“何必如此!何必如此!”

缇萦却不管他怎么说,依然从容不迫地跪拜尽礼,方始起身,俯仰之间,有意无意地看了朱文一眼,然后退到卫媪身旁,长长的睫毛往下一搭,只看着她自己的脚尖。

孔石风看一看朱文的脸,诡秘地一笑。接着转脸对卫媪说道:“阿媪,我就在此告辞了。前途一切,我略有安排,都说与朱文知道了。你请放心吧!”

匆匆一面,乍相识便分手,实嫌突兀了些。卫媪和缇萦都有怏怏之意——虽然他已表明“略有安排”,但若能有个从容细谈的机会,“前途一切”不就更稳当了吗?

因此,卫媪挽留他说:“可能请郎官暂时驻马,容我们好好拜谢领教?”

“这……”孔石风显得极其为难,只能以求援的眼色望着朱文。

“实在是有要紧的约会,为了等阿媪来见一面,已经迟了。好在以后还有见面的时候。”

既然朱文也这样说,不便强人所难,卫媪点点头,退后一步,缇萦也微微颔首作别。于是孔石风扬一扬手,拉过白马,纵身一跃,随手加上一鞭,那匹马亮开四蹄,绝坐而驰,眨眨眼,人影就消失在黄沙之中了。

“真难捉摸!”卫媪惘然地摇一摇头,挽着缇萦的手,上车坐定,把朱文喊到前面问道:“今夜我们宿在何处?”

“你老人家放心吧!我早说好了,亭塾还有一间屋,替你留着。”

“那么你呢?”

“我?”朱文愣了一下答道:“我好办,你不用操心吧!我们快走。等安顿好了,你老人家还有一阵忙呢!”

说着,朱文一抖缰绳,领路前行。两辆车紧紧跟着,直到望山亭前。

五里一邮,十里一亭,走遍天下,皆是如此。朝廷设亭的主要用意,虽在稽察奸宄,捕治盗贼,保重地方的安宁,但在善良安分的黎庶百姓看来,亭好像只是为了公私行旅而建立的,因此应运而生,有各种便利行旅的买卖,自然而然汇集成为一个村镇。

望山亭地当交通要道,亭舍的范围不小,但正中的亭楼,向例要保留给过路的官员使用,这一天自然归杨宽独占,狱吏、夫役,还有淳于意,都住在楼下。两翼的平房,称为亭塾。西塾靠北一间空着,那就是朱文预先向亭卒定下的。

官署的亭塾,不比私人经营的旅舍,事事都得自己动手。车辆到门,一直驶入院中,驭者爱惜他的牲口,先忙着卸辕喂马。缇萦和卫媪的行李,就归朱文负责。两份寝具,两只箱笼,外加淳于意的一个药囊,不消片刻,便都由他一个人搬到室内了。

“你看!”卫媪很高兴地对缇萦说:“可是少不得一个阿文?”

缇萦从这天离家之前,无意中听得姊姊们在密议她与朱文的终身以后,就有处处当避嫌疑的一念,横亘在心头。所以这时对卫媪的话,不愿有所表示,但也不愿让人看出她故意不理,这样,就只有装作埋头安顿行李,似乎根本不曾听见的样子了。

一室之内,又不是悄悄低语,哪有听不见的道理?朱文倒没有什么,卫媪却大不自在,但也只好隐忍,转脸搭讪着问朱文:“你不是说,我到了这里,有好一阵子忙。忙什么?”

“喔!”朱文这才想起来,“我马上就回来!”说着,掉头就奇%^書*(网!&*收集整理走,连跑带跳,一下子走得无影无踪。

又遇着一桩没头没脑、叫人纳闷的事,卫媪又好笑,又好气!坐下来想想,带着这两个人,一个事事无心,不受羁勒;一个处处多心,难以捉摸,这样一路长行,朝夕与共,要惹人生多少闲气?这得趁早把话说开。

于是卫媪问道:“阿萦,你刚才没有听见我的话么?”

“什么话?”

“我说,这一路来,亏得有阿文。”卫媪停了一下,正色告诫:“你可好好想一想,此刻大家是共患难,凡事要和衷共济。若有什么委屈,看在你爹爹份上,总要忍耐。再说,我也看不出你有什么委屈!”

先一段话倒极能打动缇萦的心,不该最后多说了那一句,大惹她的反感,便什么话都懒得说了。

卫媪原也没有打算她有什么表示,也不愿再多说什么。徐徐起身,打开箱笼,取出动用杂物,略略归理好了。携着盥具,到井台边去汲水洗脸。

不一会,缇萦也来了。紧接着,朱文也来了——手里提着一方猪肉,一只鸡,另外还有一筐蔬果作料。

“快,快!”朱文一路走,一路嚷着,“我答应了请他们饮酒的,天都快黑了!第一次就失信。以后便不好办事!”

“你倒是请谁呀?”卫媪拿手向亭楼一指:“可是那里的人?”

“还有谁?”朱文一冲冲到面前,举起手里的东西笑道:“卫媪,你看看,好肥的一只鸡!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说你在厨下的好手艺。你老人家可得好好费些心思,别让他们笑话我!”

卫媪也笑了。两只手湿淋淋地,不便来接他的东西,便说:“好吧!你交给阿萦。”

“噢!”朱文响亮地答应一声,转过身来,把只鸡递给缇萦,只说了一个字:“喏!”

缇萦不接,甚至也没有正眼看他,平静地说道:“请你放着!”朱文一愣,两只眼骨碌碌地转了半天,好久才自语似的:“咦!是我的耳朵出了毛病,听错了还是怎么的?”

这一说,不但卫媪,连缇萦都不解所谓,抬起头来,把眼睁大了凝视着他。

“阿媪!你听见没有?‘请你放着!’从我出生以来,我是第一次听见缇萦跟我说个‘请’字。”

卫媪心想,这两个人遇在一起,什么意想不到的花样都有,暗暗叹口气,无从去评断他们的是非,只有赶紧想办法替他们排解。

可是,她还在转念头,那两个人却已在斗目了。

“我说错了吗?”缇萦冷冷地问。

“错倒不错,只太客气了些。”

“客气也不好,那要如何?”

“我不知你要如何?”朱文答道:“只像从前那样就好了。”

“从前又怎么样呢?”

“从前?从前你不是这样子的。”朱文微微冷笑,“我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今天从一见面开始,你就没有好脸嘴给我看”

这指责在缇萦是无法反驳的,因为事实确是如此。但是,他应该知道她心里对他的感觉——这只要稍微去想一想,就可以体味得到。而他,居然只看表面文章,那么心思用得再深,也是白费。这样一想,缇萦有无限的伤心,但马上转念,伤心他也未必知道,纯属多余。大可付之一笑!

于是她真个失笑了,伸出手来接过他手里的鸡,扬脸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说?朱公子!”

朱文不防她有此一着,愣在那里,半晌作声不得。卫媪看得有趣,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了,阿文!你走吧!我们马上动手。”

朱文讪讪地觉得好没意思,放下手里的食物,一言不发,走出亭塾去了。

那高大的、懒洋洋的、从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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