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春草不解,难不成丁姀与夏枝便是为了舒公府这两位爷吵起来的?唔,那她可要好好猜猜,丁姀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才使夏枝如此不能苟同。
夏枝别过头:“没什么我再问你,倘若他们二人之中的其中一个会成为咱们姑爷,你希望是谁?”
“呃……”春草晃了两下脑袋,忽而大笑了一声,“原是如此,这是咱们希望得了的吗?自然是……哪个上门提亲就是哪个了。小姐的事情她自己都做不了主,咱们又能如何?小姐不是告诉过咱们么?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但凡小姐她自己喜欢,哪个是姑爷都不成问题。”
“可是……”夏枝急着要辩驳她,可是一时间许多话卡在喉咙里竟不得出。良久才幻成一抹叹息,往如意堂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如意门前两盏幽黄的灯笼下,一个人影正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当知是丁姀一直等着她俩,便也再不及多言,就拉上春草过去了。
丁姀见她二人过来,便隐隐松了口气。等到胸口一松,才发觉自己一直紧紧扯着手上的绢帕,上头还有纨娘适才落的几滴眼泪,潮湿地似蒸腾的云雾一般,仿佛会瞬间吞没她。然她还是强做了镇定,抬眼直视夏枝:“来了……”
“嗯。”夏枝轻应,却再不敢回视丁姀。
丁姀抿唇想了想:“你们便直接回屋去吧,打从回来就没瞧见美玉,不知她现在如何,你们回去倘若看见她,也可有的说话。”
“小姐呢?”春草讷问。
随话落,那门应声而开,张妈妈从里头闪出来,馋着张笑脸道:“八小姐,真是巧哎,三太太正估摸着您快回来了,差奴婢等门。不想才门跟前,您就来了……”说罢大门打开,弯着身子迎她。
丁姀一愣,心中暗惊。张妈妈想必在门后多时了,不知道想要探听什么。绽了丝笑,问张妈妈:“母亲找我?”
张妈妈“嗬嗬”笑起来:“小姐您走了这么些日子,三太太可念叨您。现在您回来了,自然是想好好看看小姐了呀”
丁姀失笑,点点头:“本就打算这个时候去给母亲请安的,这就去吧”回头又吩咐身后二人,“屋里还有太多东西都没收拾,你们今晚草草收一下就罢”
“是。”两人敛衽,提着灯笼率先去了。
张妈妈将灯笼抬高,一面道:“小姐您小心地上,上阵子下雨,地上长了好些青苔,路可滑着。上回十一爷就摔了个大跟头,三太太可将冬雪那那丫头好一阵骂……”
听到冬雪的消息,丁姀的身子晃了晃。张妈妈赶紧搀住丁姀“哦哟哟”地叫起来:“该叫那两个小丫头片子留着陪您的。”
丁姀摇头,待站稳了问:“环翠现如今去哪里了?”
张妈妈一愣,犹豫起来,支吾了半天才道:“三太太给打发配了户人家。”说完似乎想起什么,紧接着续道,“小姐您放心,保管是好的人家”
丁姀沉默下来。看来环翠已经不在丁家了。当初她因柳姨娘的事情千里迢迢追上她,求自己让母亲给她一条生路,可想……她回来之后定不顺利。微微叹了口气,张妈妈便催她:“三太太屋里还等着呢,小姐这边……”
她脚步轻抬,未有一丝拖拉,立刻跟上了张妈妈。
主屋里果然还亮着灯,却有些昏暗。里头偶有烛火晃动,像投石激浪的池塘似地。待进了门才看到是琴依凑着烛火在剪烛。
三太太闭目斜躺在罗汉榻上,脚边的重锦为她轻轻捶腿。
丁姀环顾四周并不见父亲与丁煦寅,便就径自来到母亲跟前,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道:“女儿自回家来还未给母亲磕头,请母亲宽恕。”
三太太“嗯?”地一声,睁开惺忪睡眼,显然适才是真的睡着了。她朝重锦努了眼,重锦便立刻停了捶拳,起身扶三太太坐直。
琴依剪完烛抬了圈椅过来,搀起跪在地上的丁姀,笑道:“八小姐您坐着说吧”
丁姀看了看母亲,只听三太太轻轻饮茶的声响,微微点了点头,她便起身坐在了圈椅上。
三太太手腕上的那只金镯子在烛光里显得异常地亮,她慢慢放下茶碗,吐纳里似乎一股语重心长似地:“姀姐儿呀,不是为娘的心疼那些钱,而是……你即便要给那几个稍点礼物来,也不定得这么贵重的是不是?”
她张口便为这事,丁姀心中忽而有些难过起来。她原以为,母亲这么深夜还让她过来,应是为了赵大太太从明州传来的消息。可显然在她心里,还是这些实物最为重要。她慢慢掀唇笑了起来,缓缓道:“娘,那些并不是女儿买的。”她早已身无几两银,哪里出得起价钱买那等贵重的东西。
三太太眼眸一瞪:“那是怎么得的?”
第一卷 第一百九十二章 是非转头空
“……”丁姀沉默了一下,回想起临走前一天并非只有赵大太太来瞧过她,并赠了些首饰给她的。还有舒公府的厨娘也曾来过一趟她的屋中。给的,便是这些她们在明州采办的食材。因她们也启程在即,前一阵原府里得疫病不敢山珍海味鲍参翅肚地吃,故而剩下的教多,便匀了一些让丁姀带回姑苏,另一些才她们自己留着吃。
她便想厨娘哪里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匀她这些贵重的东西,自是有人要借花献佛了。便不去细究,只当是厨娘的心意,合着回姑苏,也必要带回去些东西才说得过去。
又见这些都是好东西,也没敢多要,分成了均等装盒,早想好回到姑苏赠给大太太及几位姨娘。
丁姀斟酌许久,便也如此说了。
三太太一听,更有些经受不住:“你说你说,这么好的东西你怎么一出手就送给她们去了呢?留着自己吃也是挺好的。倘或她们也不会吃,岂不是糟蹋了?合着你何时出手变得如此大方了?”
丁姀蹙了两下眉,但随即脸上的异样便消散去。依旧和软地道:“娘,姀姐儿不能陪您一辈子,女儿总有离开的一天。倘或女儿有一日不在家了,素日就只有那几位姨娘能陪娘亲您了。或许,她们会记着姀姐儿的孝顺,诸日也好好地与娘您相处。您也知道……其实几位姨娘都不省心……”
三太太一瞬如醍醐灌顶,怔怔看着丁姀不知作何反应。半晌才张了张嘴,颤声问她:“你……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丁姀不曾料到,原来母亲竟根本没打算与她说这桩事。那她预备什么时候才坦言相告呢?不禁就蹙起了眉头。无关乎她现下已经猜到嫁去舒公府只有当小的份,可是这般天大的事情,母亲竟压着,谁都不告诉。恐怕,连父亲都不知道吧?
三太太沉了口气:“姀姐儿,为娘也老实说了吧,哎……都怨为娘当日让你下山,原想能奔个好人家,却不想……”说着长泣一声。重锦赶紧递上帕子去供她抹泪擤涕。
丁姀张了张嘴,犹然颦眉而笑,轻声道:“娘,女儿没有怨您。原本,侍奉双亲便是女儿该做的。娘您要女儿如何,女儿便如何吧……”
“娘也没想到赵大太太竟为寻舒文阳的妾室而来,娘……只是……”在这里卡住顿了半晌,终是化作了一团悔不该当初的怨气。其实自己早有所疑,也同张妈妈提过,那一阵心里老是七上八下的。但心想,论才气相貌丁姀不比丁妙,论知大体气度浑然她不及丁婠,丁姀被赵大太太相中的几率实在是比低的还低。
殊不知,正有那南山寺之行配的八字,让赵大太太如吃了称砣似地。也早已让盛京的老太太知晓了去,即刻就一锤定音了见母亲似乎情真意切,一副确有所悔的模样,丁姀也早不想再去计较这些。她只想知道,赵大太太究竟如何同母亲商量的,是否还存在些她所不知道的事情。她怔怔看着这个母亲,心想道,倘或她是真正的丁姀,该回如何以对?
显然母亲也无法去违拗赵大太太的意思的。舒公府,一个令她向往,而如今又令她苦恼的地方,她既贪图那里的富贵荣华,却也担心于丁姀嫁去做小一辈子埋怨自己。嗬……古来自有忠孝两难全的,从来没见这“贪”字,也会难成这样。
所以母亲才不敢前去明州瞧她去?
丁姀觉得视线有些模糊,仿佛一下子坠入水中再看不清周遭之事。她旋即就眯起眼睛,强迫自己正视三太太,慢慢地起身,缓道:“多少往事化云烟,是非成败转头空。娘,我看得明白。女儿现在就是放心不下您跟父亲,还有十一弟……”
“这些你自不必多虑,等你嫁进舒公府,便是你二伯母也得让着咱们几分……”话毕,三太太立马噤了嘴,小心翼翼地审度着丁姀的反应。
丁姀苦笑,喃喃道:“说得也是……”便起敛衽,“娘您早些歇着,女儿先告退了。”
三太太倾前身子,托住额头低垂罢脸不再看她。
丁姀想到,原来母亲最最需要的,还是无论自己以何身份,都要嫁进舒公府。妻妾也罢了,不在乎所要嫁的那个男人是何品性。
哎,这世道,又怎能容她这般想呢?
张妈妈毕恭毕敬地还把丁姀送出来,打起灯笼慢慢在前引路,一面似乎在提袖抹泪。
丁姀问她:“张妈妈怎么了?”
张妈妈干哑地道:“奴婢是想啊,小姐能嫁进舒公府好是好,就是以后隔得太远了,三太太倘若想您了,连半个面儿都见不着。小姐在舒公府里有个一二三的,咱们也都照应不到了……”
丁姀笑了笑,没说话。半晌,想起巧玉来,便问道:“巧玉现如今可好?”
张妈妈愣了下,拍了下脑门就叫唤起来:“您瞧奴婢的脑子,就是记不住个事情。小姐呐,前些天巧玉她娘病了,听说很是厉害。美玉就也告了假回去瞧了,兴许这半月都回不来。原本是……三太太没料着您说回来就回来的,就想做做好事放美玉回去给她娘送终的……”
“……原来如此。”丁姀轻叹,“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生老病死都由不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