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没有观众,这厮这场戏究竟是演给谁看呢?那几个侍卫吗?不可能!武隆基虽然是当今天下身份最尴尬的人——皇嗣武旦的儿子,但毕竟是嫡亲皇孙,无论如何也不至于需要亲自演戏给家奴看。而且就算演给这几个人看,能得到什么好处呢?没有,不会有,武隆基本就是他们的主子,若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好处,直接伸手索取就是,又何必绕这样一个大圈子呢?
果然如张易之所料,武隆基那白白的小拳头还没有伸到张易之的胸前,便再也无法向前递送半分了,因为他的身子已经被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抱住。
“放开我,让我宰了这以下犯上的悖逆之贼!”
“大王息怒,莫忘了皇嗣的训示!”
这主从之间,武隆基在扮演着发怒的暴君,而其余的都在扮演苦谏的孤臣孽子,就视觉上来说,还是很有观赏性的。
张易之笑了笑,向那几位“深明大义”的侍卫拱手道:“几位兄弟,告辞了!”又转过头去向武隆基促狭一笑,扬长而去。
武隆基这次真的怒了,他如此纠缠张易之,自然是有目的的,但张易之这笑容,对他来说,不啻实实在在的挑衅,他终究年轻气盛,岂能不怒。
“你给我等着,孤王不会放过你的!”对着张易之的背影,武隆基狠狠地喊出了一句威胁之言。
张易之眉头皱了皱。他对历史上的唐明皇是绝无好感的,这厮的发迹史,就是他家中亲人的磨难史。他先是和姑姑太平公主联合杀死伯母韦氏上位,然后又反手杀死姑姑,逼迫父亲退位让权,然后连自己的儿子也不放过,继续杀。
如果说他杀戮的这些亲人里面也没有多少好人的话,他好色而无德的个性就越发令人鄙夷。年轻的时候偷父亲的女人,老了又抢儿子的女人,风流的名声,煌煌史册中罕有其匹,这种人渣,拉出去T**TDS一点也不过分。
若是旁人对着张易之这样喊,张易之多半会付之一笑,任它随风而去。但这话既然出自武隆基之口,张易之便知道,他们之间兴许不会成为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但注定无法成为朋友了。
当然,就算武隆基没有说出最后这句威胁之言,张易之也不大可能和他成为朋友。两人之间的身份差异先抛开不说,只说性情,张易之也绝不喜欢和一个小小年纪就心机深沉、一言一行都隐藏阴谋的人交好。因为这种人城府太深,心机太深邃,他的一言一行,你根本无无法通过表面的东西来辨别真假。
也许这就是所谓帝王心术了,你可以猜,但你永远猜不透!这样看来,武隆基在历史上能开拓空前的“开元盛世”,也绝不是偶然。只不过,性情太过阴翳、太喜欢勾心斗角了,就容易适得其反,总能看见藏得很深的东西,却极有可能忽略漂浮在水面上的东西。这也许是后来全天下都知道安禄山要造反,唯有他不知,以至于他一手推向极盛的大唐皇朝又被他一手推向深渊的根本原因了。
刚走出几步,张易之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武隆基这小子刚刚那番作为自然是做戏,那么早上在太平公主府外的那一幕呢?
现在回头想想,应该也是做戏。本来嘛,张易之第一次拜访太平公主府,和他自然谈不上什么厉害冲突,唯一有可能产生矛盾的原因,就是六郎张昌宗。而张昌宗是上太平公主府当“门客”的,又没有上了他武隆基的妈——嗯,姨妈不算妈——武隆基有什么必要皇帝不急太监急,见了张易之,眼红得像张易之本人当了他便宜老爹一般?
思索了一阵子,张易之还是不得要领,他只是肯定了一点,那就是:武隆基的所作所为固然是为了演戏,但和自己的弟弟张昌宗肯定有关系。
他但不论如何,张易之既然无法见到张昌宗,自然也不可能了解详情,他也只有等着有机会见到张昌宗,一定要好好地问个究竟。
而如今——如今,凤栖楼已经到了,看着眼前一座富丽堂皇的楼宇,张易之已经能听见里面隐隐传出的袅袅悠悠的乐声,看见里面影憧憧的一片花红柳绿在春风中漂移。
这就是古代的青楼了!
和后世电视里的妓院完全不同,这凤栖楼的建筑样式虽然华丽,却并不是单纯靠艳丽的色彩来烘托的,它是一个由小巧的建筑群组成的整体。名字上虽然叫“楼”,其实是可算得上院子。只是格局上比一般的院子又要讲究了不少,建筑的高矮长短,配合有度,显得很和谐,让人见之心舒。
凤栖楼的门口并没有迎宾小姐一样的老鸨在喊“大爷,来玩呀!”之类后世之人耳熟能详的话,只有两个迎宾很随意地站在门内,见到老熟人张易之前来,她们甚至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张易之只能自行迈步走了进去。
第21章 国舅?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
凤栖楼燕居别院的一个轩敞的楼阁里面,一个年纪在双十之间的美人儿面含红晕,纤纤出素手,轻轻地拨弄着她身前的一把古檀木琵琶。
这是一双白玉堆成,巧工琢就的柔荑,只是那皓腕之上,却并没有金环为饰,只是随意地戴了一双色泽半新不旧的铜镯子。在这金玉满堂的凤栖楼,这铜镯子居然并不显得有丝毫的土气,反而很见朴素,这也是一个异数了。
端坐在杨木古琴之前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面色素洁,清丽无双,难得的是她那种清雅的气质,一般人见了,难免自惭形秽。总之,这是一个不需要以珠玉、琅瓤此仆阉椎乃孜锢闯耐衅淅錾呐印K褪欠锲苈サ男惺啄皆品赡酱蠹摇D歉鲆痪僖欢蓟嵩诼逖舫枪胫邢破鹨徽蠓滦Ю顺钡呐印�
“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女子嘴里吐出一阵悦耳的黄莺轻啭,一双妙目里眼波流转,倾注在了她面前的听众身上——这是她今天唯一的听众。
男子像是没有听出这乐中之意一般,只是微微笑着,手指头不住地在面前的桌案上打着节拍,还不时地微微颔首,似是完全被这优美隽永的曲乐勾去了神魂。
“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唱完最后一句,缠绵的曲调便如被一把巨斧在半空中劈开一般,戛然而止。但那余韵就像男子旁边那个香炉里氤氲出来的丝丝芬馥,久久未散。
“好!好!好!”张易之傻笑着鼓掌。
若是在昨天,这一番之乎者也的,对他而言,不啻对牛弹琴,但现在的他却能轻松听出这曲子乃是先秦的国风《女曰鸡鸣》。其实,这是一首反映寻常人家夫妻之间琴瑟和谐,相濡以沫情形的曲子,内容很是温馨和谐。这种曲子,若是扬起于阡陌之间,一点也不奇怪,因为很贴近生活,可在凤栖楼这种卖笑的地方出现,却不免新奇。
虽然说作为风月场所,未必只能卖弄一些淫词浪曲,但实际上,大体也难以脱出风花雪月的窠臼。这也不奇怪,来这种地方的人,总归是带着点浪漫情怀的或者干脆是欢爱情节。乡下老百姓的日常生活,谁也兴趣?就算这曲子本身很不错,终究也不会有多少人愿意欣赏。
“与子偕老!与子偕老?”张易之心中却不像表面那样毫无波澜:“她——难道是起了从良之心,欲要委身于我?不对,不对,前几日我就曾以言语相试,她婉言拒绝了,今日怎么又对我唱这种曲子,莫非是戏耍我来着?”
张易之前世在感情上可说是比较羞涩的,不过那只是因为自身条件的确一般——这已经是最给自己面子的说法了。有了如今这样的身份地位、相貌才学之后,他本来是应该变得极为主动的,但就在昨晚,他又背上了另外一个心理包袱,那就是把张昌宗从皇宫里弄出来之前,他很可能无法人伦!
如果没有这个心理包袱,张易之早就主动出言调戏撩拨了,可这时候他却只能生生忍住,还要假装没有听出弦外之音。
“五郎,你今日好像有什么心事,莫非又惹出什么麻烦来了?”慕云飞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还出言取笑。
不等张易之回答,一直站在她旁边侍琴的小月抢先说道:“还用问吗?不惹事的还叫张易之?”
“放肆!”慕云飞忽然回过头去:“五郎的名讳岂是你轻易叫得的!”
小月吐了吐舌头,不再言声,却偷偷地向着张易之丢去一个凶巴巴的眼神。她在慕云飞身边多年,早就习惯了这位娘子的性情,她有时候虽然会出厉言斥责人,其实并不会真个生气。总体而言,慕云飞慕行首并没有外界想象的那样冷傲,她的冷傲只不过是一层保护色而已,保护着她自己远离一些她不想靠近的人。
张易之耸耸肩,对于小月“挑衅”的眼神,他丝毫不以为意。在某种程度上,她觉得小月这小萝莉在张易之心目中的地位其实并不下于慕云飞。这个小萝莉很率真,很可爱,长相也颇为甜美,已经初具成为慕云飞第二的潜质。
当然,不得不承认,她还太小了点。但这个小,其实是相对于张易之二十一世纪的记忆而言的,在如今这个时代,小月这样年纪的女子,大多数都已经成婚了。
大唐开国之初,为了充实人口,一直鼓励早生早育。当初太宗皇帝李世民登基之初,就曾发布诏书,要求全国二十岁以下的男子,十五岁以下的女子若是没有成婚的,就由官府指婚,没有钱成婚的,亲戚朋友必须出钱帮忙结婚。
而历史上后来睿宗复辟之后,又曾发布制书明确规定了大唐的法定结婚年龄:男子十五,女子十三。这些,都是虚岁。而事实上,民间大多数男女都不到法定结婚年龄就成婚了,而即使是大唐的公主,也有很多在十岁左右就当新娘子的。
从这个角度而言,小月其实已经到了婚龄,因为她并没有生活在张易之下意识里的那个二十一世纪。
“无妨,无妨!名字起出来,就是让人叫的,其实我对此倒是没有什么所谓!”张易之信口说道。
小月顿时眉开眼笑,还悄悄地向张易之竖了一下大拇指。
慕云飞把这小动作看在眼里,却不点破,而是岔开话题,道:“你真有心事的话,不妨说与我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