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石采之于岭南,万千民夫深入蛮荒,穿凿山谷,终年不见天日,石出而岭南民力尽矣。岭南地近交趾,本来民风彪悍,民变屡仆屡起,这花石纲是出了大力的。花石琢之于江东,一石一柱之成,必经年累月之功,石成而江南民力尽矣。花石用之于汴梁,上有所好,下必甚之,达官显宦富商巨贾争相效仿,为此玩好之物,饥不可食,寒不可衣,而天下财富尽矣!”
赵行德微微点头,陈东所指的花石纲乃是主要以采自南方,雕琢打磨于江南的大理石。刚刚穿越过来之时,赵行德非常吃惊地发现天下格局和所知的历史有极大的不同。
转折点在于,一个名叫陈德的南唐将领在一百多年突然崛起,击败了党项拓跋氏,西北的吐蕃、回鹘、蒙古诸部,更发兵翻越了葱岭,从突厥和波斯人手里夺去了河中地,最后趁辽宋交兵之际夺取关中,自立为夏国皇帝。夏国的突然崛起迫使赵光义不得不重用本已赋闲的刘延让等太祖旧将,结果赵匡胤长子赵德昭寻着了机会,刘延让曹翰杨延昭等将起兵逼死赵光义,拥立赵德昭夺取皇位,宋国的皇统因此提前百年回到赵匡胤一系。现在虽然还是辽宋夏三足鼎立的格局,位于函谷关以西的夏国却出乎意料的强大。
夏国征服河中,得到了许多波斯和大食的建筑工匠,也引入了石质建筑的样式。宋国使臣见石质的廊柱,斗拱和雕饰衬托得太庙、国士墓等建筑物颇为壮丽恢宏,回国便作为奇谈四处宣扬。石质建筑和大理石装饰便从夏国传入,汴梁和金陵的富商陆续在自家花园中修筑大理石的亭台和游廊,装饰着雕饰,因为此石往往有天然的花纹,便号称为花石。
今上即位之后,四海太平,号称盛世,更以产自岭南的纯白色花石修筑宫室,以金粉敷满屋顶,四周遍植奇花异草,官家赐殿名“白玉宫”。
“少阳兄此言有理,”来自集芳斋的邓肃乃是陈东的好友,他脸色愤愤道,“花石与火铳,皆是来自夏国之物,花石令吾民力与国用耗竭固然可恼,火铳令诸军战力全无却更是可恨。这火铳既不能及远,又全无准头,下雨阴湿之时更不堪用,唯一所长,省力而已。但就是这点,投了那班荒废武艺的刺面戍卒之好,自先皇以来,许多改用火铳的禁军弓弩手,再不堪拉弓射箭。”
“正是!”陈东拍案叫好道,“花石奢靡,使吾国无可用之财,火铳大行,使吾国无可用之兵。”此刻已聚集在斋中的众太学生纷纷叫好,赵行德嘴角却流露出一丝若有若无地微笑,不巧被陈东瞥见,他脸色一凛,道:“元直似有得色,还望不吝赐教?”
元直正是赵行德的字,听陈东突然向自己发难,他忙收敛了脸容,正色道:“这火铳虽然不堪使用,志宏兄所述‘省力’二字,却是道中了它的好处。吾再添两字,那就是‘费钱’。”众同窗都面面相觑,邓肃更是忿忿,心道:“这晚辈可是想要羞辱吾么?”陈东当即斥道:“行德,议论国事须得正心诚意,却不能作此儿戏言语。”他和邓肃都是从下舍一直读到上舍的太学生,年近三十了,慷慨之处仍然不下二十多岁的后辈,此刻端出前辈学兄的架子出来教训赵行德,也似摸似样。
赵行德也不辩解,只反问道:“吾国重文轻武积重难返,与蛮横之辽,尚武之夏相比,大宋可以力胜乎?”众同窗垂头不语,宋国虽然号称有禁军八十万精锐,无论对上辽人还是夏人,却占不到优势。当年毅宗重用丞相王侁,三十年积累国力,兴隆中兴,对辽夏作战却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明宗皇帝即位后,枢密使韩琦与河洛驻泊诸军都部署狄青号称贤相良将,趁夏国皇帝陈安率大军西征河中平叛的间隙,两路伐夏,结果关中未得,反而将一代名将狄青失陷在夏国。也正是在那次战役中,夏国秘密制造的火炮和火铳开始被辽宋所知,两国都在火器方面急起直追,宋国更以后来者居上的姿态,率先为弓弩手换装火铳。
赵行德缓缓道:“与辽夏相比,吾国力有未逮,却胜在户口众多钱粮充足,几乎是辽夏之和两倍有余。与这两国相比,大宋民力和钱财用之不尽,只要不断改制火铳,使它的威力胜过弓弩,以火铳之费钱,即便是辽夏追随在后,亦不能与吾国相抗。”当世的辽国仍占着幽云,虽然夏国夺取关中巴蜀,但宋国还是囊括河东、河北、江东、两广等绝大部分人口众多、经济发达之地。宋朝虽然比原本历史上的武力更强些,却仍是没有脱去重文轻武、压抑地方的路子。若要与辽夏争强,唯有仗着人多钱多,比拼综合国力,压死那另外两国。
他这话虽有些道理,却并不能叫众人完全信服,邓肃当即道:“改良火铳,使之比弓弩威力更胜,你说得简单,实则何其难也。”不待赵行德开口,又道,“火铳传自夏国,至今夏国军中除了火炮之外,仍然只用神臂弩和连弩,只有团练和城卫军才用火铳,若是火铳威力能轻易胜过弓弩,焉能如此?”众太学生连连点头称是。
赵行德正待反驳,却听有个洪亮的声音道:“元直所说的也不无道理,”声音来自门口,正是采芹斋的张炳,他在太学生中颇有些名望,又和陈东、邓肃相熟,进来也不通名,听到此时方才出声,见众人望了过来,接道:“舟山先生曾道,世间种族相争,战斗方式与日常作息方式相类者胜,战斗方式与日常作息方式相悖者败,契丹人长于马背、习于射猎,若一味与之较量骑术弓弩,未免以己之短攻敌之长。这火铳制造和操作之法颇为繁琐,契丹人未必有此能耐,反而适合吾国吾民的常年耕作养成的细致秉性。”
张炳所称的这位先生,姓黄名曦;号舟山,圣宗元符年间状元及第,现官居太常少卿,算得上朝堂新旧两党之间颇有见解的一位重臣,在朝在野,数十年间著书立说,门人弟子无数,声望隆重。
“若火铳果真胜过弓弩,契丹人未必比得过吾国,那夏国呢?”张炳却反问道,“吾国与夏国算是种族相争么?”众太学生都有些沉默下来。若说夏人是异族,只怕没人会相信。
夏与宋一样是汉人为主的国家。与粗鄙野蛮的辽国不同,夏国虽然举国尚武,百余年来文采风流不输于宋国,初立国时,南钟隐北左丘两大学士已名震当时,此后仕宦于夏的柳氏一门三代皆为名冠天下的大词家,上至文人雅士,下至街头陋巷,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依附夏国的蜀中苏家有父子三学士之盛,十数年前故去的大学士苏轼堪称一代词坛宗师。
夏国与宋国之间都以标榜正统,不禁士人往来,这百十年来,有宋国士人投夏的,也有夏国的士人投宋的,其中颇有官居高位者。大宋的火炮和火铳能够发展出来,也借了好几位夏国学士府中投效过来的士子之力。
夏国人精于饲养战马和制造兵器,虽然宋国念念不忘收复关中,但禁军中最好的战马和兵器都是夏国的商人贩卖过来的,故相司马光当初就曾痛心疾首地指出过:“此乃西夏借我之力以扼北辽也。”如果说宋人面对辽人时尚且有基于文化上的优越感的话,面对夏国的心情就复杂得莫可名状了。
赵行德点点头,又道:“火铳于吾大宋,还有一样好处,那便是深合了太祖皇帝制下的守内虚外,将从中御之道。制作火药的硝石、硫磺皆是朝廷官卖官买之物,只要着紧控制各镇边军的火药消耗和补充,若无弹药补给,边军的火铳便是如同废铁一般。”
正文 第一章 天上白玉京(下)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112 7:24:15 本章字数:4365
众太学生思量,朝廷不顾一切的大行火铳替代弓弩,赵行德所提的这最后一点才是关键。涉及到朝廷与藩镇之间的勾心斗角,一时间有些冷场,陈东岔开话题,问张炳道:“文焕,你平素忙忙碌碌地,今日怎地有空来听吾等清议?”
张炳拱手笑道:“正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随即敛起笑容,沉声道:“舟山先生为民请命,上书圣上,请废止搜刮民脂民膏的竟地法、间架法两道恶法,被奸相蔡京贬斥流放琼州,明日便是先生离京之日,满朝百官慑于奸相的威势,吾采芹斋的士子却偏偏要大张旗鼓地相送舟山先生,少阳,志宏,华章斋诸君,你们敢不敢去?”
“简直多此一问,”陈东哂道,“先生常曰,天下兴亡,正吾辈之责任。吾恨不得追随先生去琼州。”他看了看旁边,邓肃亦道:“正是如此,蝇营狗苟之跳梁小丑,有何惧哉?”
黄舟山原本在太学生中颇有人望,陈东这三人又是在太学生中前辈,这么一鼓噪起来,华章斋的士子便按捺不住,一片“同去,同去。”“有甚不敢!”之声,赵行德与李蕤眼神交错,也微微点头,低声道:“躬逢盛事,焉能错过。”
从斋舍中出来,李蕤叹道:“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匹夫干政,处士横议,非盛世所宜。”一边走一边吟哦,“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赵行德见他神不守舍地样子,无奈的摇摇头,苦笑道:“真是入了魔障了。”
李蕤少时曾负笈求学与易学大师邵雍的弟子张子望门下,习河图、洛书、梅花易数之学,颇有独得,这家伙曾经很神秘地告诉赵行德,他钻研前唐大诗豪李白所写《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认为此乃用隐语写的谶言,要应验在三百年后的本朝。
“是啊,是啊。”赵行德皮笑肉不笑地点头道,见识了赵行德几乎是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后,李蕤颇为气愤地指着那不远处夕阳下闪耀着金光的白色宫殿,低声道:“你看,这不是‘天上白玉京’是什么?今上求仙问道,食露炼丹,正是应了‘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之句。”
“那‘十二楼五城’之句,何解?”
“这个,”李蕤露出苦苦思索的神色,嘴里喃喃念叨,“五城中有五真人者,五帝也,五城之外有八吏者,八卦神也,并太乙为九卿,八卦之外有十二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