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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复乐见到虚竹和乌老大的撕破脸后的打斗。
慕容复期望见到虚竹的战败,同时他期望虚竹能重创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兵力。
这股江湖势力并不能为他所用。他们过于狡诈,也过于翻脸无情。而他们的那份既是恐怖又是脆弱的敏感心性,已将他们引入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灰色地带。慕容复想他现在完全不需要一条捂不热的毒蛇。
忽然身旁枝叶轻颤,很快又躲进来一人。
对方一身灰青色长袍,道士发髻,腰挂尘拂,看他脸色也是过而立之年。慕容复的打量换来对方的打量,继而双方一致点头,招呼后各自关注场上战况。岳老四挥舞铁剪将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杀得片甲横飞;虚竹死守在天山童姥身侧阻拦各路攻击,有丝游刃有余之感。
“阁下又是哪一路?”低沉的声音径自传来,随后又说,“贫道松山,松山观主门下二弟子,陈道长。”
慕容复侧首,面具下真容现出讥诮,冷淡回道:“小小逃兵,不劳陈道长挂齿挂念。”
“小兄弟年纪轻,修为不低,贫道自惭。”
山羊胡在陈道长的脸上极具喜感,硬是将一抹风流韵味打散个七七八八。慕容复直盯著陈道长的眼睛,对方右眼已瞎。
“可是贫道貌丑吓了小兄弟?”
“陈道长有张风流俊俏的脸。”
“可惜岁月催人老,如今的容颜哪及当年。只恼那桃花依旧笑春风。”
慕容复心下忸怩,同个大老粗谈及风花雪月,更在敌我不明的情况下。有点气恼。他自问何必理这滑舌的道长?于是沉了脸转回去看场上厮酣。
岳老四在帮虚竹。场上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虽曾听闻“四大恶人”的昭彰恶名,但那四恶倒也多在塞外作恶,因而几个大汉口中虽骂骂咧咧,却仍不知从岳老四口中听来的“岳老三”乃“凶神恶煞”,一时认为岳老四是虚竹请来的帮手,也就依样痛下杀手。不然呢?慕容复想,他们大概会努力说服岳老四杀了天山童姥。
至于岳老四为何帮虚竹?慕容复想是为了段誉。
峰顶,风声鹤唳。
“知道贫道为什么独对这缥缈峰感兴趣吗?”
慕容复扭头,恨恨皱眉。
“缥缈峰灵鹫宫。逍遥派。无崖子。李秋水。天山童姥。李沧海。”
慕容复拧眉,双唇紧抿。
“逍遥派不仅修习武学,而且修仙。”陈道长语调傲慢。陈道长目中含笑。
就见对方丰润唇瓣稍有斜挑,慕容复人皮面具下的真容冷不防抖动两下腮帮,眼中猛然窜出一股恼火。他慕容复是这么轻易让人收买的吗!
“天真。”慕容复不留情面地讥讽,“这世上要真存在活得不耐烦的‘仙’,无崖子和天山童姥若修习了仙术,道长以为,他们还留恋人间作甚?道长以为始皇嬴政听到这番话会兴奋地从棺材盖里蹦出来吗?估计也就始皇嬴政会陪同道长大谈所谓的——仙道之术。”
“现在这里在厮杀!”他终于压低声音怒喝。
“总有人不能理解贫道的理念和想法。”
慕容复冷笑,指尖树叶飞速射向陈道长,树叶眨眼钉在那拖曳在枝干的袖袍上,慕容复也趁机飞离大树。
那人满嘴谎言。武功倒也不弱。
慕容复才一下场,迎面却一根枪杆刺来,他急急扭腰闪躲,然而背后破风声的箭矢突突射来,他忙一跨腰左移两步,方左脚落地猛抬起右腿踢翻斜后方一大汉,同时抬臂挡开两柄大刀。慕容复紧喘一口气,边手中聚集真气,边扫视围困他的八名壮汉,也不再防御。
真气在手面上包裹成手刀,其锋利程度不下一把上好宝刀。
遇刀则将其刀面斩断;遇棍则将其棍身打折;切到人体,顿时肢体破体、肠穿身死。
血飞溅上衣襟,乌发在空气里染上腥气,人皮面具上的脸,生气少之又少。慕容复的杀招一笔一划,他的眼里渐渐灰沉没有光亮,心在麻木。
只是自不量力的小爬虫。手法机械而精准,他夺取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天空中夕阳垂到山峰一角,灿金的晚霞携了红、粉、紫、橙几位好友,正娴静地趴在半空中打瞌睡。清风,细细嗅闻,有人血的腥臭。地面的山石泼了一层浓浓的朱红色调;暗褐色的泥土“咕哝”饮下一口粘稠的血水后就委屈地抽了鼻子,似在不高兴血水中浓郁的铁锈味;人的尸骸东一棒鎚、西一鎯搥似的遍布峰顶。
狼藉。武器、断肢、旗帜,无一不在诉说这场景的悲凉意境。
慕容复的眼睛稍稍滑动,然后他掩住口鼻倒退两步。对方死伤数百人,就在一柱香的时间,人数锐减为原本的十之七八。满目苍夷。
“姥姥不要!”
那声音急切,悲恸,而后山风呜呜。
慕容复这辈子没见过那般杀人的方式。挥一衣袖,倒下百人。
天山童姥已经服下悲酥清风的解药,她爆戾的杀气腾腾不休。衣袂翻飞,轻易夺人性命。她甚至不屑催动生死符。
慕容复眼珠僵滞,他看到对方人马溃败而逃的慌乱。
“姥姥!”仍是虚竹的叫唤,他加入厮杀的阵地,企图阻止天山童姥的杀戮。
慕容复、岳老四、天山童姥,他们三各自有一片阵地,可现在人群都在缩聚,朝向以乌老大为首的阵营缩成一队。
岳老四勇猛出击,乘胜追击。虚竹同天山童姥对手,不相上下。
慕容复吸一口气平复心头的烦绪,突然他抬眼望向大树。
——陈道长的人飞出,尘拂清扫空气中的尘粒。
微不可见的气流徐缓徐疾,是被尘拂扫中的尘粒在流动。又见气流长了眼睛似的追踪到天山童姥。
像游曳水中的鲤鱼甩摆出的水花,气流不时俏皮地打出气花,随后气花炸开里边裹挟的尘粒。
霎时陈道长的掌祭出,成爪,一时间天山童姥让尘粒团团围困。
“咣!”极致的咋响,当耳边轰轰作响,白光同时伤人的眼睛。
慕容复之后看虚竹追随天山童姥纵下万丈飞崖。
“啊!…”是爆喝。是岳老四。
能一招将天山童姥制服的人,岳老四岂会是他的对手?
事实摆在眼前:陈道长趁虚而入重伤天山童姥,虚竹为天山童姥殉死,乌老大一帮人面面相觑,岳老四拼一老命为虚竹报仇……
慕容复眨眼,红彤彤一片,就见到岳老四一样被陈道长打飞出崖岸。
心下触动,他脚底猛窜出真气,而后双掌横推。磅礴内力直将岳老四的下坠之力化去,便又将岳老四推向前边一山崖的石缝之间。
风萧萧兮,陈道长的灰青色长袍猎风鼓鼓。慕容复的眼睛被发丝缭乱,他瞧不真切对方的神情。
“贫道只是想——”陈道长抬手,指尖按压右眼。
“曾经,贫道并不滥杀无辜。”
“贫道一直心有天下苍生,”他的指尖抠出血丝,蒙了白翳的眼珠徐徐离开眼眶,血丝缕缕淌过他的面庞。
“只是天下负了贫道。”
一只瞎眼珠滚在宽厚的手掌里,陈道长笑着,然后望向崖岸,嘴里嘟囔,“今后的希望真的是也没了。”
慕容复面皮下的脸铁青,这时他意识到自己将成为众矢之的。
“知道贫道为什么独对这缥缈峰感兴趣吗?”
“只恼那桃花依旧笑春风。”
陈道长自问自答,笑得莫名开心,他右眼的血流随着肌肉的抽动一直蜿蜒,为那灰青色的道袍也开上了几朵血花。
夕阳落下大半,峰顶的温度骤然降低。
蓦然轰隆隆声音断续传来,震动峰顶的山石颤巍巍蹦弹两下。
缥缈峰最底层,断龙石彻底封死条条活路。
陈道长侧耳倾听减弱的震颤。或许在场的人不知道,陈道长心里清楚——断龙石、斩断了活路!没人知道断龙石一旦放下的后果,陈道长黯然瞅着掌中的眼珠,没人知道他上缥缈峰顶的理由,不过是为了求医。
二十年前被拒绝,如今唯一的希望亲手断送。现在活路没了。陈道长的心灰落泛冷。
而慕容复等人眼中,陈道长自剜去右眼后就是一阵癫狂,接下去则更是疯狂得选择了跳崖。
独身一人。慕容复撕下人皮面具,心硬了几分,他想自己有独善其身的本领。
千余人经方才一战只剩几多百人,慕容复目测,约数三百二十。
他就这么一人昂首阔胸,右手软剑垂在身侧。
乌老大想退,可也不想折了自己面子,于是大手一挥忍着头皮发僵也要发令再战。
一百零八位岛主和洞主只剩三十五位,他们接令,然后手下存活的子弟兵迅速将慕容复里三层外三层堵得严丝缝合。
长枪、短剑、大刀、弓弹、铁球、链锁、拳、掌,当八位洞主岛主一同攻向慕容复的上、下盘,一阵诡异的劲风忽然生生将他们的兵刃拳掌攻向战友的身体,结果在招式、功力分毫不差的情况下,他们以自己的双手了结了此时的战友。
慕容复左掌前推,右手软剑前刺,俨然迎敌状态。他眼中全然没有杀人得逞后的自负。
“小公子以‘斗转星移’将下坠之力化去大半,并改直为横,将那岳老四震横飞去,方才小公子又以‘斗转星移’将各位洞主岛主的攻击转向自己人,贫道若猜不错,小公子就是那个人人唱说的姑苏‘南慕容’——慕容复。”
“是也不是,慕容小公子?”
“休要装神弄鬼!”慕容复收敛眉宇。
“老身不平道人,又名‘蛟王’,多蒙各路豪杰的赏识,老身献丑了。”
话落,空气里又传来衣袂掀动的响声,尔后一毛发稀疏的男人含笑落到慕容复跟前,男人兀自开心地打量沉脸不郁的慕容复,后者心里冷嘲,暗想蛟王不平道人也就是比乌老大的功夫高过一等的老“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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