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这会儿邱晨是不会出言质疑的,她只要做出一副下辈倾听长者训的姿态来,默默地听着就行了。
果然,郭敬诠描述完了前事,话风一转,苦笑道:“那场水灾之后,虽说我没有受到问责,相邻两个州县的命官却都遭到罢黜问罪,一个流放三千里,一个革职罢官永不录用……也正是那一场水灾之后,老夫看透官场沉浮,正逢先慈辞世,老夫丁忧之后就再未谋取起复……”
这段往事,显然郭四公子郭铭恂是知道的,脸上只是配合着露出受教之色,却并无半分讶然。
邱晨却是一脸的受教加茫然:“此次,安阳府倒是与伯父当年所遇颇为相似。”
郭敬诠端起了茶杯,邱晨连忙开口道:“伯父,茶冷了,换杯热的吧!”
说着,亲自走到隔间的泥炉上提了沸水过来,替郭敬诠和郭铭恂换了热茶,当然也给自己换了,这才重新归座。
郭敬诠的目光扫过下手无动于衷的侄儿,暗暗摇摇头叹口气,垂着眼喝了口茶,抬眼对邱晨笑道:“此等灾难之事,老夫是有所经历才知道一二,倒是你年纪轻轻能看得如此明白清楚,却是实属难得了!”
邱晨微露诧异之色:“伯父……”
郭敬诠端着茶杯,斜睨着邱晨面带着不赞同道:“你今儿打发人出去买粮了?”
邱晨眨眨眼,毫不迟疑地点头应承下来:“是,晚辈也是看到城外……”
“哈哈,我知道,我知道!”郭敬诠却不等邱晨说完,就笑着打断了她的话,道,“我就是说你这个难得。看的清爽,又不贪不恋,能得更能舍……我刚刚也说过了,若非那几家……呃,若非大多数人都迟疑不决,不懂得舍财求善,积累功德,事情又何至于到了如今这种难堪地步。唉,那些人年纪活了一大把,妄其自觉看得长远,岂不知,还不如一个后辈女流……你家无存粮,却还愿意拿出银钱高价购粮济贫,某些人明明家里的粮食仓满囤溢,多年的陈粮宁愿放在那里喂老鼠发霉,都不愿舍出救人性命。唉,那些人不如你处多矣!”
邱晨这回是真愣了。
她努力地眨了眨眼睛,才回过神来,连忙起身曲膝道:“伯父此话过誉了,晚辈实在承受不起!”
“嗳,我不过说几句实话罢了!”郭敬诠却很是不客气地一句就堵了回来。
邱晨很想问他,你哪里来的如此自信这么说?人家买个粮就一定是救灾施舍的啊?她之前明明想的是买粮避灾……
嗯……邱晨腹诽了几句,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哗啦啦顿悟了!
买粮避灾也罢,囤集居奇也罢,在这种时候大举买进粮食都是很显眼的,郭敬诠能够如此快就得了消息,想必其他人家也能得到,一旦有人出头,邱晨让大兴买粮之举,就成了招祸的根苗!
不过,经郭敬诠这一番解说,她买粮之举非但不会招祸,反而是大义大善之举……当然,前提是,她必须拿出一部分粮食来去救济灾民!
明明是办错了事,不过是一句话,就能扭转乾坤……郭大老爷的心思之深,手段之巧妙,真真是够她一辈子仰望了!
邱晨这回是真心佩服了。至于,郭敬诠这份谋划背后的用心,邱晨不用费脑子,她只等着、看着、听着,诱饵抛出来了,真是打算还远么?
郑重起身,向前几步,恭恭敬敬地曲膝行礼道:“此事,只是晚辈一时所想,多有考虑不周处,此后之事,就还要恳请伯父操心受累了!”
郭敬诠抚着胡须,满脸笑意,眼中露出一抹满意赞赏之色,连连点头笑道:“我今儿既然来,自然就没打算推脱。你也不用四处寻找粮食了,我郭家的田庄里倒是还存了些许粮米,你只管吩咐个人,明儿我派人带他去运粮。不知给你一个下午时间准备,可够用?”
邱晨再次暗暗感叹郭敬诠心思之缜密,脸上却露出满脸的喜色来,连连点头道:“够用,够用,能得伯父顾全,晚辈也终于能够不再难心了。”
郭敬诠连连摆手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过于客套了,可就生分了。”
“是,是晚辈拘泥了!”邱晨乖巧地答应着,曲膝又行一礼。
“好,好!早该如此!”郭敬诠很舒心地畅快大笑着,示意邱晨落座,端起茶杯来喝茶。
郭铭恂起身道:“伯父,侄儿刚刚想起,还有件事情要跟敏文商议……”
“读书为重,你去吧!”郭敬诠很赞许地答应了。郭铭恂躬身应了,又向邱晨拱拱手,转身出去了。
邱晨起身回礼,目送郭小四出了门,这才在郭敬诠的注视下落了座,笑道:“难怪四弟学有所成,这份用心、刻苦实在是难得了!”
郭敬诠微笑着摇摇头,那意思看着像是不以为然,但脸上掩不住的骄傲,却清楚明白的很。
说着话,两人又喝了一回茶,郭敬诠才再次开口,道:“此次疫情,施粮确是治本,但这疫病却是标,而且是急症,不可耽搁少许……”
邱晨凝神听着,心道,绕了半天弯子,终于说到正事儿了。
郭敬诠抬眼看了看邱晨,见她不肯搭话,只得继续道:“老夫也称得上博览古今医书,却未能找到治疗这疫病的有效良方。你对方药之术颇有独到见地,可有什么诊治之方?若是能够有效遏制疫病的蔓延,可是活人无数,功德无量啊……”
说到这里,郭敬诠顿了顿,却并非等着邱晨回话,而是立刻话锋一转道:“当然,只要你能拿出方子,老夫也定会泼了这层老脸,定会奏疏细陈直达上听……”
邱晨愕然片刻,起身恭恭敬敬地向郭敬诠躬身深施一礼,也不多言,又自行落座,然后开口道:“伯父所言之事,海棠确实细细斟酌过,也斟酌了一个方子,却并不敢保证有效……毕竟,海棠未见过病患,连病情都只是略闻一二,这方子是否有效,未用于病患验证,实在不敢断言。”
郭敬诠闻言先是一喜,随即神情略有失落,却渐渐凝重起来,连连点头道:“你所言极是!”
邱晨又道:“伯父,海棠几日思忖琢磨,尚有一点浅薄之见,不知是否合宜。”
“哦,你不必妄自菲薄,且说来听听,老夫不才,就托回大,帮你参详参详。”
“嗯,”邱晨点头应着,道,“据海棠听到的些许消息,此次疫病患者主要症状都是连续的严重吐泻不止……吐泻最是伤津耗气,多次之后,津亏阴绝,自然危机性命……不止此消息可确实?”
“确是如此。”郭敬诠点头道,“老夫得的消息稍详细些,知道疫病患者吐泻剧烈,一日次数不计,吐泻之物呈米泔水状……若仅几次,颇有些像《内经》记载的‘霍乱’之症。但此次疫情一旦发病,病程极快,最多一两日即津气耗竭而毙……此症又与《内经》所记症状不符……”
听着郭敬诠一句句地介绍,邱晨的心也一点点坠落下去,仿佛坠入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深渊,一点点凉下来,今儿冰冷透底……
这是霍乱!不需要再看到病患,邱晨已经完全能够做出肯定的判断!而且是,最让人毛骨悚然的‘干性霍乱’!其传染速度之快倒在其次,更重要的是,干性霍乱发病快,病程短,往往不及救治,就会因为极度剧烈的吐泻导致体液过度流失,从而电解质紊乱,引发脏器衰竭而死亡。
从发病到死亡,病程确如郭敬诠所说,只有一两天时间!
邱晨记得很清楚,历史上几次霍乱大流行,导致大量人员死亡的正是这种‘干性霍乱’!
郭敬诠皱着眉介绍完疫病情况,一转眼就发现了邱晨的异样。刚才一直表现镇定淡然的女子,这会儿脸色惨白如纸,连双唇都没了一点儿血色。她握着茶杯的手因用力另骨节格外明显突出,手背上的青色脉络都凸出来。她的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脊背颈项挺直如笔杆,肩膀僵直地端着……这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她知道此次疫情是何种疾病,也知道疫情的恐怖程度!
郭敬诠心也随着提溜了起来……看她此时的反应,难道她也没有应对的方子?
邱晨垂着眼,细密的睫毛微微地轻颤着,在几乎能与白瓷媲美的肌肤上打下一抹浓重的阴影。
干性霍乱……干性霍乱……她在实验室中没少接触霍乱杆菌、霍乱弧菌……包括各种亚型、变种,她们实验室都能第一时间拿到样品。从致病原菌株到脱毒菌种,她都亲手接触过……没想到,有朝一日,换了个完全没有防控措施,不知抗生素为何物的时代,她居然能够亲身经历一回‘干性霍乱’疫情,甚至,有可能亲历整个疫情的发生发展,再到衰亡的整过程。当然,前提是她能够在这场疫情中避免感染存活下来。
深呼吸……百试不爽的镇定利器!
再次深呼吸……
渐渐地邱晨心中的悸动慢慢平复下来。
干性霍乱又怎样?它终究不过是一种胃肠型传染病罢了,终究脱不出胃肠型传染病的防控方向去。胃肠病,无论是细菌性痢疾、食物中毒,还是各种要人命的‘霍乱’,统统都有一个,也只有唯一的一个传播途径,那就是‘病从口入’!
只要切断这个传播途径,控制好饮食卫生,不管是什么霍乱,干的湿的,统统都只能退避三舍,没了用武之地!
迅速地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邱晨轻轻吐出一口气来,缓缓地抬起眼帘。
一直默默观察着她的表现的郭敬诠眼中闪过一道诧异和惊讶,不过片刻,这个女子,年龄如此之轻,却能够从那么震骇之下恢复过来。再看她深沉黝黑的眼眸,隐隐有暗芒浮现……虽然看不明白其内心所想,但郭敬诠却能够肯定,这个女子眼中有镇定,有冷静,有沉着……唯独没有恐惧和无措!
她一定是找到应对之法了!
郭敬诠心中一阵狂喜,即使深沉如他,脸上的喜色也不可抑制地蔓延上来,他甚至等不及邱晨自己开口,完全像一个毛头小子似的,居然直接开口追问起来:“可是想到应对之法了?!”
虽然是疑问,但郭敬诠自己心里却已经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秦勇和沈琥就坐在门廊里,除了身板过分魁梧,目光偶尔闪过的光芒过于凌厉外,就像两个大富之家的门子。只不过,他们俩坐在此处并不是为了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