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清朝兵士境遇困苦,按照兵部的则例,每年当有十二关,也就是十二个月的军饷,若是有闰月的话,就是十三关,但这样的数字,只是存在于兵部的典籍文册中,正常情况下,是绝对达不到的,兵士被逼无奈,也只有另想途径——当长官的或者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装作不知道,甚至是有意纵容,从中分润,亦并非罕事——便如同江宁驻防将军哈庆仍一般。偷盗得来的东西,转到旁的省份出手售卖,盗匪则隐身在军营之中——这样的案子,自然是一千年也休想能够破得了的!
这个案子爆发之后,驻防将军哈庆仍,副将军董芳身受国法,军营中参与其间的兵士,也逐一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桂良身为两江总督,上马管军,下马管民,这样的大案子出来,他也难辞其咎,不过他抢先一步,以江宁知府张照‘暗弱无能、纵兵为害’为名,上章弹劾,张照成为了替罪羊,落了个押解回京治罪的下场,这都是桂良笔下不留情面的结果——今天玉朗所说的,就是这件事。
桂良眨眨眼,很是不服气的亢声答说,“难道哈庆仍和董芳我参错了吗?这两个人身为军中主将,不但不能保一方平安,反倒纵兵为害,祸乱民间。即便我不参,日后给人知道了,他们也难逃公道吧?”
“诚然,此事燕公并无错处,但终究是得罪了一大批人。燕公请想,军中这种种弊政,由来已非一日,各省皆是如此的视而不见,您又何必呢?”玉朗实在是直脾气,丝毫不为父执长辈留情面,又说,“再说,马玉柱、许英虎二人呢?又当如何?”
这两个人是接任哈庆仍和董芳遗缺的,而且在御前陛辞的时候,多蒙皇上嘉慰,只是有一节,这两个人的年纪都有点大,皇帝本来是借重他们从军多年,深符威望,老成持重之风,到江宁去,认真的把绿营的这种疲塌之气整顿一番,但不料刚刚到来没有多久,又给桂良参了。
这一次参劾的理由是,这两个人一个是‘老不任用,若留军中,亦属无益,’;另外一个是,‘急遽冒昧,毫无调度’。
以一省总督的煊赫尊贵,参属下的武官,没有不准的道理,所以,朝廷再一次降旨,把这两个人也革职拿问了。
玉朗说到这里,顺福也听得很明白了,不由得怪桂良,“燕公,这件事也做得太冒昧了,马玉柱和许英虎都是皇上认为不错,派到你那里去的,哪知你把他们说得一个大子儿不值,皇上的面子往哪儿搁啊?”
桂良不做声,但脸上的悔色是看得出来的,好半天才说了一句,“我想到了就好了。”
顺福叹了口气,正要再劝他几句,玉朗又提到别人纠参的两个人,侯攀龙和高宗瑾。这桩案子又正好相反,因为他们都是桂良的人。
连续撤换驻防武将,皇帝也有点烦了,便让桂良保荐,于是保荐了这两个人,上任之后,做了很多坏事,种种训练不力之处,也曾经有人参劾,出了这样的事情,皇帝自然很不满意,但两江总督的面子也不能不考虑,便下旨让桂良彻查。桂良避重就轻,有意徇庇,这些情形是京中很多人都知道的,桂良也不能不承认了。
时间谈得久了,狱卒在窗外张望了好几遍,意思是在催促,于是顺福说道,“燕公,这一回的事情实在是有点麻烦,你总得有个打算吧?”
第133节 西苑亲鞫(4)
“我想过了。”桂良说,“我也听说了,皇上亲自审我,我想,不外乎是想把我唬倒,甚至会用刑。不过,我已经横了心,决不能屈打成招,只要我能够挺住了,我想王爷会替我说话吧?”
玉朗心中一动,恭亲王忧谗畏讥,而且正在病假之中,如何能够为他说话?正要开口时,顺福抢在前面做了答复,“只有您能够挺住,王爷自然会替你说话,不过,你也要为王爷留下说话的余地才是的。”
“那当然,我不能连这一点都不懂。”桂良很郑重的说,“烦请上复王爷,桂良不是随便就能够唬倒的人,我胸中自有丘壑,也有把握,不至于让皇上处我的死。请王爷放心,我一定尽一点报答王爷的心,只求王爷将来在紧要关头替我说一句话。”
顺福立刻追问,“你所谓的紧要关头是什么?要说什么一句话?”
“紧要关头在什么时候,我不会知道,这要请各位在外面打听,反正总在皇上朱喻,或者交代军机处之前,那时请王爷托人替我说一句:桂良在两江总是有过些微苦劳的,道光二十二年的时候,父母下葬,皇上赐祭一坛,请皇上念他父母九泉之下感激皇恩,放他一条活路吧。”
听他说得凄凄惨惨,顺福亦自庄容相对,“我一定把您的话带到。”说着便站了起来,预备告辞。桂良也起身,准备相送,这时候,他身边那个叫贵乾的听用和他使了个眼色,口中说道,“我来代送吧?”
“好,贵乾,你好好送送两位大叔。”
一听这话,顺福和玉朗就知道,贵乾有话说,走到廊上问道,“老兄住哪间屋?我到你那里去看看。”
“我和我家老爷住一起。”贵乾答说,“请两位老叔到这里面来坐。”
西面另有一间小屋,里面几张杂木桌,两条板凳,桌上却有一壶茶,五六个粗瓷茶杯,想来是狱卒休憩之地,贵乾引客落座,要斟茶时,玉朗按住了他的手,“不必客气,老兄有话就说吧。”
“是这样的,”贵乾向外看了看,低声说道,“两位老兄看,是不是能走一条路子?我家大人在任上总算薄有积蓄,这一次事发之后,特意命人先一步赶进京来,手中有点银子,若是需用的话,尽可以挪动的。”
这在顺福和玉朗不为意外,桂良宦海多年,人老成精,狡兔三窟的道理总还是懂的,“我听说刑部赵尚书不肯要钱;瑞尚书是不敢要钱,这就不必就碰钉子了。”
“不。”贵乾的声音越发的低了,用手向北一指,“我是说里头。”
“里头?你是说宫里?”
“是啊。”
“那恐怕更不行了。”玉朗摇头说道,“这是皇上亲自问,亲自定罪,谁也说不上话,而且让皇上知道了,反而更坏。不行,不行。”说着,他将个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似的。
贵乾为他的话神色黯然,但顺福却另有见解,“也不见得说不上话,”他说,“反正哪一位皇上左右,都有一两个信得过的人。”
一听这话,玉朗无从置喙,因为他不知道皇上身边左右有谁是能够进言的,但也不敢说一定没有。贵乾病急乱投医,自然很容易将顺福的话听了进去,“大叔,您老有路子?”
“是间接的路子。”顺福神色很从容,“养心殿总管太监六福,知道吧?”
说到这里,顺福停了下来,抬头看看曾国藩的脸色,曾国藩生得算不上俊朗,一张脸略显狭长,三角眼,倒吊眉,这时候双眉深深皱起,更显得容颜苍老,却不就回答顺福的话,而是问了一句,“你家王爷怎么说?”
“我家王爷说,若是能够说得通,自然是极好,只不过,六福为人或许贪财,但这样大的案子,怕是他也轻易不敢措手。”
“就是这话了。”曾国藩说,“皇上亲鞫的案子,外人殊难置一词。六福以内侍进言,一个弄不好,还会有身家之祸。倒不如……”
“倒不如什么?”顺福急着催问,“请大人明示,日后不论有无所成,不但桂大人府上感戴大人提携之恩,就是我家王爷,亦当心有所感。”
曾国藩压低了声音,对顺福说,“你回去上复王爷,只说‘请皇上身边的人进言,不如动之以情’。王爷就明白了。”
顺福喃喃自语的嘀咕了几声,动之以情?难道王爷福晋到宫中去向皇后娘娘求情,仍自是不够吗?抬头想再做请教时,却见曾国藩已经走开了。没奈何,只好回府向王爷回奏了。
奕也觉得有点奇怪,怎么叫动之以情呢?太太去求皇后无果,甚至为皇帝下旨严斥,旁的人还有什么进言之机吗?但他知道,曾国藩是不做虚言的性子,既然说出来了,就一定是有所指,到底是什么呢?
门外脚步声响起,奕抬头看过去,是福晋瓜尔佳氏领着女儿到前屋来了,自从上一次入宫之后,皇帝大发雷霆,但瓜尔佳氏一介女流,私下来说,又是自己的弟妹,做大伯子的,总不好拉下脸来公事公办,只能命奕在府中多多管教,没事的时候,让她少出府门!
为了当日坐下的蠢事,瓜尔佳氏不知道背地里流了多少眼泪,奕几番劝解,也是无可派遣,只能慨叹是九州铸铁之憾了。
看妻子和女儿进来,奕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怎么,今天难得出来了?”
“给王爷(给阿玛)请安。”
“来,大妞,到阿玛身边来。”奕让太太坐下,又拉过女儿,“可用过午饭了吗?”
“是,女儿已经用过了。”大格格今年十岁了,生得明媚异常,俊美可人,最得奕夫妇的喜爱,而且似乎是因为当年在宫中教养过很久的缘故,为人聪慧,常常做大人言。“阿玛,额娘的精神总是不好……”大妞小声说道,“女儿想,想请阿玛到皇伯父前请旨,女儿陪额娘出城一趟。”
“去做什么?”
“去城外西山的卧佛寺……为外祖他老人家烧香还愿,请佛祖保佑他老人家长命百岁。”
“好孩子,不枉你外祖疼爱你一场。”奕摸着女儿的头发,眼前忽然一亮,“大妞,近日来不曾进宫,可想你皇伯父了吗?”
“不想。”
“怎么呢?原来每次回家,呆不得多久,你就总想进宫去陪伴皇伯父,这一次是怎么了?”
大妞不说话了,但奕猜得出来,定是为了降旨严惩自己和她母亲的事情,孩子又是害怕,又是生气,故而有这样一番奇怪的表情的。
“大妞,,皇伯父子侄众多,却最疼你……,这一次的事情,阿玛想,也实在是你外祖他老人家做错了事情,但若是能够有人在皇上面前剀切陈词,也未必就一顶是救不得。你皇伯父最最疼爱你,所以阿玛想,不如你到宫中去一次,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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