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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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 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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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淡云空瑟瑟春寒,仿佛都在齐声嘲笑他十六年的刻骨相思不过一厢情愿,而要有多么幸运和多少次前世的回眸才能换得今生的一厢情愿化为两情相悦?
  彻骨春寒透衣而入,叫人分不清衣寒还是心更寒。拿不起、放不下,离不开、弃不得,情深入骨、骨化为灰。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这一刻,从不饮酒且视酒色为鸠毒的大理寺少卿在心碎情伤天意弄人的哀切下不由生出了但求一醉的冲动。
  ——你明明答应了我的。
  ——你喜欢他,却负了我。你负了我。。。负了我。。。大包。。。
  愤恨、眷恋、不舍掺杂成一股说不出来的复杂心绪驱使裴东来梦游般走出驿站,但见驿站外的长街上由东向西摆满了小吃挑子。馄饨水饺油煎饼子,连绵蜿蜒足有半里地长。摊多客少,一个个小贩都拉直了嗓门吆喝,热气腾腾的小吃摊上雾气缭绕、葱香味四溢,尘世的嘈杂喧哗愈加衬出他的孤寂荒寥。
  裴东来面无表情地穿行在摊档间,淡漠仿若游荡人间的一缕游魂,倏然止步。他伫足在一个卖豆腐花的摊子前。摊主是一个沧桑的中年人,见有客光顾欢喜得挥着搭布巾笑似弥勒佛的迎上来:“哎呀爷!小铺的豆腐花十代祖传,连当年的则天女皇吃了都叫好,要不要来一碗?”
  裴东来冷定的脸上忽而漾起一丝冷笑,眼光锋锐如刀。“吃不得。吃了要死人。”
  摊主一愣,尴尬发笑:“爷们这是跟小人说戏话了。小铺的豆腐花怎么会吃死人?”
  裴东来眼眸低垂,注视着装豆腐花的木桶,鼻翼轻轻翕动。“你以为我闻不出你在桶里下了“黄泉水”剧毒?”
  摊主脸色大变,失声道:“什、什么?桶里有毒?!”说着已是吓得双手抱膝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
  裴东来嘴角一撇,带着些许冷嘲。“你不要装了,寻常小贩谁会在骡马店门前摆吃食摊?怎会在靴底暗藏匕首?”话音未落,小贩腾身而起,短匕挥出一道锐芒直刺裴东来!一面尖声叫骂:“好灵的狗鼻子!”
  裴东来卸肩侧身,顺势摘下巨斧,起足一蹬,满桶的毒豆花都朝小贩脸上泼去。小贩朝后急闪,裴东来就在这一刹那反击一斧。电光火石间两人一触即分,一条断臂挟着一蓬血雨飞落迸溅在雪白的豆腐花上,像画了一地意境奇诡的红花。
  裴东来要留活口,所以未下杀手。杀手却想活命,保命的欲求使得他慌了神失了口。他杀惯了人,从来都是别人对他苦求饶命的,却在一个照面间就被裴东来犀利的杀气摧毁了斗志。断臂的痛楚并着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惊惧令小贩发出一声毛骨悚然的厉呼:“老大救我!”
  裴东来心中一动,手底下稍一滞,小贩早抢在一片混乱中掠上了屋脊。两人一在屋上、一在巷街紧蹑飞驰,平行而逸。不一会儿,屋脊不再绵延,贵阳城南门高大的城墙与箭楼的锯齿飞檐在阴沉天际下不甚清晰的遥遥在望,仿佛一头蹲踞天边的巨兽。
  几个守门兵丁正抡胳膊压腿伸懒腰打呵欠,冷不防一团疾风裹着一个灰影掠过,堪堪回过神,猛见一个黑衣苍发的青年冲到跟前,下意识刚伸手要拦“啪”一声响脸上已经捱了一巴掌。“滚开!”
  裴东来追着杀手又朝前疾驰了一箭之地,见一间小不伶仃的酒肆孤立在旷野中,出檐游廊外悬着四盏红纱木灯,上头腾蛇勾曲写着四个风骨不俗的大字“桃花野沽”。裴东来闪了一眼招牌,循着血迹闯入店堂。他势如疾驰的怒豹、破敌的刀锋,不得手不见血不能回,却在瞥见一个人的一瞬间,冷丁怔住。
  人生就是这样。
  你永远无法预见下一刻你会遇见什么人。
  大包,大包,傻大包。裴东来不禁怀疑是因为自己想了包拯太多次以致于他心心念念的傻大包当真出现在这荒郊、野店、自己面前。
  黑脸青年转身回眸,现出惊色。
  杀手就在他的一怔、他的一惊间掠入厨房,厨房里立刻传出一声稚嫩的惊呼。紧接着便是一片稀里哗啦的瓷器碎响。
  裴东来暗叫“不好!”拔脚急跟进去时,只见小狐狸抱头缩在灶头前的一堆稻草里,唯一的后窗大敞着,在急风中发出匡当匡当的单调声响。看见裴东来,小狐狸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结果真的哭了出来,泪流满面抽噎着道:“不、不要杀、杀我!”
  裴东来来不及跟他解释自己不是杀手,一跺脚从后窗飞身追了出去。此时郁云欲雨,桃花野沽后院的一大片桃林在晦暗天光笼罩下也失去了往日烟霞弥漫明艳妖娆的风姿,裴东来追出没几步便见那杀手背影直挺挺呆立在一树桃花下。
  繁花如雨,花落无声。
  一片寂静里细听有一阵奇怪的咕咕声,好像泉眼里泊泊冒出水来似的。
  裴东来急冲之势明明很急,此刻却猛然凌空一折,说停就停。一行一止仿若锋刃流转,利得无暇可袭。他一反手拔斧在手,蹑步上前推了杀手一把。
  ——不推还好。一推杀手颓然倒下,左腕右足左腿连着几根手指一起一截截断了下来。
  鲜血狂涌喷溅。
  裴东来猝不及防,被喷了一身血,惊诧之下揪住一息尚存的杀手狂吼:“是谁叫你来的?!”然后发现那杀手颈项间也结了一圈灰线。
  那杀手连喉咙也被人切断了,却还一时不得就死。在极度的痛苦中,他喉头格格有声想要说些什么,怎奈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只好抬起右手仅存的一根手指在裴东来手心划拉了几下。
  字未完,气已绝。
  裴东来松开尸体,若有所思张开手掌,只见灰茫穹苍下,惨白掌心里一个血淋淋的“广”字正张牙舞爪仿佛择人而噬。
  这一幕跟着追出来的包拯和叶五看得清楚,两人都是一愣,随即包拯蹙眉,叶五忿怒。
  好一个“广”字,这还不是跟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明摆着的?叶五略一转念,火冒三丈,戟指怒喝:“好你个裴东来!栽赃陷害我们爷!”
  裴东来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一听这话顿时什么话都不说了。他冷冷望定叶五,一字一句、连刀带刺地道:“此地无银三百两。你是忠心护主还是为虎作伥?”口说手起,以斧尖挑开杀手衣襟,果然在胸前也见到狼头暗青。
  叶五不服气:“谁此地无银?!人死在你手里,为什么不能是你杀人灭口栽赃嫁祸?!”
  这话听来非常合理。
  正因如此,裴东来听了打从心底里怒起来。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喜欢忍耐的人,更痛恨别人冤枉他。像他这样一个不喜欢忍耐的人此刻有重兵在手,被冤枉曲解之后就算杀了叶五只怕也不会有任何一点不忍心。
  他没有动手,只因包拯。
  包拯看见裴东来握斧的手背上节节凸起的青筋,忽然轻轻唤了一声:“东来!”
  裴东来背对包拯站着,恍若未闻一动不动,惟有眼睫不易察觉地颤了颤。
  包拯却想起那一句“恩断义绝,你再也不要叫我‘东来’!”。一个人在太过难过的时候自然会失去一切判断力。包拯只以为裴东来不愿听他叫他名字,不由被心痛纠结得合起双眼,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低声道:“裴少卿,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一问,比一剑或一刀更伤人。
  刀剑伤人,话语却常伤心不见血。
  “包大人要找我盘查一下行踪?”裴东来回身冷笑,满脸傲慢。“刑部有刑部的规矩,这种时候不是该先报官么?莫非包大人在军营厮混久了,连怎么办案都忘记了?”话一出口,裴东来就开始后悔,可话已出口再也收不回,就像这天空浓云密布,要看云开日出得等雨后了。
  天是阴的。
  云是黑的。
  一颗心是下沉的。
  包拯忽然觉得悲哀。
  他可以不在意圣旨问责,不在乎众人非议,但却不能忍受裴东来这么看他。霎几间,天下第一聪明人连解释的力量也失去了,余下的只有疲倦。包拯叹了一声,叹息声也是倦的。“我糊涂了。有劳裴少卿去请贵阳衙门的人过来。”
  “你不说我也要去的。”
  裴东来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自己说了伤人的话,自己的心反而悸痛得乱了步骤。踏出店门的一刹那,他冷冰冰回头望了包拯一眼,却见叶五正同情地搭着包拯的肩说着什么。
  对包拯的牵挂眷恋和对包拯背诺的忿怒像一对仇敌在裴东来心中厮杀对决。他心事满怀地回到贵阳城里时,闹市长街混乱初定,不少目睹了方才那一场追杀的人一见裴东来折回便落荒而逃,不知情的人则在听过知情者的叙述后变貌失色避之惟恐不及。一转眼家家关门闭户、收摊封窗,街头片刻间空无一人。裴东来没找着应龙,只好命几个衙役带上仵作去收尸,从贵阳衙门出来时一阵狂风挟着一片黄豆大的雨珠洒下来,不一会儿便膏雨满城。
  雨大得像一张杀意的网,笼罩在天地间。
  裴东来打着伞,独自走在雨地里。因为不屑与那些不情不愿怠惰懒散的衙役们同行,他特意遥遥走在前头。雨声激溅,发出千军万马夺取河山的轰鸣,更在他伞上奏出无数暗器击落的声音。
  苍白手背在黛色的伞下微微泛青。
  茫茫思绪有如伞沿雨线点点串串滴落。
  裴东来想起不多久之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与他并肩走在同一顶伞下,耳鬓厮磨轻谈款叙恍如幻梦成真,却在一转身间,梦碎人远。
  ——“如果”你我没有分开,你会不会跟我在一起?
  ——“如果”你没有遇到他,你还会不会拒绝我?
  ——“如果”他是恶的,当我抹去他的伪装之后,你会不会再回到我身边?
  这些“如果”于此时此地、他想起包拯的时候都或浮沉的冒上来。从小阅尽世事,裴东来早已明白:“如果”不是结果,就像人生不是美梦,人生只是一场又一场梦醒。但却无法控制住自己不去假设。
  身后传来一阵窃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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