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哼哼两声,转身第三次打开车门,猫着腰找鞋。
江容天已经迈开长腿,朝加油站的方向走去。
苏青鞋还没穿稳当,回身一看,江容天已经走出老远了,低声咕哝一句,“这不是耍人么?”便歪歪扭扭地跟了上去。
五(2)深入虎穴
加油站前面,是一块水泥空地,锈迹斑驳的加油器孤零零地悬在那里,破旧的油罐零零散散地散了一地。周遭高树杂草,凄清破败,满眼倾颓。
江容天站在空地上,不吭声,面无表情地盯着加油站某处。苏青顺着他的眼光望去,这才发现,那是一个甬道的出口处。外面青天白日,那出口却像个黑洞洞的深潭,幽深而冷清。
“江董真是个准时的人!”
正在这时,甬道口传出一个声音,粗哑浑浊,间或夹杂着破开的缝隙,像被烟熏过一般,带着浓重的挑衅,“怎么站在外面,不敢进来么?
苏青一惊,不自觉地朝江容天走近了些,站在他身侧,抬起头望了望他的脸。
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江容天已经抬步向甬道而去,缓缓地,稳稳地,一步一步。
苏青没有犹豫,跟着上去。
甬道里很黑,越往里面走心也跟着黑了下去。地面似乎有些潮湿,高跟鞋踩在上面直打滑,苏青小心翼翼地走着,脚上胡乱摸索着,一步一顿,却不敢放松。她紧紧跟着江容天,眼珠子转来转去,却不敢回头。生怕一下子哪里蹦出一只鬼,把她捉了去。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玩捉迷藏的时候,那种细微的未知的害怕与慌张。只是此时,害怕可能已上升为了恐惧。
倏然,“啪”地一声,眼前乍亮,眯起眼环视,原来,这是个地下油库。地上确实潮湿,有些地方还生着霉菌,白的灰的,斑斑驳驳,墙上甚至长出了一丛丛碧绿的墙苔。一只浑身青绿的壁虎,一动不动地趴在墙上,与那些青苔融为一体,只那一双圆鼓鼓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瞪视着他们,倏尔转动两下,夹着尾巴窜出两步,躲进碧苔之下。
昏黄的灯光下,是十几个男人。一个坐着,其他的分立两侧,一个个抱着手臂,歪着嘴狞笑着。
他们穿着短衫,露出狰狞的纹身,大片大片的,鲜艳而诡异,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狂野凶残的幽光。没错,那是一只狼,一只凶光毕露的野原苍狼。
只有一人例外,这个人居然穿着长袖白衬衫,袖口还扣着袖扣。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人,看上去年纪不过二十三四,长得很白净,斯斯文文的。只是不知道那白衬衫之下的皮肤上,是不是也有着那么诡谲的刺青印记。
坐着的男人,一条长疤横斜在脸上,像条垂死的蜈蚣趴在那里。男人矮而壮,脸上的肥肉一团团泛着油光,两只米粒大的小眼睛挤压在肉缝里,却掩不住锐利与凶狠。此刻这双眼睛,正直直盯着苏青。
苏青的身子忍不住一抖。
“呵呵,江董果真不负风流之名,不带保镖居然带着这么漂亮的个小妞来了!哈哈,难道是想孝敬给我们兄弟?哈哈!”
男人笑的时候,仰起脖子,口大张着,露出一嘴镶金的牙,牙间隐约可见蜡黄的烟渍,两排牙齿大开,几乎可以看见喉间深处因气体呼出而颤动的口腔壁。苏青胃里一阵翻腾。
“哈哈哈哈。。。”其他人见势也附和着笑,顿时这股狞笑激荡在室内,回响不绝。
“混蛋,你们笑什么笑?”刀疤男人突然止住笑声,暴喝一声,凶神恶煞地将那些人从头逡到尾,室内一下子回复安静,“一群狗娘养的,老子有叫你们笑吗?”
江容天冷冷一笑,反唇相讥,“哼,苍狼,如此说来,莫非你身边缺女人?缺到要我来给你送女人?”
“女人么,倒是不缺,咱缺的,是钞票!所以今天请江董过来,就是想让您放放路子,给咱兄弟谋条财路啊!”
“你不是已经发财了,还想要我给你们铺路?我想你不可能不知道,你们截的那批货,至少三千万。”
“嘿嘿,话不是这么说!我们哪里会想着去砸江董的场子,意外,那都是意外!”
“是么?原来是意外啊!”
“当然是意外!”刀疤男霍地站了起来,“你们这群狗杂种,居然连江董的货也敢截,不要命了是吧!”边说边揪住身边的一个手下,啪啪就是两个耳光抽过去,直打得那男人嘴角流血,半边脸都肿了起来。
江容天只是轻勾着嘴角,冷冷看着。
倏地,刀疤男人转过身来,背过手朝苏青走来,苏青只觉得他手臂上那头苍狼离她越来越近,张着血盆大口,仿佛下一刻就要把她吞进肚里,又想起那满口蜡黄的金牙,和那在口腔里颤动的红肉,既害怕又觉得恶心,额上不由得冒出细密的汗珠。
“啧啧,江董眼光果然不差,瞧这小妞水灵的!”说着伸手就去捏苏青的下巴。
“啪!”苏青毫不留情地狠狠将那只狼爪拍了下去,“拿开你的脏手!”
“你,臭女人,你什么东西,给脸不要脸!”抬手就扇了过来。
这巴掌下来得太快太狠,苏青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觉得掌风逼近,耳边猎猎作响,心里一慌,这下逃不了了。
五(3)深入虎穴
但是,那一巴掌并没有如期而至。
“苍狼,”是江容天的声音,“女人你也打?你还混不混了,也不怕道上兄弟笑话?!”
江容天单手截住苍狼高高挥起的手,另一只手插在西裤的口袋里,微微眯着眼,漫不经心地开口。
苏青睁着眼睛,死死瞪着那只离脸一指之遥的肉呼呼的爪子,触电般地远远跳开一步,才敢深深呼出一口气。
“呵呵,江董心疼了?”苍狼抽回手,眼中寒光乍现,“呵呵,犯了我苍狼的人,管她什么江湖规矩,仁义道德,不论男女,我都不会轻易放过!”眸光一转,看向苏青,“不过今天,老子就卖江董一个面子!哼!”
语毕,抬腿走回到那把狼头座椅前重新坐下。
“好了,老大,不要再浪费时间了,该到正事了!”
是那个穿着白色长衬衫的男子。本以为苍狼必会对他训斥一番,却不想这次竟没有半句多言地倒听从了这少年。
“好了,江董!今天请你来,想必你也知道是为了什么事了!”
江容天没吭声,不动神色地站在那里。
“你们这群蠢货怎么都不长眼的?就这么招呼我们的客人?还不给江董摆座?”苍狼的震耳欲聋的呵斥。
很快,一个男人不知从哪里弄了张椅子上来,江容天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去,苏青乖乖站在身后当跟班。
“妈的!你只会搬凳子吗?茶都不会泡一杯!”苍狼猛地站起身,朝那搬椅子的男人狠狠踹了一脚,骂道。
男人恭着身子连连道歉,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苍狼重新坐定,一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对面坐着的江容天,“江董,考虑的怎么样了?”
江容天唇角一勾,朝甬道口的方向望去,“急什么,这不茶还没上来么?”
苍狼额上的青筋一跳,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看来是动气了。一只手迅速伸上来,按住了即将发作的苍狼。
“老三,你干什么?”
苏青微微一惊,原来,那个白净的少年,竟是黑道上顶顶大名的苍狼帮三当家。
苍狼帮的老大,也就是苍狼,生性野蛮粗暴,在黑道上混了几十年,吃过牢饭下过监狱,天不怕地不怕。很多人都畏 惧“炫”“书”“网”他的残暴凶狠。
二当家,据说是个谋略家,苍狼帮的许多计划和行事安排都是他一手策划,是个很有些手段的黑道高手。
至于这个三当家,传说中的百步穿杨神枪手,据说当年百米开外的一个红心靶子,他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正中靶心,名噪一时,轰动整个黑道。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年轻。
今天这一大帮子人,却独独不见那二当家的现身。
“江董,我很佩服你的勇气,一人独闯龙潭也就罢了,居然会带着一个女子前来。你就这么自信能带着这女人出去?”
这男人一语道破机关,毫不含糊。
江容天端起刚刚才呈上来的茶,微微晃了晃杯子,低着头。
“你确信,你们要这么做?”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对方听个清楚明白。
“哈哈,果然,不愧为江容天,这样的胆识与气魄,绝非 常(炫…书…网)人能及!”
“老三,跟他罗嗦什么,趁他没带人来,直接绑了他还怕他不对我们言听计从?到时候,”苍狼恶狠狠地说道。
“老大,别急!再看看!”又回身望着一旁清闲喝着茶的江容天,“江董,你就一点也不担心你的货?”
江容天手一顿,很微小的动作,苏青站得太近,终是注意到了。
“担心,当然担心!但我,更担心二当家的安危!”
“江容天,果然是你,是你绑了老二,老子这就毙了你!”
苍狼一声大喝,手上不知从哪儿多出把枪,直直地指向江容天。这时,从外面涌进一大拨男人,将苏青和江容天团团围住,也纷纷举枪。
苏青从来没有见到过真正的枪。当那黑洞洞的枪口真真实实就在眼前,对着自己的脑袋时,她只觉得心跳到了嗓子眼,想咽都咽不下去,竟不受控制地伸出两个手指快速地掐住了江容天的西装衣领。
江容天终于不再喝茶,放下茶杯,抬起眼睛。
“其实很简单,苍狼,三当家,我和苍狼帮本无冤无仇,相反地,我很欣赏二当家的谋略才智,更不会想要他的命。只要人不犯我,我何必犯人?”
“江董的意思是,要我们归还货物,才肯放人?”
“当家的错了。”
江容天微微一顿,抬起手,轻轻拢了拢敞开的西服左襟,转头望向甬道。甬道那头,竟有了阳光射进来。江容天那冷酷的侧面,居然有了某种光辉,那是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