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冷血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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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冷血热- 第19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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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连峰老人说,1946年春天,四平那边跟国民党打得炮火连天,这边在哈尔滨阿什河街一栋三层楼里,办“抗联研究班”,“研究”抗联的“叛徒”、“特务”、“汉奸”。我老婆也给弄去了。门口站双岗,裤腰带没收了,盛饭时还得一手提着裤子。葛万才被吊在电扇钩子上打。他参加抗联后,鬼子把他老爹抓去,身上绑块石头沉江了,日本投降后听说了,精神就不大好,再这么一“研究”,疯了。有个马云峰,还有个姓张的,说他俩要杀王明贵,绑下楼去,正碰见王明贵上楼,一问一听,王明贵说哪有这事呀?这才放了。轮到我了,说我在通河叛变了,我说没有。他们说那么多人叛变了,你为什么不叛变?我说照这么说,你们是不是也叛变了?有人上来要绑我,我抄起把凳子,说谁敢上我就打死谁。我跑去省政府找冯仲云,说不干了,回家种地去。他安慰我,说这事不能耍态度,有人不了解抗联,问什么,讲什么,配合组织讲明白就行了。又说我的老丈母娘在通河被斗争了,他已经打过电话了,没事了。唉,那时林彪就整抗联,到了“文化大革命”整得更狠了。

有老人说,日本投降后,国民党说东北从来就没有共产党领导的军队,不承认抗联。北京建立抗日战争纪念馆,我去看了,有八路军、新四军,没有抗联。抗联抗战14年哪!我们给中央反映情况,有抗联了。到了“文化大革命”,林彪、四人帮又不承认抗联了,就日本鬼子始终承认我们,打我们。

笔者采访到的抗联老人,“文化大革命”中没有未被触及的。

张瑞麟老人说,12支队打肇源城,抓住日本参事官的是新兵程化亭,十五岁的小孩。他跟鬼子摔跤,可勇敢了,“文化大革命”时被整死了。

李桂林老人说,我那个表兄刘清峰,说打日本鬼子还打出罪了,憋气窝火死了。

李敏老人说,张英华,梧桐河模范学校音乐教师,那年十八岁,漂亮、活泼、大方,说话像唱歌似的,是我们这些小丫头、小小子的偶像。“九一八”事变后参加宣传队,唱歌、演讲、宣传抗日救国。后来跟汤原县委书记李春满结婚,生个女儿送人了,下落不明。李春满牺牲后,跟张兰生结婚,生个儿子死了。1940年在铁力密营被俘,日本投降后出狱,跟个农民结婚,生了三个孩子。这回孩子都活下来了,她却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整死了。她是个老革命啊,一天福也没享着啊。

前面说过,冯仲云是被活活打死的。

连冯仲云这样的好人也不放过,那个年代怎么啦?!

曾经审讯过于天放的日本战犯中西正植,在供词中说:“我尊敬为正义而舍生的于天放将军。”

提起“追星”,今人就会想到追歌星、影星。而在抗战胜利后的东北,于天放、冯仲云和他们的战友,所到之处那些着了魔似的涌向他们的人们,追逐的则是我们的民族之星、抗战英雄,是金子般的民族英雄。英雄是一个民族的光荣、骄傲和巨大的精神财富。而当英雄被视如粪土时,就知道在那个肯定是疯了的年代,我们失落的还有远比经济到了崩溃边缘更可怕的东西。

作事认着叫他左了,不能叫他右了。

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人,对这样的话都不会陌生。而这句话是1936年7月6日前,5军一位师长就经常挂在嘴边的。联想到东北反“民生团”杀了多少人,以及关内的打“AB团”、“肃托”等等,对于“文化大革命”是从哪儿来的、怎么来的,是不是多少就有点儿眉目了?

“幸存者寥若晨星”——从当年的文件到后来的抗联著述,都难得少了这句话。

十年浩劫后,就更寥寥了。

抗联退到苏联后,陈雷几次回国执行任务。每次归来,在迎接的战友中一眼见到李敏,恋爱中的一对青年,心头就一阵疾跳:还活着,我们还活着!

“20号”陈雷,是1966年8月26日被抓走的,先“牛棚”,后拘留所。不久,李敏就成了“21号”。偶尔得知彼此都在那儿,夫妻俩心头一阵狂跳:还活着,我们还活着!

同样8平方米的女监号,睁眼都是“犯人”,闭眼全是抗联。当年6军最小的女兵,就闭着眼睛在脑子里“过电影”,一个个历历在目,音犹在耳,可像她这样的幸存者还剩几个?《义勇军进行曲》、《国际歌》、《露营之歌》、《列宁诞生歌》等旋律,就在耳畔响起。编一本《东北抗日联军歌曲选》的念头,就是这时萌生的。反正待着也没事干。专案组的人见她写的不是“交代材料”,都给没收了,她就在心里唱、记。

老人说,刚关进来时真受不了,心头特别堵得慌。说抗联是“胡子”、“特务”、“叛徒”,我就跟他们辩论。我对专案组的人讲:抗联14年抗战中犯过错误,我们这些人在后来的工作中也有这样那样的错误,但你要说抗战打鬼子也错了,那天底下就没有对的事情了。

从黑龙江、北京到广东,从省军级到农民,天南地北,笔者采访到的老人像“串供”了似的,几乎都说了这样的话。

老人们都说,那时候能挺过来,就是坚信抗战打鬼子到什么时候也不会错,迟早有拨乱反正的那一天。

那么于天放呢?这位“遇事沉静”,越狱从计划到实施都周密得滴水不漏的人,九死一生逃出鬼子的秘密监狱,这回为什么要选择自杀(用那时的话讲,叫“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呢?

十六“过苏联”

第53章 “阶级祖国”

“武装保卫苏联”

苏联我们好朋友,

无产专政,工农当主人,

帮助全世界弱小民族革命,

各帝国主义,领导狗国民党,

还有“满洲国”一齐来进攻;

工农青年起来反对进攻苏联。

五年计划,

大大的成功,

六小时一日工,五天算一礼拜,

吃穿不犯愁,到处有俱乐部,

医院和学校,不要你花钱,

工农青年武装起来保护我们的祖国。

帝国主义者,

虽然发疯狂,

有我们全世界工农群众保护,

外有红军,英勇呱呱叫,

最后胜利,全世界大同,

工农青年武装起来拥护我们的苏联。

有老人说,那时像这首《拥护苏联歌》的歌挺多,唱着这样的歌,觉得苏联就像天堂似的。那时搞政治教育,有人张口闭口都是苏联,从游击队时期就有“苏联之友”,专门宣传、介绍苏联。1军独立师是1933年“九一八”两周年成立的,应该说这时就有了1军,可正式成立却是1934年的11月7日,因为这一天是苏联十月革命胜利17周年。那时特别重视、在意苏联,苏联是“阶级祖国”呀!

“九一八”事变前,东北共产党还没有武装,满洲省委即提出“武装拥护苏联”、“武装保卫苏联”的口号。北方会议后,更是将其视为东北党和武装的首要的第一等的任务。

1932年7月24日,《中共满洲省委关于武装保卫苏联、反对帝国主义进攻苏联的决议》中说:

“武装保卫苏联”的口号,绝对不是宣传的口号,而是如何切实执行的中心任务,是满洲党工作日程的第一页,是一切实际工作行动中心。

而四天前,满洲省委代表在给中央的报告中说:

另一种错误的观念,根本不了解帝国主义进攻苏联的危险,而希望苏联的红军打来与日本帝国主义作战(这在支部同志有这种观念)!

1936年(无月日),《关于珠、汤中心县委及三、六军联席会议决议草案之说明》中,有这样一个自然段:

在老赵的报告中,还有主张苏联出兵及与苏联关系问题,我感觉太不相(像)话,所以,我在草案上没写上去,可以口头报告。

赵尚志、张寿海А⒑钇舾盏热巳衔咂呤卤洳皇谴笫卤洌账沾笳交蚴澜绱笳讲攀谴笫卤洹S腥巳衔罢馐鞘愕挠仪慊嶂饕宓墓鄣悖Ω貌坏骱偷乃嗲宄龅场保荒甓嗪蠡贡慌牢霸诒甭衬谏⒉甲哦运樟推秸哂泻Φ乃枷牍鄣恪薄�

1938年7月,林彪在延安抗大演讲《论华北正规战的基本教训与游击战争的发展条件》中说:

华北在形势上是处在日寇对苏作战的侧后的重要战略地位,我们坚持华北的游击战争,这对于以后日苏战争爆发时也是有特殊意义的。

关于苏联对于中国革命、抗战的作用、意义,关内关外的共产党人的认识,在宏观上应该说是一致的。但是,由于地理的原因,加上1935年2月上海中央局被破坏,东北党和抗联由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团直接领导,差异就出来了。在延安可以随意谈论“以后日苏战争爆发”,没人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的,在东北就成了问题,“应该不调和的肃清出党”。

其实,这样说的也不一定不那样想——世上有些话,原本是只能烂在肚子里的。

七七事变爆发,固然使已经抗战六年的东北共产党人愤怒,同时也感到自己不再是孤军奋战了,战斗热情益发高涨。“张鼓峰事件”、“诺门罕事件”爆发后,抗联官兵心头振奋不已,小日本子作死,这下子算是活到头了。又着急,苏联红军怎么还没打过来呀?

就像流亡东北的朝鲜爱国者,从“九一八”事变中也能看到希望一样,如果日本再进攻苏联,日苏战争爆发,那就更加国多力量大,大家一齐动手把日本鬼子灭了,这不是一种挺正常的心理吗?

可在有的人的意识里,全世界无产阶级首要的任务,就是“武装保卫苏联”,使苏联不受到伤害,怎么能希望日苏开战,把祸水引向“阶级祖国”呀?

方未艾老人说,1934年他在海参崴列宁学院学习时,认识个姓王的南方人,“中东路事件”期间,曾为苏联红军搞过东北军的情报。这个人说,作为党员,他必须执行党的指示;可作为中国人,他心里实在不好受,甚至想自杀。

1934年初,由7军前身饶河工农义勇队改编的东北国民救国军1旅特务营,在攻打虎林县虎头镇时,营长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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