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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路比村镇那道儿宽了两三倍,路口有雕像有花坛,花坛白瓷砖上写着几个红红的大字。路口的红灯一亮,一大排骑自行车的人堵在了周围。旁边几个人面无表情地瞅了瞅二妞和三胖,灯一亮就冲了出去。路边的小卖部门口,有一排人正等着打电话,打电话的人声音很大,但说的什么二妞竟听不懂。她跨过一条条宽宽的白线横穿马路,沿着一幢幢起伏的房子穿行。
路上全是生面孔,穿着各色衣服,做着各自的事儿,没人看她。二妞的眼此刻无可挽回的被这一切给包围冲刷,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所有撞入眼中的一切,更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表情,什么姿态,才能和周围协调。她一下子忘了,忘了在村道儿上忘形奔跑,哼曲瞎唱,忘了麻雀沟子的土话,忘了饭堂婚礼,忘了张家姑娘的黑白小电视……她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电视机里头,里头的里头,里头的里头的所有的电视剧里头。
二妞扛着这一大堆东西,走了不知道有多久,光顾着东看西看,她完全找不到方向,也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到处都是房子,马路,汽车,人流,到处都长得差不多。她就像平原的马匹闯入了热带雨林,瞎了方向。
拐进一条小路,走了十几米远,二妞瞧见一个三面合围的灰色砖墙大院子,三层楼高,每家每户窗外都晒着衣物床单,空地上几个小娃在粉笔画的格子之间蹦来蹦去。他们背着这么些东西很是惹眼,二妞立刻注意到楼下几个坐在躺椅上晒太阳的婆子正盯着他们看。钻进楼道,爬上又窄又陡的楼梯,穿过走廊,一直走到尽头拐角。三胖一屁股坐在包裹上,脸憋得通红,一头是汗。
“开门!”
二妞从楼上望下去,见空地旁边是个幼儿园,铁大门紧锁,跟空地一样大的小操场上空无一人,院墙上画着彩色的图画,有房子,云朵,花草,小人儿……
“来了!”屋里竟有个女人答应,很快门开了。门里头站着个穿桃红色长袖连衣裙的女人,头发高高盘起,一双白色高跟鞋,站得笔直。她的轮廓很硬,眼神也很硬,眉毛粗淡,皮肤干黄。
“姨好!”三胖大声喊,背着包就往里走,二妞走在最后像做贼一样缩进门。
一进门就看见窗前木桌上摆着小电视机,虽然被一块旧蓝布盖住,但还是让二妞心里立刻一亮。墙上挂着有漂亮姑娘的日历,日历下面是小饭桌。饭桌旁是里屋的门,门开着但被门帘挡住了。进屋靠窗的旁边是做饭的地方,三胖扔下东西就去找茅房,他冲进厨房瞅见旁边那巴掌大的茅房,顿时失望了。别说睡人了,连板凳放进去都嫌挤。水泥墙又旧又黑,门上钉着一排生锈的钉子,挂着两条旧毛巾。
窗外不知哪里的喇叭放着音乐,时强时弱,断断续续。三胖见这屋比自家的还小,一时间失了脸色,呆坐在行囊上。
“收拾好了么?”二妞的叔问那女人。
“累死我了,能没收拾好吗?!”那女人说着,从一个黑色的小皮包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他。
“嫂子,你们的屋在隔壁,咱先把东西搬过去吧。”
三胖一听来了劲,抡起包就往外走,那女人踩着高跟鞋掀开门帘进了里屋,呯的关了门。
来到隔壁堵头儿的门外,光照不过来,二妞见木头门上镶了一块玻璃,玻璃里面糊着发黄破烂的旧报纸。叔开了门,里面的结构和刚才是一样的,主屋里除了一个很矮的柜子,连窗帘都没有,里屋放着一张木头双人床,一个冒着钉子的木椅,也没有窗帘。
“嫂子,我要去接小宝,你们先歇着。”二妞的叔说完拉上门就走了。
二妞忽然看见里屋的天花板上有个铁钩子伸出来,不只是做什么用的。
二妞和三胖在整栋楼里一直转悠到下班的点,见人们陆陆续续进了大院,有骑车回来的,有走路回来的,有的人提着菜,有的人牵着小娃,还有几个穿运动服背书包的,一回来就趴在一楼栏杆上写作业,写一会儿又跳会儿粉笔格子,又或者踢鸡毛毽子。很快整栋楼里就飘出各种做饭的香味儿,闻的二妞和三胖直吞口水。两人立刻往家跑,刚走到门口看见隔壁叔家大门开着,屋里坐着个小孩儿正看电视呢。二妞知道那叫动画片,几个小人儿叽叽喳喳,特好看,三胖刚想进门,那女人忽然用力关上门,把两人挡在外头。三胖一脸怒气,调头就跑回家,二妞站门外听见里面叽叽喳喳的声音,脑子里想象着刚才看到的那几个小人此刻说话的神情、动作,音乐越来越欢腾,小人儿唱起歌来,就算不看电视机,二妞此刻脑子里也有一幅活灵活现的电视演着。她就站在门口一直听,眼睛望着虚空的地方,随着电视声音变化,情节发展,她还跟着发笑。
接下来几天,二妞只要听见隔壁电视机一响,立刻就搬个小板凳跑到门口坐着。那天,她也这样坐着听电视,听着听着就听见隐约有人在吵架。
“你当初送了那么多‘手榴弹’,还卖了你送我的那块表,好说歹说,求这求那才把他的事儿弄清白!结果他一点儿也不领情!弄出这么晦气的烂摊子如今她们母女来了不算,还要再添一个!我跟你说,你要是敢管他们,我就带着小宝走。”
“一天瞎操心!你咋不问问小宝在幼儿园咋老是被老师批评?你咋不多管管小宝!?”
“我跟你说这事儿,别给我扯别的!你要是不给我保证,我立刻带小宝回娘家去。”
“行了行了!我管的了吗?反正我哥遗嘱咋安排的,我都安排完了,我还管啥!?他们爱怎么滴怎么滴……那三胖是他们农村结下的亲戚,死了爹娘,没人管,她们才带他来的。”
“我给你说!那天我瞧见三胖鬼鬼祟祟站咱家门口,我给你说,要是三胖把咱家小宝带坏了,他们仨立刻搬走!”
“我知道,你别急了。二妞和三胖人家马上也要去上学滴,农村的娃,上两天学就把坏毛病改了,你急什么急!”
二妞把耳朵贴在他们家门上,听得一清二楚。
“你是谁?”
二妞吓了一跳,见一米外站着小宝,他裤子是湿的,脸上有两个红印。
“我是你姐。”
小宝瞥了她一眼,咣咣敲门:“妈妈!”
屋里立刻调小了电视机,那女人出来开门,见二妞站在小宝身后,脸上略有惊愕。
“你咋裤子又是湿的?!”那女人喊道,“你是流尿了还是咋的!”
小宝哇地哭起来:“老师让我罚站……”
“罚站就不能去厕所尿了吗!你给老师说啊!”
“老师走了……呜哇呜哇……”
“你个笨蛋!老师走了你还傻站,站给谁看!?”
二妞缩回家心里正偷笑,见娘正在用捡来的木板木条钉出一张桌子,三胖蹲在一旁扯菜杆儿。
“明天你们就去上学,我送你们去一次,以后你们自己去,自己回。”娘说着,呯呯呯敲入一颗钉子。
这天晚上,二妞正坐隔壁叔门口听电视。见娘扛着一个巨大的箱子上楼,箱子哐当放到地上,娘累得坐在楼梯上歇了好一阵。二妞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儿,自己长得这么慢,啥时候才能帮娘扛这些重家伙。想到这儿,二妞跑回屋里,走到那块三胖从转角垃圾站捡回来的破镜子,镜子是衣柜上掉下来的,足够照到他们俩的全身。二妞瞅见自己比三胖瘦很多,前年三胖还比自己矮半头,这下已经和自己差不多了,可自己却没怎么长高,模样也没啥变化,娘说再过两年要还是这样,怕是要看医生了。
二妞躺在床上,三胖睡外头主屋,床是从隔壁幼儿园要的瘸腿儿床,娘在瘸腿儿下塞了两块砖,稳稳当当。娘还给三胖的床四周弄了个帷帐。咵哒咵哒,二妞听见外头娘脚踩缝纫机的声音,噗噗噗噗缝纫机快速缝合布,过一阵,又听见娘撕扯布料的声音。听着这些重复的声响,二妞昏昏欲睡,她睡着睡着,仿佛又回到了农村宅子的老黑木头床上,耳边是老钟嘀嗒嘀嗒的声音,睡着睡着,好像有人在推她的肩膀,一下,两下,三下……
烦不烦,谁这么讨厌……她用手一挠,挥到什么东西。
“啊啊啊啊啊—————”
二妞的娘和三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二妞夺门而出,尖叫着扑进娘的怀里。这一声惨叫震动了一层楼,门外很快就有人喊出啥事儿啦,咋了……二妞的娘回喊:“没事儿!没事儿!”门外这才静下来。二妞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娘的怀抱,闭着眼不敢吭气……
“咋了?你这是……”娘细声说。
三胖走到里屋瞧了半天:“没看见耗子呀?!”
二妞抬起头盯着娘:“是爹……”
二妞和三胖换了床位,早上起来的时候,两人在大院门口吃了两根油条,顺着马路走了十几分钟,拐了两个弯,过了一趟马路。二妞看见一个挺大的砖砌校门,柱子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几个红色的大字“XXXXX小学”,正巧那几个住在同院儿的学生就走在前头。二妞见所有人都穿着校服,背个书包,脖子上系个红领巾。进了大门,穿过操场,三栋五层楼高的教学楼齐刷刷的亮着灯,操场上陆陆续续涌入高矮不同的学生。
二妞和三胖被娘交给了一个28岁左右的女老师。两人被安排到最后一排,几十个学生齐刷刷扭头盯着他们。坐定后,不一会儿就打铃了。这些学生都不咋说话,也不闹,二妞和三胖只好入乡随俗,也规规矩矩坐着。老师在硕大的黑板上又写又指,讲的什么内容,二妞还勉强能听懂,三胖是一天书也没念过,更没像二妞这样长期旁听,他坐了不到十分钟就睡着了。
“新同学!”
二妞推了三胖一下。
“你们两下课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女老师说着,又继续讲课。好容易挨到一堂课完了,三胖早就鼾声如雷了。二妞推醒三胖,让他不至于让周围同学笑话,拽着三胖就往外头走。
“你们俩啥时候穿校服?还有,这学期的伙食费和午休住宿费啥时候交?”
女老师走在前头问,二妞和三胖走在后头,他俩没回答,因为他们根本听不懂那啥费,是啥意思。
“回去跟你妈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