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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不起那天是怎么从港口回去的,只记得胸口挺重也挺痛,好像被掏走了原有的东西又用石块草草地塞满。他不怕痛,他怕不痛的时候心里就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他不知道往后该怎么过,说来奇怪,他都快忘了和公瑾在一起之前是如何生活的。
回到总督府他和兄长大吵了一架。他问兄长为什么要赶公瑾走。兄长说让公瑾在柴桑呆不下去的是你,你做的混事以为我不知道,拿的起放不下还算孙家的男人?仲谋说我知道你们是一伙的,在参谋部也是做戏给我看的,你又算我哥吗?兄长气极,扬着手却没招呼到他身上。
后来子布来看他,抱着他哭得很厉害,一向严厉的脸扭成一团,眼泪鼻涕都钻到花白的胡须里。子布说一切都会好的,谁都不会怪你。
他说我大概好不了,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忘了公瑾。越想忘就越记得清楚,睡觉做梦都是他。
子布哭得更厉害,他说:仲谋,如果你真的想忘记,我有个同宗,他是个医生,他也许可以帮你。
他本来觉得已经不那么难过,那时却突然有点想哭,他说我想象不出忘了公瑾我会是什么样子。
子布说如果你不想忘,我们不会逼你。
他说不,我想忘记,让我忘记。
医生打开仪器的时候他的意识还很清醒,他们说为了避免他变傻,脑部手术不会用太多麻醉剂。
医生将一块半透光的玻璃板从他头顶的铁架上拖出来,一边说着没事的很快就好一边让它覆盖住他的脸。他点着头说嗯我准备好了,眼泪却在玻璃板下面流得稀里哗啦。他知道他的一部分就要被永远地抹去了。
***
柴桑难得地下了场雨,大雨过后恒星的光芒穿过散开的云层投下来,几片枯萎的树叶落在地上,被来往的机器辗进潮湿的沙土。
仲谋靠在椅上,心底有种暴雨冲刷过后的平静。他看着公瑾踏过水台走进来,脱下外套递给机器侍者,里面的衬衣是一尘不染的白。
“我等了你很久。”仲谋说,一天没开口,声音都变得粗哑。
“今天子敬有事来指挥中心,所以晚些。”公瑾松开领口的衣扣,吐出一口气。
“不是今天。”仲谋抬起头,用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看着公瑾。“从十年前开始,直到现在,我一直在等你。”
公瑾发觉他的异样,无奈般皱了皱眉:“你想说什么?”
又是这样的态度,永远摆出成熟大人的姿态,把他的怒气当做无理取闹。“别把我当成任性的孩子,我不需要你勉强忍受我。”仲谋咬了咬牙。“面对我很难受吧,所以你不肯回柴桑。”
“我不觉得难受。”公瑾很快地否认。
“可我觉得难受。”仲谋狠狠地瞪着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还不如不回。”
公瑾看着他,短暂的沉默之后说:“你说得对,我不该回。”
仲谋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火气腾地往头顶上冒。“那你走啊,走得越远越好,就像十年前一样!”
“你想起十年前的事了?”
“是,我想起来了。”仲谋说,嗓子发哑,“我记得你走的时候说的每句话,是你在我的心里挖了个大洞。你说得对,子布对得起我。我不恨他,我恨你。你应该早就知道,就算抹去记忆,潜意识还是忘不了。”
公瑾捂住额头,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问:“你打算怎样?”
“作为江东的总督,我很感激你这些年的帮助。过去的事一笔勾销,我们谁也不欠谁。”这些话像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空茫茫地没有一点真实感。“以后……就不要再私下见面了。”
“你考虑清楚了?”公瑾的眼眶红了,声音有些颤抖。
“我考虑得很清楚。”
“那就这样。”公瑾闭上眼。
“东园我还是送给你,作为纪念。”
“不需要了。”公瑾避开他的目光,似乎和他视线相对是一种折磨。“留给需要它的人吧。”
仲谋还想说点什么,张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没想象中的痛苦,也没有解脱的快感,空荡荡的什么感觉都没有。他觉得他很清醒,从没这么清醒过。绕过了一个圈,终于回到原点。
***
第二天仲谋一整天都在书房里看议院发来的提案,下午通讯器突然响起,他拨开通讯屏看到义封焦急的脸。
“我现在在港口,我要回舰队去。”
“现在就走?”
“是啊,我刚决定的。”
仲谋有些发懵:“不是说好在柴桑留五天?”
“我也不知道。”义封看了眼时间,“是我们上将要走。我要跟他一起过去。”
“不需要我去送你们?”仲谋心里莫名地发痛。
“就我们两个,就不用麻烦了,你忙。”义封望了眼运输机的连接通道说。
“……路上小心。”
“别一副死人脸,我们又不是不回来了。”义封嘿嘿一笑,“我们可是早上□点的太阳,一定会拿下南郡胜利归来的。”
“嗯。”他点着头,眼前突然就模糊一片。
41
仲谋扶着因宿醉而疼痛的额头靠进椅背,吩咐仆侍拿解酒药过来。昨夜他喝得烂醉,摇摇晃晃地从酒宴上回来,没进卧房就吐了一地,现在嘴里还残留着吐完后的苦涩,胃部更是像火烧。
“主人,”通讯屏啪地打开,壹号没有表情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您送到机械库维修的机器替身前天被人带走了。”
“被带走了!?”他从座位上弹起来,脑袋炸裂般一阵刺痛,忍不住捂着额咝了一声。“被谁带走的”
壹号皱皱眉,似乎在考虑是否该换个婉转的回答:“是军部的周上将。”
仲谋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不可能!怎么可能是他?”怎么不可能?除了公瑾还有谁会关心那个机器?不对,原来的记忆体已经销毁了,带走一个空壳又有什么用处?
“您需要我从机械库调监控录像过来吗?”
“不用。”仲谋用双手扶住依旧疼痛不已的额头,龇着牙命令道:“立即派人给我调查它的下落,每个星区每艘战船,不论它在那里都给我挖出来!明白吗!?”即使它在蓝牙号上,他也要把它夺回来!
“明白。”
苦涩和恼恨狠狠攫住他的心,他想到的却不是公瑾无视他的命令带走机器权,而是在赤壁星区,在公瑾的船舱里,公瑾从背后拉住他,冰冷的手却瞬间将他点燃,还有他搂着公瑾强吻的情景。他骗不了自己,如果投入更多就算输,他早就输得彻底。
没喝酒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去想,想公瑾接受了别人,某个爱慕他的下级军官,或者某个在他生病的时候关心他的人。想到他让那个人搂着他,让那个人亲吻他就恨不得找人打一架。
傻瓜,你还是十年前那个傻瓜。你讨厌机器憎恨谎言,到头来却被一个机器耍得团团转。
他不是机器,他是人。
他不是机器?那你为什么要成为他的主人?
我只是想拥有他。是的,我是傻瓜。就是在那天我对他说我只想让他高兴,永远都不会让他伤心。我真希望我能做到。可我不论怎么努力都没法让他高兴,只会让他伤心。
***
天空乌蒙蒙一片,细密的尘土夹杂着粗糙的砂粒打在脸上身上,远处隐约能看到穿梭机中转站的轮廓和在风沙里摇摆的指示灯。他举着手电照亮被飞沙掩盖的街道,和他记忆里不一样,路上什么都没有。
仲谋抱着团子跟在他后面,扯了扯他的袖口,“公瑾哥,父亲的船走了吗?”
“嗯。”他回答,依旧望着前面。
“你知道荆州在哪里吗?那里离柴桑远吗?”
“不远。”
“哥哥也是去那里打仗?”
“是的。”
仲谋仰着头,眼里流露出一丝期待:“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打下荆州就回。”
“如果打不下荆州呢?”仲谋停下来,团子不安地挣扎了两下,缩进他怀里。
公瑾不回答他,对着他灰扑扑的脸皱眉头,想不过又拿衣服擦了擦他的脸,效果十分有限。“仲谋累吗?”他问。
“不累。”仲谋猛摇头,脚趾却悄悄蹭了蹭鞋底。
“小鬼。”公瑾笑起来,脱下外套将团子斜着兜到仲谋身上,蹲下身把他背起来。仲谋乖乖地趴在他背后,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像一只团子,只是更瘦。
也许是回忆的缘故,路被拉得很长,仿佛没有终点,他背着仲谋向前走,沙土和尘埃吞没了眼前的一切,中转站的指示灯也摇摇晃晃地变得越来越远。仲谋趴在他背上睡着了,呼吸清浅而平稳。这不是一个梦,机器不会有梦,他知道这条路他必定会走完,他会将仲谋送上中转站的穿梭机,然后在那里笑着对他挥手再见。
每个机器都有它存在的意义,他想这也许就是他存在的意义。
***
南郡,荆州行省主星,帝国最坚固的要塞。它位于帝国中心,附近有通向各行省的八个星门。在战舰的视域里,它只是一颗和母星相似的美丽蓝色行星,表面覆盖着广阔的海洋和茂密的丛林,而那些围绕着它旋转的攻击卫星也仅仅是些无害的点缀。
舰上的士兵如往常般检查炮口和机舱,只是少了几分热闹,多了几分战前的静穆。义封走到军情室的门前,站直身整理好衣帽,门向两侧滑开,又在他踏入后关闭。
“都到齐了,我们开始吧。”公瑾环视一遍在场的指挥官,对义封点点头。
义封将星域投影仪定位到南郡,“南郡的三层卫星防御网和母星相同,自内向外分别是对地攻击卫星NW01、防御场卫星NW00和对外攻击卫星NW02。”他将行星投影拉近,指着位于最外层的卫星说:“这是对外攻击卫星NW02,每颗控制着两门离子炮、16门大口径光束炮、150门小口径光束炮、20架无人机。以本舰最高时速航行半小时会进入它们的最大攻击范围,再十五分钟它们才进入我们的射程。相信第二舰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