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之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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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河之西-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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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并不特别喜欢霍去病,这年轻人身上戾气太重,仿佛一把开锋的剑,平白从他身边走过,也会没来由的有些心惊胆颤,偏卫青待他异常亲厚。早在如今的皇后还没入宫时,她就常见卫青携他出入,她那时就奇怪,为什么这人总跟着他这没大多少的舅舅。婚后,她曾脱口而出问过一次,那人一怔,旋即露出种得意得近乎灿然的神色,却只笑道“外甥只和舅舅亲”。
平阳公主记得卫青那个极难得的表情,她早就知道,卫青是什么都肯替霍去病担待的,一如那日,霍去病拂袖而去走得痛快,满座愕然间,只有他很快站了起来,上前拜倒,言语间淡淡的把什么都揽到了他自己身上。是以,平阳无法理解,这两人如今也能闹得如陌路一般。那晚卫青近天亮才回来,神态疲惫却一直没睡。后来霍去病来搬家,他一人坐在书房里看兵书,一步不出,眼皮都没抬一下。这些天无论霍去病怎么上门致意,他都避而不见,干脆称病不朝,在家却又忙得更厉害了些,一夜夜的几乎不怎么睡,话也极少,只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这些帐簿上。平阳看得出,卫青心里不痛快,只是如常忍耐着什么也不说,她不知道霍去病究竟还闯了什么祸,让卫青能下这么大的狠心把他扫地出门,这些卫家的人,她有时真的不懂。

下午的天色越发黯淡,这个秋天,长安一直阴雨连绵,只要没了阳光就阴冷潮湿,风不大,却似能吹到骨头里,卫青带了几个亲兵去了长安附近的一个马厩。那本帐不对,卫青直觉有人盗用战马军费。汉匈之战,从某种角度而言,较量的是骑兵的机动性,为此,马政等同国之根本。
身为汉军统帅,卫青非常清楚,这些年征战不断,全国各地养马约四十万匹,按匹日斗五升算,则日需粟六万斛,则一年要消耗粟两千一百九十万斛。以每斛谷极贱至三十钱计,四十万匹战马仅一年食粟,便相当于国家每年全部收入的七分之一。
这笔惊人的数字,自从戎以来,无一日不沉甸甸的压在卫青心上。汉是农耕民族,与匈奴那样的游牧民族不同,关内的土地宜耕不宜牧,养马需占用大量农地种粟,对粮食的消耗极大。简而言之,汉廷养马的成本倍高于匈奴,若非有文景两代的积累,仅马匹食粟这一项,便早已不堪负荷。
是以,一匹战马的珍贵,堪称是以举国之力而为之。卫青十几年来对马政一直跟得很紧,只是近半年,他的注意力全在河西,不想就有人会把脑筋打到这上面。
出事马厩的厩令未料这种天气大将军会不速而至,见他面沉如水,一来就直去巡战马,心知事败,顿时面色大变。卫青一看就明白,不单是盗用军费,还有以劣充好,用耕马代替战马,甚至盗卖战马,当场震怒!
众人素来只知这位大将军好性情,好性情的人一怒,虽无疾言厉色却更慑人,当下在场所有人都跪下了。这案子本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正让厩令等人吞吐其辞左右为难的,是这马匹的采买中涉及后宫,与王夫人的娘家相关,偏大将军对这个问题异常认真,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忽有一人从外面进来沉声道:“大将军,末将有一言。”
卫青闻声一愣,来的正是他已避了多日的霍去病。除了他,众人倒都松了口气,忙趁势退下。朝堂上虽有些传闻,军中却是人尽皆知,骠骑将军从小在大将军身边,十几岁便从大将军出生入死,大将军对他的情份,岂是他人能比?有些话最适合骠骑将军来说。
霍去病见卫青眉目俱凛,素来温和的声音清冷中已带些沙哑,知道他已动了真怒。别人只知道卫青是大将军,战功赫赫,可大将军要统筹的何止是战场?霍去病从小不知跟卫青跑过多少不同地方的马市,深知他在此事上用的心力惊人。
他方才已在帐外听得明白,这分明是有人设了圈套,知道卫青以马政累民的缘故,对此素来看得极重,发现弊端必定严惩,而落在陛下眼里,却如两家外戚相争,淮南案后,陛下最厌内斗,端是好心计。
他也不加兜转,直接道:“舅舅,几十匹马,不值。”
卫青闻言却是神情一肃,口气更冷。
“霍去病,一匹战马要多少钱?”
“养一匹马要种多少草料?要占用多少农地?少种多少粮食?”
“这些都不论,仅食粟一项,够几户百姓一年用度?”
“几十匹马,冠军侯好慷慨!”
他这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霍去病并不退让,亦不纠缠,只直视他的双目沉声道:“舅舅明知是圈套,还要往里钻?!”
卫青剑眉一轩,却还是调节了一下呼吸控制住了,亦是直视霍去病的双目冷冷道:“骠骑将军懂不懂,什么叫最累百姓?”
霍去病这下真急了,前些日子汲黯老儿又上了个折子,说什么兵凶战苦,马政疲民,大将军马放南山之日,天下方能真正太平云云。这话本就戳在卫青心上,此刻还有人以马政牟利,叫他如何不气?霍去病心知卫青一旦真决定什么,虽千万人不能夺其志,自己哪里拦得住他!霍去病行事,看似桀骜狂放,其实自有分寸,唯卫青在他心中份量太重,一涉此人,往往就失了常态,而他平生最见不得的,就是卫青这般全不顾忌他自己的模样,此刻见他脸色青白,不知又忙了多少日没睡,霍去病不由怒极反笑。
他气极了,心下飞快转了转,已有了几个法子将那下套的千刀万剐,他虽未开口,表情已是乖戾阴冷之极,以卫青知他之深,只看了一眼,就懂了六七成,卫青此刻本就心下烦躁,见他又要闯祸,不由亦是大怒。两人僵持了半晌,谁也不再说话,不是无话,而是彼此相知太深,知道这会儿说什么都是白搭,加上近来都是心境极差,再看看对方的表情,各自心头火起。
片刻,霍去病忽的扶剑转身就往外走,卫青气得冷哼一声,也不多言,直接上前一步,一手按在他肩上强自往回一领,霍去病并不回身,沉肩反手相抗,两人是交惯手的,看似简单的一招,瞬间就各自变化了三四个后手,霍去病挣不开走不得,卫青也没法强他回身,一时谁也奈何对方不得。然,也就是那电光石火的一瞬,霍去病忽觉卫青手上的力气竟大得有些失控,他一怔便不再强挣,忍痛用个巧劲转过身来,只见卫青目光微垂,人没看他,手仍扭着他的胳膊没动,霍去病正要动问,却听卫青道:“……去病,我要病了。”

卫青一睁眼就见霍去病独自守在榻边,单手撑案而眠,人在身边,卫青松了口气,顿感一阵晕眩,重新阖眼又躺了片刻,心里一静,便觉头已不那么沉,胸口也舒缓了许多。空气中有淡淡的艾气,这是他的老毛病,这些日子他心绪太乱,天时不对,下午看马吹了风,一怒就发作起来,只来得快,用药对症及时,去得也快,此刻除了依旧全身乏力,稍有些晕眩,几乎已痊愈了。
重新睁目,卫青环视了一下四周,这应该是霍去病新府的寝室,房间很宽大,一切器物都很新,极其华丽大气,想来是陛下的手笔,摆放却有些凌乱,显然主人没把心思放在上面。不想自己竟是这种情况下第一次来他的府邸,想起之前的争执,卫青不由微微苦笑。
窗外仍是雨声不断,室内却很暖,门窗关得很严,没有一丝风,霍去病睡着了,又在他身边,便少了些平日的凌厉,如同休憩中的豹子,随便坐在那里,线条也异常优美协调,慵懒中有些危险。卫青有些口渴却没出声,去病春夏连打了两次河西,一直没有休息的机会,卫青见他神色,知道这几日他也是一般的不好过,便想他多睡一会儿,但武人天生警醒,也就是他一念间,霍去病便自己醒了。
“舅舅好些了?”
卫青淡淡点头,不动声色的移开了视线。霍去病也不多问,卫青的旧疾,和生在他自己身上又有什么分别?他心知艾灸后口干,便先扶卫青靠枕坐得舒服了,斟了盏准备好的热水给他,待他连喝了两盏水,额角见了汗,又拧了条热手巾给他擦汗,之后才去吩咐下人送药送浆,一串动作流利默契,竟如平日做惯了似的。
两人都是军人,平素谁也不会真正料理这些细务,卫青知道霍去病不喜琐碎,自身起居尚简,但此刻真看他做了,却又并不出奇,这原和去病指挥大军的风格类似,雷厉风行,却井然有序。他这次突然一病,去病并不大惊小怪,却切实知道他的心意,处处不温不火照顾得贴心,卫青隐隐觉得,倒真是病对了地方。
吃了热浆,喝了药,霍去病上下看过去,卫青的脸色又好了些,只一向温和的眸子却仍是冷冷的,并不和自己说话。霍去病知道,卫青扯住自己,并非病中不支,只是他怕自己凭一时之气卷进马案中去,更不代表他能在之前争执的那件事上退一步。
霍去病心中微微一叹,好声道:“舅舅放心休养,那案子去病无不从命。我已叫人转告舅妈,舅舅有军务。”
卫青依旧没说话,去病很懂他,知道怎么叫自己让步,也知道怎么让自己宽心,而他这样为所欲为的性子,却能如此收敛,卫青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他这些日子一直绷着自己,非此不能压制住去病的气焰,可这样逼着他,自己却也难受到了极点,更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霍去病仿佛看到了他心里,顿了顿,下了点决心,静静道:“舅舅累了,休息吧,去病就在这里,不会去闯祸。”
他的声音极是温柔,卫青怔了怔,又看了看他眼下青痕,终于开口道:“你也去睡吧。”
霍去病摇头道:“我小时病了,舅舅也这样守着我。”
卫青没再说什么,依言转身闭上眼,不知为什么,却只睡不着。去病的寝具很舒服,温暖而干燥,窗外的雨声淅沥,应该也是催眠的,却,睡不着。
卫青没有翻身,也没有睁眼,呼吸也一切如常,不知过了多久,却觉身后多了一个人,只安安静静的贴着,没什么动作,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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