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之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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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河之西- 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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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数日,曹襄起身时,只见卫青已一身甲胄,站在账外,行军多日,他面上却并无丝毫倦色,目沉如水,英气内敛,反而比平日更见名将之风。曹襄尚未来得及行礼,便有军士匆匆而至,卫青展卷看了一眼,随即升帐。
待众将到齐,卫青让他们看了军报,肃然道:“侦骑回报前方有敌踪,本帅分析,应为匈奴单于本部,我等出塞千里,为此一战,诸将听我号令。”
众将骤然听到“单于”这两字,既喜且疑,想不到竟是他们后发先至,反而遇到了原先拨给骠骑将军的对手,却不知大将军是怎么仅凭几份军报分析出来的?
卫青并不多言,只一一下令,命中将军公孙敖以五千骑迎敌,正面冲袭,只许进不许退。令后将军曹襄将所有武刚车排到营前,按事先演练结环状阵,神箭队备足弓箭在车中待命。另派左将军公孙贺率队插到匈奴左翼,前将军李广与右将军赵食其插到匈奴右翼,均待信号行事。
这一战,卫青准备了何止十年,早就胸有成竹,言下不加丝毫犹疑。众将原还有些疑惑,见大将军如此,顿时就心安下来,各个领命而去,唯一吭声而出的却是老将李广。
李广一听他又是个侧翼顿时就急了,他这前锋的位置是等了十余年等白了头发才等到的,难得这次终极之战,难得面前竟然是匈奴单于,若再错过此次,便是终身之憾。他是武人,一急便来不及讲究礼仪,大声道:“大将军,老夫愿为前锋!老夫这前锋是陛下行前特许的!”
他这话一出,连卫青都是一愣,众将亦不由愕然,曹襄心里更是咯噔一声,他在行前曾听母亲抱怨,道是陛下又给大将军出了道难题,他自己一时不忍许了李老将军前锋的位置,后觉不妥,便密示卫青不可让老将担此重任。如今,到底还是闹了出来,可这其中的千头万绪,大敌当前又怎么说得清楚?曹襄下意识就看了眼卫青,却见他一愣后,眼中竟罕见的多了些淡淡的怒色,却还是很快放平了口气,沉声道:“李老将军,请听我将令!”
他这话的声音不大,其中却有种说不出的不怒而威,李广顿了顿足,到底没有再争下去,只愤然转身而去。

赵信骑在马上,看着不远处的汉军,心中百感交集。不久前,汉军忽然临阵易地而出,并传出消息,道是精锐尽在骠骑部下,大将军所率则多老弱。是以,他亲自与大单于定计,决定牺牲左贤王部,专心以优势兵力以逸待劳,与卫青对决。真到了短兵相接的这一刻,想到那位曾对自己有再造之恩的汉朝大将军,赵信却几乎不敢抬头,然而,若上天让他再选一次,赵信微微苦笑,他也还是会一样设此死局以待。他心中暗道:大将军,今日两军战场相会,敢不全力以赴,赵信纵死亦无颜以对,若将军战死,赵信必以金棺送你归汉!
就在这一念间,汉军忽然从正面冲了出来,一时间铺天盖地,喊声震天,竟不知有多少人?唯见这队伍打的是大汉军旗,却无来将名号,全队杀气腾腾,勇悍异常,却不似有什么后招。看得单于伊稚邪与赵信皆一愣,这不是卫青的风格!难道传来的消息的确是假,眼前竟是霍去病?!他二人一时难分真假,只得叫一万骑兵先冲上去应战,以静观其变。
卫青微微含笑,他的军中,唯有公孙敖勇悍,有那么一两分形似去病之悍,虽无去病之奇,但赵信从未真正与去病交手,加上自己刻意迟来,对手紧张到了极点,这一两分象,就足够了。
战况异常惨烈,而大将军却越来越是沉着,匈奴几次想派小股分队袭击汉营,不想汉军在荒漠中竟能以武刚车队结成可攻可守的强阵,神箭手皆在盾牌和牛甲之后,手持重驽,箭无虚发而射程极远,匈奴根本无法靠近。
这一战从日出杀到日落,汉军正面杀出的五千骑死伤惨重,而伊稚邪和赵信也渐渐意识到,前方之敌仍是卫青,两人平白浪费了这许多时间,心下不由焦急,便渐渐将大队压了上去。
也就在这一刻,大风突起,瞬间沙砾满天,两军几乎互不能视,卫青的双目微微一眯,等的就是这一刻!信号一放,卫青一马当先,长剑所指处,汉军中军分两翼展开,正正在铺天盖地的沙尘中将匈奴主力紧紧包围在其中,一时杀声震天。
匈奴骤遭夹击,黑暗中并不知道究竟还有多少敌人,惊疑下也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一声:“是骠骑军来了!”这声音并不大,却如潮水般迅速在匈奴军中蔓延,虽然有清醒的人亦知,两个战场相隔千里,纵然左贤王部真的败了,零星快马或许可渡,大股部队插翅难至。然而,霍去病这个名字对在场所有的匈奴人本身就有种魔力,他的军队素来神出鬼没,疾如闪电,如果是他,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就在那一刻,匈奴的军心溃散了。
汉军直杀到天明时方发觉,敌人主力虽已全歼,因李广和赵食其的右翼不知因何迟迟未到,匈奴单于和赵信带百骑,到底是趁乱逃逸了。卫青挥军直追两百里,未能追到,只得火烧了匈奴储存粮草的赵信城。至此,漠北决战以汉军大胜告终,惜乎,虽然大胜,未能全功。
看着赵信城陷入熊熊大火之中,汉军将士无不欢呼雀跃,高喊“汉军威武”,唯有大将军卫青未发一言,只微微闭了闭眼。

那一厢,左贤王的残部为骠骑军紧紧咬住,近乎全军覆没,汉军以五万之师,斩敌七万余,俘虏大小匈奴王三人及其他贵族将相共八十三人,一路追亡逐北,一直打到瀚海之滨。
年轻的骠骑将军在此举行了一个简单而特别的仪式,狼居胥山祭天,姑衍山祭地。此地在他之前,从未有汉骑能至,而在他之后两千年,后代所有农耕民族的将领,无不把这草原上的封山祭地视为军人的最高荣誉,而那一刻,霍骠骑只有二十二岁。
李敢看着骠骑将军面无表情的封禅狼居胥山,心中不由就在想,人都说骠骑将军不是久居人下之人,恐怕和大将军已是面和心不和。大将军和他是舅甥,如今生死未卜,他竟在此封禅以示军威,冷漠如此。也对,大将军有意与他交换阵地,错过了大单于那样的对手,他自然恼火。

漠北大战的胜利,堪称汉代历次对匈战争中一次登峰造极的大胜,卫霍基本消灭了匈奴所有有生力量,此后十年,匈奴不敢越阴山一步,而漠南再无匈奴王庭。伊稚邪与赵信自汉军右翼的漏洞突围后,因畏惧骠骑军合围,转向西北逃遁,直到十余天后,才与其部落重会,期间,其部下几乎已自立为王。
然而汉军却也付出了绝大的代价,因匈奴沿路在水源处埋下感染瘟疫的牛马,汉军人马均多染疫病,仅军马一项,出塞时有十四万骑,归来仅得三万,连主帅卫青的坐骑亦埋骨塞外。更惜乎,老将李广再次迷路失期,其与赵食其所率的右翼,未能在指定时间对匈奴合围,间接导致了单于脱逃,一直到卫青火烧赵信城归来,这队人马方归队。班师途中,李广自刎以谢,全军识与不识,闻讯无不痛哭。而骠骑追敌太远,两军一度消息断绝,后虽有鸿翎捷报相互道喜,却依旧谣言不绝,因军中多疫病,甚至有传言道,骠骑将军亦已染疫身亡。

元狩四年夏末,远征至瀚海的骠骑军终于在雁门与等待他们的大军会师,同袍相见,欢笑悲喜,难以言状。
霍去病跳下马,一身征尘便径直走进卫青的暂居之所,边关的月色苍凉,卫青正低头踱步,他独自一人,面上便无丝毫欢颜,眉头深锁,似乎正苦苦思索些什么。两人目光一碰,俱是微微一震,虽只分别了一夏,然经此恶战,形同死别,直到此刻重见,方知对方确实仍在人间。看见他,卫青的眉头松了些,无言的大步上前拍了拍霍去病的肩膀,似乎想笑却到底没笑出来,霍去病亦只看着他没有说话。
惨胜如败,两人对视一眼,这四个字几乎同时浮现在彼此心中,举全国之兵,穷一国之力,却,只差那么一点,未能毕其功于一役!
久久,霍去病只听卫青有些痛苦的低声道:“二十年内,汉匈必定还有大战。”

十四,两姓

元狩四年秋,漠北大捷后,两路大军会师雁门凯旋而归,沿途百官相贺,夹道百姓相迎,天下无不为这一场登峰造极的胜利而欢天喜地。然而,这一秋对卫霍而言,却实为多事之秋。
自这一战,年轻的骠骑将军以封狼山之功,与大将军并肩,两人自始被正式并称为大汉双璧。双璧军中齐名,但在朝堂上,却是一个如日中天,另一个则渐渐日薄西山。
两军归来,汉天子刘彻论功行赏,他设大司马一职掌天下兵权,位同丞相,命卫霍两人并列此职,虽强调两位大司马秩禄相同,仿佛不分轩轾,却亦是将多年来一直由卫青全权调度的兵权分到了霍去病手上。此外,卫霍两部虽同样得胜归来,赏罚却是迥异,刘彻再以五千八百户益封他的骠骑将军,霍部下各将官亦有多人封侯受赏。而卫部,大将军本人未得益封外,其部下也皆未有封侯者。
如此一来,不少人都觉得,大将军的仕途,恐怕已在这漠北一战中为他一手教养的外甥亲自结束了。很快,便有些荒谬的传言不胫而走,道是陛下在战后独召大将军,痛斥他放走匈奴单于,累死李老将军,而大将军无言以对,唯反复顿首曰“臣罪当诛”而已。甚至有人说,陛下如此发作,实是骠骑将军忿恨大将军设计与他临阵易地,让他错过了匈奴单于这样的对手,背后向陛下告了刁状云云。
种种说法传出去,也不免有人疑惑,道是骠骑将军虽素性狂傲,目中无人,但大将军这个舅舅在他是亦师亦友,地位极其特殊,这多年的情份,人前人后,骠骑将军对大将军总份外敬重。而大将军向来不重权势,这些年越发宠辱不惊,他又最看重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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