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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刘彻的老对手匈奴,再次率部侵入五原、酒泉,掠杀边民。两地守军出战,均不利,领兵的都尉战死。刘彻遂命仍在河西的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军七万,出五原向匈奴挺进,另命赵破奴率三万出酒泉,莽通率四万出西河,作为贰师将军的左右翼从东西两面策应。
这一战最初也还顺利,两军在姑且水相遇,各派数千骑试探,汉军首战告捷,斩数百人。匈奴随即溃逃,李广利趁胜追击。而此刻,京城忽然发生一件大事,江充揭发丞相刘屈髦与贰师有密约要保昌邑王为太子,刘彻怒,遂将刘、李两家一起下狱。消息传到前线,贰师如五雷轰顶,只能寄望立功赎罪。他本非良材,此刻方寸一乱,便以七万将士的性命为注,忽然挥军向北挺进,孤军深入,孤注一掷,结果完败。这一系列祸事,发生得只迅雷不及掩耳。
李广利兵败降匈的密报传来,刘彻将自己关在宣室中半日,面无表情的取了无数奏章批阅,直至夜籁人静,心情却犹是越来越怒。他把笔一摔,药碗往地上一砸,挥剑便将那幅他看了一辈子的汉匈兵略图一劈为二,忽觉双目俱黑,胸痛如绞,遍体奇寒。
刘彻驻剑而立,只哈哈而笑,他一生什么没经历过?不是吃不起败仗的人,胜败原本就是兵家常事,或许,他只是习惯了,习惯了每战必功,每战必克,习惯了只问战与不战,不问胜与不胜。他一生自负眼力无双,审时度事识人,就没错过一次,越是旁人看不到,不敢做的,他越有决断,为什么到这一刻……他的大汉雄师,竟有这种一败涂地的时候?李广利!七万人!他的大汉!人谁无过?唯有他不能错,一错,就成这样的大过!
那一刻,不知为什么,刘彻忽然想起了他的大汉双璧,为什么连这两个人,都不敢不想打了?漠南以来,大将军越来越珍惜名声,处处谨慎,这些年骠骑也越来越象他……究竟是为什么?刘彻问过自己无数次,只觉,即使是这两个人,总也是眼界有限,看不到自己所能看的东西……可,时至今日,难道真是哪里错了?一念间,刘彻几乎不假思索,喝道:“召骠骑将军来!”
门外听他的声音不善,只连滚带爬的“诺”了一声,刘彻依旧扶剑而站,只觉胸中既冷且热,烦躁又亢奋,冷静又灰心,百般的混乱。然而,似乎也就是一会儿功夫,外间便有人颤声道:“陛、陛下,骠骑……”
刘彻只道他又要说,什么骠骑将军重病,早出不了门,只厉声道:“抬也把他给我抬来!”
他的话音未落,却见殿外缓缓走进一个人,如常向他行了个礼,刘彻一怔,扶剑看去,几乎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是,霍去病。
人是他召的,可怎么来得这么快?他是在家养病的人,怎么就能这么快得到消息?刘彻陡然起疑,他虽在盛怒之下,头脑依旧冷静异常,不由双目微微一眯,一瞬,室内的温度似已骤降。
是霍去病,可又有些不同。他仍穿着极本份的木色朝服,未着甲胄,亦未携剑,身后更没有旁人。夜寂更深,宫禁一切如常,只那烛影照得他脸上晦明不定,有那么一瞬,刘彻本能的觉得,那双眼睛,很像十多年前的霍去病,一点不象个久病的人。
他掩饰得这样好?霍光?金日碲?忽然意识到此,刘彻反而精神一亢,他微一挥手,让旁人掩门退下,却森然道:“骠骑大将军,深夜不经传召,是来逼宫?”
这句话的份量,任谁听了,无不惊骇拜伏求罪,眼前的霍去病却只平静道:“臣闻陛下相召。”
刘彻闻言笑了,这,才象他认识的霍去病,就在这一言间,他很清晰的感觉到,这人身上藏了十多年的那把剑,终于在此刻又拔出来了。意识到此,刘彻又有那么一点自负,他早知道,他的宝刀,怎么可能就这么折断?他来回踱了几步,嘿然道:“小子,装病装死这么些年,也不辛苦?装得好,连朕都给你们骗了!”
霍去病只微垂着目光,神色不动的听他挖苦,刘彻亦不需要他回答,转身稳稳在宝座上坐了下来,身子微微一仰,意态悠闲,忽然道:“朕,曾想杀了你。”
这样诛心的话,到了如今,君臣二人心中怕都或明或暗的知道,却从不能敞开一谈,此刻终于说了出来,刘彻只觉得份外痛快!他饶有兴趣的看着霍去病,道:“李蔡死后,朕召你回来狩猎,已经决定了,若你再不听话,朕就只好杀了你。可大将军好聪明,竟然看透了……朕想过很久,你们两个,朕应该留下谁?朕还想打匈奴,真是舍不得,真是没办法……”
刘彻微微的叹了一口气,他是个真性情的人,却更是个极尽职的天子,需得让人猜不出他的喜怒哀乐,再近的臣子,到死能否真正的理解他?这一刻,或许真是这晚他委实忍得太难受,忽然有这么一个人,他不见得尽信,亦不觉得那人能完全懂他,却不知何故,能把话都说出来,只有种说不出的轻松适意。
“是你舅舅对朕说,他伤病缠身,你还年少,当为朕而战。大将军其实很清楚朕想听什么,也知道朕舍不得人才。朕,就给大将军设计了。然后他转头对你说,要你葬剑不战明哲保身,对不对?”
刘彻的语气稍微平静,几乎带点他这个年纪老人的温和,词锋却越发锋利如刃,只道:“你们两个联手下得好棋啊,不显山不露水,不过就只为了有这一日来看朕的笑话,气魄终究有限。朕纵然错了,难道就凭你们这点私怨,还想逼朕认错?”
刘彻微微摇头,几乎失笑,他玩味的等了一阵,偏霍去病依旧一脸安静恭顺,完全不为所动。刘彻见他久久不语,终于纵声大笑,他虽已满头白发,威严丝毫不减当年。
“去病,你也莫得意。就你们这点心机,难道朕看不透?朕是给大将军将了一军,大汉双璧,朕怎么也得留下一个。可朕方才仍在想,要不要杀了你?留下来,朕的哪个儿子能驾驭得了?你,这些年是不是一直恨朕?亏你竟如此能忍。”
他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忽然几乎又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可霍去病始终没有一句话,刘彻蓦然有些恼怒,不由冷笑道:“小子,你敢想为什么不敢答?你昔日何等干脆,从不怕朕,那时你要杀李敢,连卫青都拦不住你,只好代你认罪,如今倒不痛快了?你这些年一直装死,难道就是为了最后能平平安安的病死在床上,好叹上一句,如今方知能保全首级?呸!!枉朕一直看好你,卫青这一遭可真是耽误了你!”
他那样的气势,霍去病却始终没有丝毫火气。刘彻只觉,他变得非常静,令人琢磨不透,象昔日的卫青,不,卫青怎样还是比他平和。或许,自己从来就没懂过?
久久,那个他所熟悉又陌生的骠骑只静静道:“陛下小瞧了烈侯,也小看了去病。”
刘彻只是冷笑,几乎就想把案间那一大叠奏折照脸砸过去,让他看看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倒霉事,夏大水!关东饥!群盗起!戍兵边塞!帝王之位,除非坐过,有谁能明白其中的滋味?君王之家,兄弟不兄弟,父子不父子。他们两个可以比肩而立,互为后盾,四手遮天,自己,却永远是一个人,亦决容不得身边有第二人。他倒真想知道,换了这两人坐自己的位置,遇到这些决断,又能与自己有什么不同?
霍去病亦看了一眼那一大叠奏折,却只道:“陛下的功过,唯陛下自己能断。”他顿了顿,极平静的道:“陛下今日如此盛怒,可是因为这个缘故?”
刘彻闻言微微一愣,这次似乎真是怒了,又似安静了些,久久未语,最终却只嘿然道:“你果然还是好大胆!”
霍去病亦不再说什么,亦不再解释,只起身走到那幅已做两半,却仍挂在墙上的军略图前,沉声道:“陛下请看……”
刘彻的眼睛一亮,瞬间光华流动,他极适意的向后靠了靠,只凝神听他那骠骑不疾不徐的讲着……君臣间谁也没意识到,这一瞬,很像二十多年前,盛年的君王意气风发的指着那图道:“寇可往,我复亦能往!”他的大汉双璧就这样站在那里,定计河西……
未央的夜很静,有人似乎听到了陛下的笑骂声,高昂快意而苍凉。天将亮的时候,骠骑从宣室内退出来,缓缓向外走去,走得很慢也很稳。过了一阵,陛下匆匆走到门口,从里面掷了件什么东西出来。很快,又有一群武士持着火把疾步追上了骠骑,团团围住,却只恭敬道:“将军,陛下说将这个给你。”
霍去病停步,将东西接过来,却是一只漆盒,打开,里面是一块错金虎符和一卷竹简。他微微一怔,只取出了那卷竹简,展开借火光看了一眼,是陛下就轮台戍兵一奏的答覆批示,他一目十行的读下去,忽然动容。
霍去病依稀记得,许多许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少年,陛下常摆出一副爷俩好的样子捉自己下棋。他认输的时候也神气得很,总说“你以为朕没有这点担当?”现在回想,陛下那时还那么年轻,笑起来,有种雄霸天下的气度。
刘彻久久一个人静静坐在黑暗中,仍看着那幅地图,他这一晚大悲大喜,已经很累了,心中却有说不出的舒畅和轻松。不知道为什么,刘彻想起了他的少年时代,先皇牵着他的手,登上高台,对他说,吾将社稷托付与你,你的母亲怕只知道帝位,你需记住,这两者间的区别。
他慢慢的笑了,朦胧中,那兵略图上的疆界一一如活,驰骋在他眼前,如最美好的情人。他站了起来,走到图前,昂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