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之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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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河之西- 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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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封五年,大司马大将军长平侯卫青薨,归葬阴山墓,与景桓侯的祁连山墓咫尺相连。大汉双璧,自此而绝……
卫霍之后,有谁能再纵横大漠?
天汉二年,李陵无功……
征和二年,巫蛊之乱……
征和三年,贰师辱国……
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或许,汉家到底还是将星灿烂,许多年后,有个叫陈汤的人,意气风发的写下了以下流传千古的句子,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写下奏章的那晚,陈汤心情久久无法平复,他走出了军帐,黑夜中,朔风凌厉而干燥,不知为什么,陈汤只觉得,那深深的夜色中,一直有两位先贤并肩静静看着他,神色欣慰。
……
……
……
又过了许多许多年,大汉雄风已成往事,长安也换了个雄才大略的新主人,大汉的精神却留下了。这一年,大唐名将卫国公李靖归葬昭陵。大唐皇帝为他最得意的将军写过一首诗,大意是,此刻国力如此强盛,纵然卫霍重生,也只能做个普通士兵吧,写这诗的同时,大唐皇帝又特别交代,一定要把卫国公的墓修得超过汉代霍去病祁连山墓的规格。
因为以上的种种缘故,李靖觉得,应该去拜访一下两位先贤,解释一下,写诗修墓都皇帝的意思,自己没有那么狂妄。在千古兵家心目中,谁能不敬卫霍三分?偏他一连去了几次,却只见到非常温文而雅的霍光,霍光笑眯眯的致歉,他的舅父和兄长始终放不下边陲之事,多年来依旧并肩镇守西北,真正回茂陵住的日子并不多。
李靖听了,更觉钦佩,他是亲自去过阴山和凉州的人,当初就觉得,那冥冥中,似总有先贤庇佑。他再三致意,霍光也一再保证,下次卫霍回来,必定转告他。
终于,霍光捎信过来,道是卫霍马上要回来,除了他们,还有好几位名将也会到此一聚,李靖也就欣然带了坛酒,骑马到了茂陵。看着那两座千古并立的高冢,李靖有丝感慨,孙吴白韩,颇牧卫霍,他们这些人大多只能神交千古,生前不能说不寂寞,唯有卫霍却得同代而生,辉映一时,哪怕身后,并传之余,连墓都离得这么近,莫道咫尺相连,几如同墓合葬了。
这一日,茂陵将星汇聚,千古兵家齐坐一堂,很是热闹,主人却来迟了一点。李靖远远看到两个将军,一个身披蓝袍,一个身披红袍,并肩走过来,边走边说着些什么。李靖不由就想,他们已在一起这样久,如何还有这么多话,好在,如今他们有的是时间,尽可再千年万年的谈下去。


番外1:仲子逾我墙

夜深人静,打更的张老只觉眼前一花,似有道黑影在陈詹士府的后墙上一闪,只那人好快,等他擦擦眼睛再看过去,四周又已是一片寂静。张老没敲更鼓,只摇头笑笑,听说陈詹士新娶的夫人是个大美人,难怪这些日子,总有个少年半夜好勤快的来陈家翻墙。张老抬头看看天色,却见一轮极明媚的月正挂在半空,咳,如此春月夜,岂无仲子逾墙?他笑咪咪的走了。

卫青猫着腰,屏息等外面打更人走远了,才自墙头一跃而下,他的身量还未长成,身手却已十分敏捷,直轻如一片叶子落地。只他还没站稳,刚想“喵”一声,便有人从墙角跳出来,趁他此刻旧力略过新力未发,坏心眼儿的往他背后一撞,眼看要把他撞个跟头。
也不知卫青怎么就轻轻松松一闪身,已反手把那偷袭的小家伙捉了个正着,一把揽在怀里,扬手做了个要打的动作。这动作威慑不足,霍去病显然不怕,笑着就伸开双手往他脖子上够,卫青也就顺势把他抱起来,上看下看,来不及板脸,不自觉的先就眉开眼笑。
这小家伙是周遭的小霸王,却是卫青的心头一宝,卫青这几日当值,着实惦记了,此刻一见,忍不住先就狠狠在他脸上左右各亲一口,亲得霍去病一阵笑。这下动静大了,内室里顿时有了声响。两人都吓了一跳,鬼鬼祟祟的四周看了看,极有默契的同时学起猫叫,一面学,卫青一面搂着他轻车熟路的往外溜。
自然还是翻墙而去,一出门,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没什么风范的撒丫子就跑,一路跑到城外,才叽叽呱呱的说起话来。卫青可不是什么登徒子,他是陈詹士新娶的那位夫人卫少儿的亲弟,劳他半夜三更翻墙来探望的霍去病,显然也非美人,而是他二姐和前夫所生的儿子,他名分上的小外甥。
舅舅来看外甥,也值得半夜翻墙?这话说来有点长,总是卫家的情形,有那么一点与众不同。霍去病是个私生子,或许是极不愿回想起霍仲孺这个人来,卫少儿连带着对这个儿子也不甚亲近。家里人也各有所忙,唯独同是私生子,又刚远道从生父那里逃回来母亲身边的卫青,一来年幼,只在平阳公主家应一个骑奴的闲差,二来他的脾气又好,大家就顺手把小去病交给了他。
而霍去病出世的第二年,卫家忽然发生了一件大事,卫青的三姐,霍去病的三姨卫子夫被新登基不久的陛下带进了宫,不久,感谢她的旧主人平阳公主,她的两个兄弟,长兄卫长君,和幼弟卫青,亦得旧主力荐,进了建章营当差。后宫自然不是个简单的地方,其中风雨无数,乃至卫子夫终于生下了一位小公主,一切才尘埃落定。
此刻的建章营,与日后那名震西域的建章营还是两回事,这一刻,朝中掌权的仍是窦太后。是故,卫青这建章监也好,侍中也好,即使再想做事,差事也不会多,执勤外的时间,大可自己处置。但,不久前卫少儿改嫁了陈掌,她再不喜欢这个前夫的拖油瓶,也只好一齐带去了新家。
卫青自己曾在生父和继母家讨过生活,虽他也知道,陈掌是个忠厚长者,必不会薄待了去病,可心里总是放不下。去病从小就有几分戾气,这几年,也就是和自己还亲近些,这样搬到陈家,卫青知道,他是不开心的。
因为这个缘故,卫青有事没事,总到姐姐家看他,之所以不走正门,连白天也等不到,却半夜三更的翻墙,一来,是他白天已来得太勤,怕姐姐不悦,二来,说是舅舅,又从了军,他自己其实也就是个半大孩子。
也就几天没见,卫青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这么多话问他。事实上,卫青平日不多话,他一生都是如此,说得少,做得多。早年卫青还在生父家时,几个兄弟只把他当仆佣,没人和他说话。回到母亲这里,长兄和姐姐人倒是极好,可卫青不知为什么,也和他们说不太到一处。乃至营里的兄弟,卫青的人缘很好,可其他,和家里人也差不多,并没有许多话可谈,就是少了点什么,总隔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很奇妙的,唯独是小小的霍去病,从他还口齿不清开始,两人只要凑在一起,就舍不得分开,有讲不完的话,越说越多,二十多年都纠缠不清,到了最后,也还是一直没讲够。
卫青始终记得,几乎是一进门,他就看到了霍去病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小家伙很不好惹的看着他,像只小小的豹子,虽然牙还没长出来,就已能蓦的吓人一跳。卫青没被吓到,反而对那凶巴巴的粉团笑了笑,所谓投缘,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最初是无心的,或许是他也寂寞,或许只是没见过这么难带的粉团,从遇到的那刻起,他就一直和这家伙搅在一起。卫青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收服他的了,总之是有一天,卫青死里逃生,莫名其妙的份外凄惨,半夜晃来一只粉团,搂着他的脖子摇啊摇,脸蛋和他蹭啊蹭,没一点的征兆,那小外甥突然一本正经的对他说,将来要和舅舅一起打匈奴。
那一刻,卫青差点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可他知道自己没有,他也没说什么,只奋力把那粉团大小的豹子搂得紧紧的,那小身子沉甸甸的压在胸口,让他心里有个地方暖洋洋的,有说不出的踏实快活。
卫青一直觉得,去病和他,有些极其相似的东西。不是出身,不是血缘,更多的,是骨子里某些内在的力量。就是凭着这种力量,他几年前孤身一人,从河东平阳的生父家,千里跋涉回到了长安。
或许就是这个缘故,唯有他,从一开始就不嫌弃这个神气活现的小家伙,无论这人干了什么,他手上嘴头是打是骂,心里都觉得份外亲切顺眼,偏袒到了极处。这种感情究竟是什么,他要过些时候才明白,可这人很好很好,他却是差不多一见面就知道了的。他这一生,对许多人都很周到客气,然而,真正走进心里的,唯有这一人,亲近到没有一点的距离,犹嫌不足。又或许,只是因为他已早早有了这样一个满足一切愿望的霍去病,也就再没费心去留意过第二个。

这一晚,卫青是来践约的。建章营引进了一批匈奴马,卫青也分到了一匹专属他的马儿,他一早答应过霍去病,只要舅舅有了马,一定带他出来骑马。
两人走到藏马的地方,那马很高大,连卫青都要跳一下才上得去,霍去病却一点不怕,见了马就从他手里挣出来,生龙活虎地跑过去。那马已给卫青收服了,虽被霍去病吓了一跳,见主人和他情态如斯,知道是自己人,便耐着性子让他的小手乱抓自己的毛。
卫青哈哈一笑,他爱马知马,并不担心这马会踩扁了去病,自己又从藏马的所在摸出了件很厚的外衣,把兴奋的小家伙捉回来,不由分说得裹得如同蚕宝宝一样严实,这才搂着他一跃上马,两人便一起在月下的空郊中飞驰起来。
骑了半夜的马,卫青轻轻从马上跳下来,一点没惊醒睡着的小家伙。马在河边吃草,卫青一手搂着霍去病躺在河边草地上,一面默默在心中背诵在白天看过的兵书。
他的长兄卫长君虽然体弱,却是个有见识的人,见这个弟弟天姿过人,便在有能力的范围内,尽量请人教他习字,有这个基础,自卫青进了建章营以来,别人在喝酒赌钱的时候,他总一个人在读兵书。
卫青背了一阵兵书,有些感悟,正想在地上画一画,却觉手臂沉沉的,霍去病枕在上面睡得可真香。卫青忽然有些童心,就忘了他的兵书,跑去看霍去病的小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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