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三保的手牵着他往梅花林海间走去。
“三保来,陪我走走。难得梅花开得这么好,你我边赏边聊。”
手掌任由他握住,铁铉手指与他的紧扣在一处,踏雪而行。湿冷的空气里弥漫腊梅幽然香气,若有若无隐隐约约仿佛女子手中轻纱曼舞的丝帕。
林海间安静若斯,只剩下了雪落下的声音,沙沙如蚕食。这样的静美一生又有几时能得享?但见铁铉面带轻笑闭起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似极沉醉这梅花暗香白雪飘飞的景致。
三保不知他是何用意,此次他从山东归来金陵该是有什么要事吧?可看他分明闲情雅致得很,这些天也未表露出离意。他语气欣然这样说着,倒叫他不知该怎么回应了。只低头淡淡一笑,感觉对方暖热的手掌紧紧握住了自己。
雪落沧然,一柄油纸伞遮住并肩而行的两人,在梅花林海里穿行。
“燕王殿下好不好?”
他随意一问,又再提起那个人,叫三保无来由地一怔。不好吗?他而今家宅安康,有妻儿相伴安享田园之乐,平淡静逸得仿佛真正抛开了身份羁绊。可是好吗?他心如坚钢志在天下,却如困兽囚于北平,如履薄冰步步惊心也不知何时远在金陵的君主便会痛下杀手,叫他一生战火却最终死于不明不白的朝政阴谋之下。
想到这些,三保心里狠狠一拧。面上却滴水不漏眉目平舒,声音清冽。“好。王爷醉心于耕作之趣长安长乐,再好不过了。”
铁铉望入他的眼,分明看他当听到燕王两个字的时候微有愣怔。眼前此人极致隐忍内敛,他尽量装得平静但铁铉仍是隐隐感受到了他内在的郁结,仿佛透过眼眸直达心底最隐秘之处。“是么?那他对三保你,好不好?”
果然,听到此话三保嘴角淡淡勾起,眼眸却垂下望向山坡之外分明是在逃避。“自然是好的。王爷对三保恩重如山信任有加,怎么会不好?”除却那些牵扯不清的前缘后情,罪孽纠葛,其他的一切都好。如今那些纠缠亦已消失不见,两厢清净,还有什么是不好的?
静静听他说着,口吻淡得仿佛说着别人的事。铁铉没再说话,脚步稍有一顿即又拉着他慢慢朝前走。净白平滑的雪地上脚印一点点朝山坡下铺排前行,平行的两排足迹,从未有重叠和交集。
静默无声。雪花落在油纸伞上沙沙作响,规律而轻盈。撑开的伞面慢慢被白色覆盖,与满山的寂白融成一色。仿佛此间盛开过一个瑰丽的梦境,却最终尘埃披面,破败凋零。
“铁大人此次是因何事回京?为何不进宫谒见君王?”还是道出了心中的疑惑,铁铉回京却把时间都浪费在这隐匿的山野旧宅,是不妥也不寻常的吧?
却听他轻轻笑起来,真正开怀的那种笑,却浅淡得令他心中无来由地一窒。“面见皇上什么时候都可以,但是和三保好好地处两天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啊。三保,真想不到这次回来金陵还能看见你。天意这样安排,对我而言真是莫大的恩赐。所以这几天,我只想好好享受这天赐的恩赏而已。”
脚步明显地一顿,三保怔在原地竟不知作何反应。这人若非太会说话,便是这话也太过于暧昧不明。他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铁铉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尤其在他知道了他令人难堪的身份之后。再者他与他自一开始便所属不同的立场,他若是还有几分清醒的神智也绝不该说出这样的话来。
仿佛是看透了他内心所想,铁铉这回是深深地笑了。他精光聚敛的眼眸如粲然盛开的烟花,映照得周边的梅花都瑰丽起来。“三保,现在在你面前的这个人,只是一个叫做铁铉的人。不是朝廷的参政官,只是铁铉而已。你可以把他当做朋友,或是任何一种你可以接受的关系之人,直到你离开的那一天。”
不问过往,不问以后,不问彼此身后所代表的立场。在这若与世隔绝的山野隐宅,画地为牢地构筑一场无憾的邂逅,哪怕自此擦身而过再无渊源。世上再不会有比这更微薄的奢望,如同不经意飘落在手掌上的雪花,顷刻接触便化了,再无痕迹可循。
只不过是这样的一句话,却不知为何,让三保心中狠狠一搐。一生能得人这样的一句话,该是多么幸运呢。可是,可惜,他偿还不了什么。别说是承他如斯深情,即便是先前此次的救命之恩,他都无偿还的机会。
眼眶渐渐酸涩,被雪色侵染得似乎有液体溢出,沉重过飞霜。他的唇张了张,却最终什么都说不出来。怎么说,都是错,便只得哑口无言。
铁铉魁伟的身躯靠近一步,松松将他拢在怀中,无声叹了一口气。不想给他负担,却还是忍不住说了。罢了,罢了。对铁铉而言,生命能承载这样的擦身而过,本身已是幸甚。只要他好,他从来就无所索求。
作者有话要说:某啖抚额哀叹,不知不觉又写了这么多,所以JUDY又被罚下场了。。。只在回忆中出现一点点。。。额不知道为啥一写铁铉就写了这么多,写着写着觉得自己都快倒戈,JUDY啊你再不好好表现就直接让你OUT了哦~~~~
☆、(三十)
雪梭梭下了一夜。次日清晨天候明显更寒了几分,狂风卷过,树丫房檐上的积雪疏疏落落。晃儿怦怦怦过来敲门,不等铁铉答应已急急冲了进来。他手上端着一盆热水肩上搭着布巾,跑得急促喘息张口吐出一串串白烟。
“大人,那……他……他走了!”
铁铉见惯了晃儿这慌张的性子,淡淡瞟了他一眼手上继续穿衣。“谁走了?”
“就是住在东厢房的人啊,您叫他三保来着。他屋里没人,被子都是叠好的,床也是冷的。我找了他一圈都没见着人……”
晃儿絮絮说着,证明他的判断没有错,那个人确实已经走了。铁铉的手慢慢系着袍带,静静听晃儿说话,唇边浅浅又勾起来,却什么都没答他。他不动声色接过热水搁在案几上,绞着布巾擦脸。“你准备一下,今日我们便回京去,明日我要入宫面圣,不能再拖了。”
“哎?”晃儿一愣,前两天还悠闲悠哉的样子突然就这么急了?自家大人怎么一碰到那个人就会变得这么奇怪?
前院中晃儿正往马车上放置行李,不时扭头去看东厢那边自家大人还在那人屋里磨叽。铁铉细细将屋内环视了一遍,桌椅铿然床铺整齐,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屋内的圆桌上搁着一枝梅花,淡淡香气萦绕清幽。梅花如铁,峥然傲意,太像三保给他的感觉。他伸手拿起那花枝,无声一笑眼神却是寂然。罢了,此一遭本就是天赐的恩宠啊,他已再无遗憾。
晃儿一边忙着一边偷眼瞅屋里的人,自家大人脸上那种落寞隐伤的神情,他何曾见过?官场上的大人,日常接触的大人,素来都是豪爽朗然的利索,这样难过的大人,难道是为着那个人吗?
敖笑风一脚踏进锦衣卫衙时陈刚等几个同僚正聚在一堆悉悉嗦嗦说着什么,看到他几个人忙若无其事散开,看着他的眼光仿佛看着什么怪物。几个低等级的小锦衣卫更是夸张地往墙角躲了躲仿佛敖笑风会一口吃了他们。
眼光淡淡扫过他们脸上,看他们一个个避之不及拒绝跟他眼神接触,敖笑风痞痞一笑闪身进入里间懒得理他们。待他走过那几个人又重新聚拢听陈刚绘声绘色描述着什么。敖笑风放慢脚步细细听去,却听陈刚正是在说他那晚无意间回到值勤厢房听到了这个那个说得不堪入耳。
这厢陈刚正声色生动地说得起劲忽然瞥见眼前青光一闪,头上霎时被重重一击撞得他整个人猛地仰翻在地。陈刚惊魂甫定伸手摸了摸头上纱帽,上面竟插着一柄短匕。他不由怒喝一声“是谁”,却见敖笑风痞痞地把剑扛在肩上踱了出来。
锦衣卫千户嘴角挂着冷笑慢慢走近,蹲□子伸手把短匕□放回兜里,漫不经心凑在陈刚耳边低语。“最近有人在署衙库房里偷窃从犯官家中搜出的财物拿出去变卖,你若是再乱嚼舌根本千户可不保证指挥使大人会不知道这件事。”
陈刚蓦地变了脸色狠狠瞪住敖笑风,那人仍是冷冷一笑替他拍了拍帽子便起身离去。走了两步又站定回身望住陈刚:“阿骚人呢?”
边上有个小锦衣卫颤颤指了指值勤厢房。“他……在里面。”
厢房内房门窗户紧闭密不透风,敖笑风推门进去看见墙角的窄床上被子拱起团成一团。走过去一手拎开被子却见蒙在里头的人身上衣衫好好的并未睡下,连鞋也没脱就一同团在床上,敖笑风笑着拍拍他的头:“阿骚?值勤值到要白天睡觉,昨晚上很多贼么?”
韶修有气无力嗯了一声,垂着头默然爬起来,被敖笑风一把拖住,伸手摸了摸他额头。“还是有点烫,要不要紧?”
“又不四娘们,要涩么紧。”小跟班赌气答了句,挣开手臂起身理衣衫。背对着敖笑风低头摆弄佩剑露出的后颈却微微有些泛红,想是尴尬不知如何面对。
第一次听他粗鲁说话敖笑风倒有些不惯,知他见了自己窘迫也只痞然一笑随即转身展开手臂挂在他肩上。“会赌气就是没事了?走了,跟我进宫去。”
宫内正殿外,朝臣都已各自散去。皇帝身边的内侍太监过来叫住铁铉,传口谕到勤勉殿见驾。铁铉便返身逆向人群,沿着连接宫殿的长廊去了。走到勤勉殿下广场上正好遇上了敖笑风,他看见铁铉便领着小锦衣卫过来打招呼。
“铁大人可是去皇上那里?”
“敖千户亦是?”
两人走在了一处。小锦衣卫面色不善似有赌气,怏怏跟在两人身后。敖笑风也不在意,径自和铁铉走着一时无话。转过两条走道,才听他不紧不慢问了一句话。“他好吗?”
话里全无平日的嬉笑怒骂神气活现。他没提是谁,铁铉却懂。“很好。他,已回去了。”
“是么?那就好。”回到那人身边,不必担心他再以身犯险弄得一身狼狈性命堪危。这样也可放心了吧?若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