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记得了。
却为什么,那人竟又蓦然出现在他眼前。还苍白着脸色,湿润了眼眶,用那种独独对住钟情之人才会流光般闪动的眼神,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瞧。似是连眼也不敢眨,唯恐这一眨眼,好不容易寻得的人便如水汽蒸发在日光下,又再突然消失不见。
举袖狠狠在脸上擦了一把,这脆弱的模样连自己都要鄙弃,牵扯着颤抖的唇角朝他露出一笑,仿如只是个认得的过路人:“你怎么会来这里?”
两相对望了许久,却最终得此一问,只怕这人心里还在与他暗暗较劲,即便面上已是这般狼狈,仍旧不肯服软放□段。朱棣垂袖朝他走近了几步,与他仅隔着丈许距离,心里头澎湃如浪潮,喉咙却如被什么哽住了,说不出话语。
他又清瘦了一些,气色却很好,茶烟色的眼眸浸着泪水,在日光下斑斓如宝石。肤色不再是那样苍白,许是此地日照充足,颜色略深了些,看去更有灵气了。这是他心里梦里的人,哪怕他只是一点点改变,他亦能一眼就看出来。他听他这样问着,像极了又是在与他赌气,故意刁难着他。他缓缓开口,嗓音却因病显得分外嘶哑。
“我有个爱闹别扭的情人,他总爱自己想这样那样种种事情,却从来闷在心里不愿说与我知。而我又素来粗陋,哪里想得到他那些弯弯曲曲的心思,就总是让他不快乐。他不止一次答应会一直陪着我,结果我却又做得不妥,他就把我一个人丢下,自己跑掉了。我曾想着,跑就跑了吧,要是他出去了能过得更好,那就随他高兴吧。可是后来我想起他第一次说会永远在我身边时,说起他无依无靠无家可归,我就怪自己粗陋,我是他唯一的依靠啊,却怎么能任他就这么跑掉了,也不知这么长时间他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三保,我不是个好情人,可是往后我想试着做,所以这次,” 他朝他伸出了手,敞开了怀抱,嘴角溺爱而笑:“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能够为黎民苍生构筑一界安居乐业的国土,却还做不到为自己的情人构筑一方风雨无迹的家园吗?此后就让我用双手来为你支撑你要的天地,陪你在此间看过细水长流。
原来那高高在上的人同他一样,过得也不好。那时想着他用那样残忍的手段辱杀了那如兄如父的人,一走了之让他遍寻不着,能让他痛个一天两天也是好的,不正是想看到他不好吗?可为什么他做出这副深情心痛的模样来,就让自己难过得快撑不下去了呢?三保的泪更为肆虐,却用手背抵着脸颊,摇头不肯认输。“皇上不知道我从小就是个太监吗?不知道我是没有家的吗?”
“有的,你有的。”他仍然那样伸出怀抱,仿佛是等着他做出回应,直到愿意投入。主宰江山的帝王亦眼眶噙泪,缓缓说着,一步一步向他靠近。“傻瓜,只要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只要我还在,我会尽我所能陪着你走下去。三保,请你信我一次。虽然跟我在一起,你一定会承受很多磨难和压力,我也无法承诺永远不让你受委屈,可我会尽力给你你想要的。三保,你自小的愿望是出海,我会给你自由,让你带着我的心一起出去看遍世界的风情。等你愿意来我身边的时候,再回来告诉我你在外面的见闻,直到我老的时候,就把帝位交给太子,我就陪着你听你给我讲你的故事。好不好呢三保?做我的眼睛,陪我到老,你愿意吗?”
他嗓音嘶哑眼角湿润,却始终面带轻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小情人自来像丛林里未经驯养的兽,他对人温顺只是因那人对他友善,然而更多的时候,他却本能地自我防卫着,在别人企图要伤害他的时候,便会露出利爪尖齿对人挑衅。但这世上或许只有朱棣一人得知,这只表面上张牙舞爪的小兽,内心却是如何的柔软和敏感。
“三保,若你愿意,抱一抱我好吗?”最后的一句,他已站定在他面前,敞开的怀抱内看似极其温柔。
纤瘦矫健的身子几乎是以冲撞的力道扑入他的怀中,撞得朱棣身子一晃脚下退了一步。那敏感的小兽两手紧紧挂在他脖颈里,将脸整个埋入他肩窝,紧得几乎令他窒息。然而朱棣发出了一声满足浅叹,却深深笑了起来。听得他埋首藏去泪水,喉咙里模糊哽咽地骂他:“你素来就是这么地没意思——”
来来去去就那么一句,像极了天真的孩子。受尽了委屈也不愿低头,泪水在眼眶打转也不会哭泣,却在得到温柔对待之后,再也无法抑制地嚎啕大哭。在获得帝位但他离他而去时,只觉得那金碧辉煌的宫阙深处隐藏着的都是绝望和腐朽,这看似庄严的皇城不过一场虚煌。朱棣收起双手牢牢抱在他背脊上,一手顺着他背脊贪恋地抚摸,闻着他身上青草茶花的香味,便觉得从未如此满足。
身上的倦怠和沉重感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自脚踝淹没上来,直逼胸口口鼻。一贯强壮健挺的男人顶着病症星夜兼程地赶路,只为了他而来。直到双手真实地拥抱到他,才觉这一路追赶的旅程是如此多余,甚至连身临的风景都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朱棣闭起眼睛与他交颈相拥,爱昵地拿侧脸轻轻摩挲着他细致的颈项,千言万语只化作极喑哑轻微的呢喃:“你只是从没看清我的诚意啊。傻三保,别再离开我了……你知不知道对我来说这一辈子最辛苦的事情,就是追逐着你逃跑的路程了。三保,我老了,往后只怕就追不动了啊。你就当成全我,好好地陪在我身边吧!”
而那人眼眶酸涩更是睁不开眼,双手挂抱在他脖子上身子拼命往他怀里钻。一叠声蛮问声音涩哑带着浓浓的鼻音:“你有没有想我?有没有很想我?”
这一刻酸涩和欢悦交错的复杂情绪胀满了心脏,朱棣抱住他的身子颅脑内却猛地一阵昏沉,回应他的话语只如轻飘飘一缕烟尘:“想,当然想你……”没有一天停止过想你啊!身子却兀然失去支撑,蓦地朝怀中的人压了下去。
身体接触的一刻三保已觉他身上既热且烫,然动容处尚未想到他的确是有着病症。直到他声音蓦地一沉整个人重重压下来,三保忙将他撑住却觉他身体一侧往旁边倒了下去,吓得他急切喊道:“皇上!皇上!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今天再不更就罪孽深重了。。。。我发现只要我一写到甜蜜章,就会各种事情连续不断地来阻碍我,上次两人水潭里泡了两天,这次是面对面站了两天,,,真作孽啊!
☆、(八十)终章
破晓前屋外下了一场雨,落在硬木质的屋顶上趿趿有声。屋子里暗得不见一丝光亮,躺在床上的人缓缓醒转,一时怔然凝神想了一想,抬起一手覆在额头,竟有些分不清是梦是醒。直到身边有一只手臂伸过来,同样为他抚了抚前额,才知那人是真的近在咫尺。他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掌,侧身将他拖进怀中,紧紧抱住。
朱棣的唇细细吻着他的,且笑且叹。他的情人总在感动时对他甜言软语,一旦心里有了计较盘算,却又尖锐地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种种折腾,长此往后,他可得好好看住他才行啊。
三保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与他眼对眼望着:“皇上贸然跑来这里,朝中可怎么办?”
“朝中有高炽代着,正好让他历练一番。”朱棣一手拧着他鼻尖,作势拎了一把取笑他道:“朝中事哪里有我的三保重要,嗯?”听得三保眉头一拧,一把拍掉他的手:“是啊,要只是个不讨趣的宦奴,皇上又何至于不远万里冒病跑来找我?只不过我若成了覆国的妖人,皇上也离昏庸荒淫之名不远了!”
言语虽尖利,却是撇开了暗缚能与他打趣调侃了,令得朱棣大为欣喜。他一把揽过来低头狠狠吻住他,笑道:“好啊,如今嘴巴越发伶俐了,亲吻起来滋味也该越发好了吧!且让我尝一尝来……”逗得三保两手推着他偏过头躲避,却终于被他擒了手腕一把按住后脑压了下来,便也就停了挣扎,静下心来细细与他交吻爱抚。
直到交融的气息渐渐粗重,三保顾念他身体还残留着些许虚热,头往后略略让开了去。朱棣见他这样反应以为他心里不喜,略一尴尬笑道:“我说过,你若不想我便不做,我不会再勉强你。”三保闻言先是一愣,意识到他在说着什么,却是双眼直直看住了他唇边狡然笑道:“皇上生着病呢,就不会少想那些事吗?勉力而为之,也尝不到什么乐趣吧?”微涩薄嗔之语说得朱棣当即便大笑了出来:“你啊!”丰厚的唇角贴着他耳廓私语道:“竟敢暗讽我不行,等我好起来,非做得你哭着求饶不可。”
雨断断续续下了一日,到傍晚时分三保又请了村上的医者来看过朱棣,只是吩咐好生休养不必停药。朱棣虽觉余热未退,先前出了一身汗却已舒爽了很多,便也不肯再躺着。看三保停靠在河中的船只,一时兴起,叫三保备些干粮食材,两人顺着海子兜出去玩赏一番。
三保蹙眉看他,朱棣腆着笑抱了他道:“我不过是想同你好好独处也不行吗?”三保拗不过他,只说船上一应吃食用度都有,在屋里抱了一条毯子,便和朱棣一同起船出海。
夏末秋初的傍晚雨势初歇,空气中潮湿渗着甘露香气,幽绝的村落和旷野如同境外画天,满溢的都是与世隔绝的静谧。船桨在水中划出一道道清脆的声音,木船推开层层碧波向着更幽深避世的海子深处驶入。寥寥十来户民居如同嵌在幽碧旷野之间,随着船渐行渐远慢慢变得模糊了去。夜色渐临,纯净的天空恍如透明水面,其间悠悠晃动着一轮明月。
四野更是静得再听不到一丝声音,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又咚一声落回,极为清晰脆爽。三保歇了桨,任船毫无着力地淌在水面。木船船舱底部宽敞平缓,上头支以竹篾编揽的船篷,造型轻巧好看。船头都用平滑的宽木片拼接,牢固且舒适。朱棣靠坐在船篷下,好奇地从船壁上拉出一方木板,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