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岳家这一方的近邻不愿意了,一嘴一舌地都开始指责莫家。
岳筝一言不发地跪在床边,对这眼前的吵闹无知无觉。
她在恨那个她甚至连容貌都没有看清楚的人。
争吵了大半下午,莫家终于妥协。
一直躲在门外边的北策冲到岳筝面前,认真地问道:“你就要做我的嫂子了吗?”
一句话,笑翻了刚刚还都面红耳赤的人。
岳父第二天早晨,太阳将升起时就撒手西去了。
他将岳筝嘱咐给了岳家不出五服的几位叔叔伯伯。
岳父丧事半个月之后,岳筝的那些叔叔伯伯,便依着当时定下的婚约,给她张罗婚事。
莫家老婆子就是有心耍赖,也不成了。
成婚当天,一个村子的人都过来帮忙。
冷脸热脸都有。
莫北轩却在拜堂后就不见了身影,明晃晃地在全村人眼前将她晾在一边。
几乎全村人都知道,莫北轩新婚一夜未归,新娘独守空房。
天没黑,人就从新房里散了干净。
只有父亲救下的那个男孩子在屋里陪她,前后跟着她,喊她嫂子。
成婚一个多月,莫北轩从不近她的身,一直是一个床上一个地上。
知道他要参加义兵去南方平乱时,岳筝在父亲死后第一次哭了。在他离家前,她试着接近他,却被他冷淡地推开:“我明天还要早起。”
他的眼神里,有着不容分辩的厌恶。
莫北轩果然天不亮,就起身走了。
005 回想(3)
她成了逼走他的人。
那两年里,莫家老婆子总是这么指责她,那个唯一的小姑总是斜着眼瞧她。更遑论莫北轩上面的三个嫂子了。
整个莫家,只有一个策儿,还会关心她。
莫北轩走了不到一个月,她就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莫北轩走了不到两个月,她就显怀了。
她有孕了,那时至少四个月以上。村里的那些以前还会帮着她说话的婶娘伯母们,一下子都变了风向。
她一下子就成了荡妇,千夫所指。
莫家成了被人同情的一方,也被村人放到了舌尖上。
从那个莫名的孩子从她的身体特征中显露以来,她在莫家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莫家人给她寻了更多莫名其妙的活计,桌椅每天都要擦洗一遍,即使没有喂猪也要每天去打猪草。
不管多少,她都欣然接受。
因为她听那些妇人们说过,怀了孩子的人不能干重活,不然,孩子就没了。
她不想要他,那是她的罪孽,是天对她的惩罚。
可不管她干多重的活儿,他都好好儿的在她的肚子里。即使她大冬天去井台边洗衣服,摔了一跤,回家后肚子也只是稍稍疼了一下,就没事了。甚至没有耽误她那天做晚饭。
从那时,她就恨起了这个缠着她不放的孩子。
第二年春天三月间,她一个人在房间生下了她的儿子。
她只简单地收拾了一下,给他包了一块布,连看他一眼也没有,就沉沉睡去了。
她醒来时,北策正趴在床边拨弄那个孩子的小手。
北策似乎很喜欢他,兴高采烈地问她:“嫂子,他是男孩女孩?”
岳筝拢了拢额前黏黏的头发,懒懒地说道:“男孩吧。”
“那嫂子,他要叫个什么名字的?”北策仍旧兴奋地问道。
她笑了笑,“策儿觉得他叫个什么名字好,就叫什么好了。”
北策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叫莫曲好不好?我最喜欢听筝曲了,他是嫂子的儿子,嫂子又叫……”
岳筝笑道:“好啊”。眼中却全是厌恶和恨。
那个人,这个孩子,是他们让她的生活一步步踏进黑暗的深渊。
她从来没有用心照料过这个孩子,不是他饿的哇哇大哭,她绝不会去喂他。可是当她一个人的时候,她又喜欢抱着他,汲取他小小身体上的温暖。
这个孩子渐渐长大,渐渐会喊她娘,她却没有给过他一句好言好语。
看着他那双灵动的眼睛,她总会想起那夜那个人明亮的眼光。
她恨他们。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打他?
是那天他不知哪里得了一块发黄的饴糖,却迈着短小的步子跑到她的身边,清晰地叫着她:“娘,你吃。”
她推开他,说不吃。
他却举着瘦小的胳膊,一直道:“娘,你吃。”
她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呵斥道:“你为什么要逼我,我说了,我不吃。”
他小小的身体狠狠地撞向地面,她一直记得,他委屈地看着她,眼中滚起了硕大的泪珠,沾湿了眼周的睫毛,他却忍着未哭出声。
她一下子就恨到了极点,什么也没想,就一巴掌扇到了他柔嫩的小脸上。
她不想打他,却总会因为那双闪着亮光会喊她娘的眼睛生出无限的恨意。
他纤弱的臂膀上,便时常落了些淤青的疤痕。
他却依旧喊她娘,依旧地会伸开他薄弱的双臂在她受到婆母小姑的责难时,不自量力的维护她。
而她却没有给过他一天的母爱。
006 回想(4)
莫北轩参军两年多,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了她一封休书。
那样的罪名,她无处分辨。
莫老婆子不止一次地对她强调道:“等我儿子回来,就休了你这个淫妇。”
她连个包袱都没来得及收拾,就被赶出了莫家家门。
她自知理亏,带着她的孩子回到了早已破败不堪的岳家。
莫北轩在休了她的半个月之后,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娶了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村里人都说,那个女人是莫北轩早就安置在县城的,那孩子就是他们的儿子。
她去看了他们的婚礼,见到了那个女人和他们的儿子,带着一身奚落回到家中。
小小的他正埋头在灶台前吹火,那时他才刚两岁,见她回来,就笑着对她道:“娘,我给你做好吃的呢。”
她看着他,近乎发狂般的自问:“你为什么不是他的儿子,为什么要是一个野种?”
她上前来,狠狠地打了他两个耳光。
他第一次哭了,掀天的大哭。他懂事很早,自从懂事后就没有哭过。
岳筝第一次对他,她的孩子,产生了愧疚的感觉。
莫家的人很快就举家南迁了,北策在临行前偷偷过来看了她,给了她三两碎银,逗着莫曲玩了一会儿,便走了。
出门前,北策对她道:“嫂子,我们是去金川的,若是以后你和曲儿生活不下去了,就去那里找我吧。”
一年后,北方遇了旱灾。
那些有男人撑门立户的人家尚且缺食少粮,更遑论岳筝她们孤儿少妇。村里的人对她们母子,多是白眼以待,无人接济半分。
岳筝只好带着莫曲一路乞讨南来。
大半年,她们才打听到莫府所在。不料找上门时,却被当做乞丐赶出门来。
求助无门,岳筝饿的几乎要昏倒时,她们才被当地一个瞎眼的婆婆所收留。
她不堪风霜劳顿,不两日就病倒在瞎婆婆家中。不到四岁的他,日日为她煎药,送到床边,像模似样地哄她吃药。
岳筝那时才试着想,她有一个这么懂事的孩子,为什么她却要自认这是罪孽,为什么不能带着他好好过日子?
却不等她给他应得的母爱,他就在她刚刚摆脱病痛时高烧不起。
他小小的身躯烫的像火炉一般,时常迷糊自语:“娘,抱抱。”
自他会走了,她就没抱过他。
听着他不清不楚的迷话,她轻轻地将他的小身躯抱在怀里,有些害怕地祈求,他一定要好好的,日后她定会尽到一个做娘的责任。
却没有人听她这祈求。
他脆弱的皮肤,一度因高烧而泛出不正常的红色。
瞎婆婆仅有的积蓄这时也因给她请医抓药而费光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高烧转成疟疾,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
他死前,热的发烫的小手一直拉着她的一根手指,不住地说:“曲儿冷,娘抱抱。”
岳筝像是又看到了他离开这个世界前的那景象,泪珠爬满了整个脸颊。
但她却感到了泪珠滑过脸颊时的痒意,尝到了泪水咸咸的味道。
难道人死了也会有知觉吗?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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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 重生
岳筝还未来得及细想,便听到了那个远离她多年于她又熟悉无比的带着软糯童真的声音,“娘,醒醒,该吃药了。”
“娘,醒醒,该吃药了。”
她的儿子莫曲的声音,他夭折之后一直会在她的梦中回响的那个声音。
岳筝不敢睁眼,怕这幻觉在她睁开眼睛之后又是一场梦幻,更怕见那个孩子。
她甚至做梦,也不敢梦见他的模样。
一行泪顺着眼角直滑到她的耳鬓、颈窝。
“娘,你别哭,喝过要就不会疼了。”
一个瘦弱的小男孩双手捧着一只粗大的瓷碗,以为床上的娘亲是疼得哭了,懂事而又认真地安慰着。
岳筝一下子睁开眼来,看见床边小小的身影时,胸口一阵不规则地起伏。
儿子,药,破草房,这是哪里?
她将房间快速地扫了一眼,目光迅疾地落在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莫曲被这样的母亲吓到了,小身子条件反射地就是一缩。
还未等他的心中感受到恐惧,他便眼前一黑,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娘亲抱着他?
莫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没有肉的脸颊上显出了两个小而浅的酒窝。
“儿子”,岳筝激动地直将这个小小的依然散发着生机的身躯紧紧箍在怀里,泪水无意识地落满了腮帮子,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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