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显淡笑道:“我何时说过没事了。我刚才一直没说话,只不过是在积蓄最后的一点力量罢了。唐谧,以你我两人的伤势,根本无法等到活着被人找到,不如让你能坚持长一些,也许还有一线希望。”
唐谧看着穆显那张渐渐失去生气的面孔,忽然间真的变成了一个不讲理的小孩,嚷道:“谁叫你这么做了!你不知道你这样都是我害的么?我最讨厌别人牺牲自己来救我了。”
—炫—说着,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胡乱地把双手抵在穆显的胸口,哭喊着:“收回去,收回去,把你的内力全都收回去!”
—书—穆显试图轻轻推开唐谧,才发现真的已经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力气了,只得低声道:“我不一定救得了你,若是其他人不能及时找到你,你依旧只有一死,只是早死晚死而已。孩子,你听我说,我在前任殿监的面前发过誓,要尽自己所能保护好每一个剑童,所以,我并不是牺牲自己,只是为了能够笑着面对黄泉路上的老殿监而已。”
—网—“胡说,你要是死了,我们该怎么办?”唐谧完全无法止住眼泪。
穆显已经支持不住,开始急促地喘着气:“去找银狐回来。”
唐谧感到有些不妙,抽泣着追问:“他在哪里?”
“不知道。”穆显强撑着精神,这才想到若要找到谢尚也是件可遇不可求的事,心知不自觉中一下给了这孩子多重的包袱,脸上现出怜惜之色,可他的声音却比方才更加了几分力:“唐谧,那时在去华山途中的客栈里,你只说过不相信什么,却没告诉我你相信着什么,如今我已没有时间听你说了。但是,不论你相信着什么,往后的路途如果艰难迷惑,记得一定要抬起头,看向远方!”
唐谧隐隐明白穆显的意思,含泪点头答应,却忽然想起一个更为重要的问题,急问道:“殿监,你觉得最有可能是谁、为了什么要害你?我如果能够活下来,一定替你报仇!”
穆显似乎还要说什么,但已然没有了力气,几次喘着气,嘴唇翕张,却发不出丝毫的声音。
唐谧心中着急,便想送出一道真气给他,不料他却蓄起最后一点力量,按在胸口说:“去我居所,找,钥匙在,衣服这、这里。”
话音未尽,穆显失明的右眼里忽然光芒大盛,紧接着,一颗花生仁大小的卵状白玉从那只白眼里冒了出来,只在唐谧眼前停了一瞬,便骤然抖动不止,还未等她明白发生了什么,就一下子撞入她的左眼,消失不见了。
一下子,唐谧先是觉得左眼里刹那亮得耀目,而后转眼间光亮灭去,便再无其他感觉。
穆显见此情形,喘了几口气,拼上残存的力气,艰难开口:“这玉魂,还给,清源寺……”
那最后的一个字轻得仿佛只是一声喘息,唐谧以为还能再听到他说些什么,可是屏息等了好一会儿,才发觉自己此生什么都等不到了。
呆了半晌,唐谧轻轻将穆显的尸体放倒在地上,从他胸口的衣襟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揣在怀中。为了让身体减少不必要的消耗,她随即仰面躺倒在穆显的旁边,开始安静地调息。
此刻,她的内力几近衰竭,即使多了穆显的那一点点内力,也不足以支持她整个身体来调息疗伤,只能护住心脉罢了。所以,她必须时常留意自己的心跳,正常或者过快都会耗费太多的力量,将自己更迅速地导向死亡。此刻,缓慢均匀的心跳最为合适,可是跳得过慢,也容易令身体慢慢冰冷,在不知不觉中失去生命的热度。
必须活下去!就算是为了穆殿监!这是一场和自己身体搏斗的消耗战,不能浪费一点点的力量,哪怕是思考也不要,唐谧这样对自己说,平静地等待着死亡或者援军的到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唐谧终于听到有脚步声靠近,然后,有人将她轻巧地抱起来,不说一句话便走。她心中狂喜,心道必定是蜀山的援手到了,可抬眼看去,却发现自己正躺在那只巨猿的怀里,心下顿时一紧,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唐谧在那巨猿的怀里等了片刻,发觉它只是抱着自己在树林里穿行,并无其他异动,心中稍稍放松了一点,偷眼打量那巨猿——它此刻虽然变大了许多,但仍可看出原来那只小猴子的调皮模样,尤其是那双黑琉璃一般的眼睛,竟是一点都没有变化。
蓦地,唐谧忽然想起为什么自己总是觉得这双眼睛十分特别,好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于是,明明知道对方不会说话,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我们很早以前就见过了,就在藏书阁,对不对?”
巨猿自然不会回答,只是看了唐谧一眼,继续快步前行。
但唐谧却可以肯定,很久很久之前,她和白芷薇、张尉一起在藏书阁翻看关于“尸王”的书籍时,偷偷窥视自己然后又消逝不见的那双眼睛,一定是它的!现在想来,那眼睛其实很特别,黑琉璃珠子似的眼黑,却没有眼白,分明不是人类的眼睛,到底自己这个糊涂脑子当时是习惯了什么样的思维定势,才会一根筋地认定那时偷窥的,就一定是人呢?
想到这里,唐谧只觉胸中悔意丛生,若是能早点发现真相,至少后来遇到小绿猴子时也可以多一点防备,哪会如此轻易就中了别人的圈套。
唐谧这才发现,枉她自以为聪明,其实恐怕在很早以前就变成了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子。然而又是在什么时候,怎样地被人利用了呢?这背后隐藏的阴谋头绪如此繁多,自己又该从何处入手?而且对方是这样强大的敌人,就算自己此次侥幸活了下去,难道就可以斗得过了么?
思及此处,她不觉心绪烦乱,血气上涌,喉头发甜,顿时吐出一口血来。
那抱着她的巨猿见了,伸手点了唐谧的几处穴道,帮她平复了内息。唐谧心下更是疑惑,不知它究竟意欲何为,只是总算明白至少它并不想取走自己的性命。
这样被巨猿抱着走了好一会儿,唐谧只觉眼前豁然开朗,原是已经走出密林,来到山道之上。
那巨猿在山道上放下唐谧,站定片刻,似乎正侧耳倾听着什么,随后竟然毫无预兆地开了口:“你们的人快来了,你若是觉得我对你还算有恩,就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唐谧不想这巨猿竟能开口说话,立时想起周静关于异兽不能人言的那番话,脱口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巨猿的声音沉而涩,带着浓重的鼻音,似乎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样子,每个字都咬得艰难:“我也不知道自己算是什么东西。”说完,也不看唐谧,转身跃入林中,片刻就没了踪影。
没过多久,唐谧果然听到有嘈杂的脚步声从山上传来,远远地有人在高喊:“那边躺着个人。“
“是咱们蜀山的剑童。”
“会不会是张尉他们正在找的唐谧?”
声音越来越近,片刻之后,一群蜀山弟子已经围拢过来。
唐谧听到一些熟悉的声音慌乱道:“是唐谧,受了重伤!”
“快放烟火,请莫殿判上来!”
“她伤势太重,必须先帮她调息。”……
一道金色的烟火冲上天空,尖利的鸣叫刺入唐谧的耳膜,她在那鸣叫声中感到一阵阵的晕眩,莫名地对能继续活下去这件事感到有一点点的胆怯。
是的,也许我能活下去,但是,蜀山的童话也由此终结了。
第066章 没那么容易再倒下
莫七伤从临时搭建的帐篷里走出来时,太阳已经落了,守在外面的一群蜀山弟子立即围上来,其中冲在最前面的女孩,正是白芷薇。
她一把拉住莫七伤的袍袖,急促地吐出没前没后的两个字:“怎样?”
莫七伤点点头:“原本这么重的伤又拖了如此久,生机万分渺茫,可是这孩子倒是聪明,将所剩的最后一点内力全部用来护住心脉,这命总算是保下来了。”
话说至此,几乎所有人都舒了一口气,莫七伤却将话锋一转:“只是,她的四肢气血不通了太久,我不能保证将来她还能行动自如,也许,她就要因此而离开蜀山了。”
众人顿时静了下来。白芷薇只觉得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想张口再问点什么,却终于无法开口。
这时,萧无极带着顾青城和司徒明面色凝重地走来,对莫七伤道:“莫长史,你过来一下。”
“长史”是莫七伤在蜀山的职务,掌门和宗主之下各有五名长史负责教导弟子和协理事务,但是因为莫七伤在御剑堂呆得久了,众弟子都习惯叫他莫殿判,而萧无极平日里则称呼他为“老莫”。如今,忽然被叫做“莫长史”,莫七伤心里无端觉得一紧,预感到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发生,来不及和蜀山的弟子们多说什么,便赶紧匆匆离去。
白芷薇却没有心思去想为什么莫七伤的称呼变了,她原想往帐篷里走,可抬步时神思飘忽,脚下不稳,一个趔趄向前摔去,幸好张尉紧紧跟在她身后,一把将她扶住。
白芷薇抬眼去瞧张尉,眼里有藏不住的慌乱:“怎么办,大头,怎么办?”【﹕。3uww。】
张尉听了莫七伤的话,原本也正在不知所措,可就在扶住白芷薇的一刹那,他却不知道从哪里升出来一股勇气:“能活下来就好,至于别的,大不了我们将来一起离开,我们一起陪着她!”
当下,两个人劝退其他的蜀山弟子,走进帐篷,见唐谧正躺在软榻上望着帐篷顶发呆,一张脸黄得仿佛蒙着一层毫无生气的薄蜡,脆弱得一捅就会破掉。
唐谧听见两人的脚步声,扭过头来,勉强笑笑地问道:“怎么就你们两个,我还以为会有无数暗自倾慕我的人会趁这患难时刻来表白心意呢。”
“是,大家都在外面排队呢,我们两个排第一和第二。”白芷薇回应道,本来是想笑着说的,可是眼泪却忽然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唐谧神色一僵,想抬手去握白芷薇的手,才发现整条胳臂已经不听使唤了,有点尴尬地笑了笑道:“大头,是不是你抢了我家神仙妹妹第一的位置,才惹得她这么不开心啊?快给她赔个不是。”
张尉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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