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罢,石韦将未干的墨宝双手捧上。
宋皇后将那墨宝捧在手里,喃喃写道: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只有香如故,只有香如故……”
最后这一句,宋皇后反反复复的念了几遍,脸上更是涌动着惊叹的表情。
她抬头望着向石韦,目光中闪烁着奇叹之色,仿佛不敢相信,如此惊艳之作,竟真是出自于眼前这年轻人笔下。
“微臣才学微末,这一时间难得即兴而作,这一首《咏梅》是去岁下官随陛下征伪汉,一时有感,于路上所作,让娘娘见笑了。”
石韦表现得相当谦逊,心中说道老子我把陆游老先生的名作都抄了,你不震惊才怪。
宋皇后出身名门,那也是饱读诗书的女子,焉能品不出这一首词的份量。
她把那词小心翼翼的收好,再看石韦时,除了惊叹之外,似乎又有几分遗憾。
“难怪德芳如此看重于你,石爱卿,你确实是难得一见的贤才。”宋皇后啧啧赞叹道。
这样的赞叹石韦也经受得多了,刚开始时他还会有点小得意,但现在他已经能做到平心静气,心中不起澜。
赞叹之后,宋皇后又命给石韦换茶,而且要换宫中最好的贡茶。
宋皇后的礼遇,已经超出了对一个普通臣子的待遇,这让石韦越发有些不安。
几番闲谈后,宋皇后忽然又道:“石爱卿,本宫看你年纪虽轻,不过也该过了成婚的年龄,不知你可有妻室否?”
石韦一怔,不由得想起了赵普,心说难道八卦也传染的么,先是赵普,现在连皇后也关心起我的私生活来了。
石韦不敢隐瞒,如实道自己尚未婚配。
听得这话,宋皇后很是高兴,又道:“石爱卿如此贤才,眼光自然是甚高,这天下间难配得上石爱卿的,必当是个奇女子,石爱卿至今未娶也难怪了。”
“娘娘真是言重了,微臣一介俗人,哪里是眼光高,只是近些年来为公事所累,无暇想个人的事罢了。”
石韦嘴上一套,心中却想自己哪里是眼光高,只是因为红粉知己太多,不忍伤那个,不忍伤这个,所以才一直悬而未定而已。
宋皇后笑了一笑,低头呷了几口茶,明亮如星的眼珠转啊转的,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她的神情岂又逃得过石韦的观察,这让石韦越感不安,便想看她这情形,莫非是想跟赵普一样,也想给我做媒婆不成?
润过嗓子后,宋皇后的表情忽然变得郑重起来,问道:“远志,你可知道顺城侯吗?”
顺城侯?
石韦脑子飞转,搜寻着关于这个称号的所有信息,很快就想起了此人。
这个顺城侯叫作宋元翰,乃是宋皇后的堂兄,说起也算是半个国舅。
她忽然提起自己的堂兄,不知有何用意。
石韦不动声色道:“宋侯爷的大名,微臣岂有不知。”
“是这样的,本宫那堂兄膝下有一女,年芳十六,性情淑良,相貌端庄,如今亦是云莺云嫁……”
石韦一听这话就心说不妙,果然这宋皇后是说媒来着。
“……本宫方才听远志你说自己也未婚配,本宫那侄女也待字闺中,本宫就想何不就做一回红娘,给你们两个年轻人牵一回这红线呢。”
宋皇后越说越高兴,忍不住笑了起来。
石韦却郁闷得紧,若说是红颜知己,多一个也无妨,但若谈婚论嫁的就比较麻烦了。
前番赵普那桩媒,石韦还一直拖着没有回复,眼下这宋皇后又来一桩,这不让他左右为难,里外都得罪人嘛。
按照大宋的惯例,严禁外戚干政,自己若是娶了那顺城侯的千金,就等于是成了半个外戚,往后仕途上也就甭想有什么发展,只有坐享富贵混吃等死一条路。
所以这外戚看似风光,实际上却真没什么意思。
石韦当场就想推了这桩婚事,但转念一想,赵普那边还好说,得罪了就得罪了,可宋皇后这边可是得罪不起,到时候枕边风一吹就不妙了。
怎么办?难道答应了不成?
石韦一时间愣怔,不知该如何回应。
宋皇后看他有些失神的想子,便下意识的按了按他的手,轻声道:“远志,本宫的话你听到了没有呢?”
她柔柔的纤指触摸之时,石韦仿佛触电一般,陡然间从失神中清醒。
低头看去,宋皇后的手还按在他的手背上。
这时宋皇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不妥,赶紧将手收了回来,轻咳几声以掩尴尬,脸畔悄然已掠过几丝红晕。
她那般样子,一副少女娇羞之状,让石韦瞧着心头微微一震。
石韦按定心神,拱手自嘲道:“承蒙娘娘看重,微臣实在受宠若惊,只是微臣一介寒门出身,岂配得上宋小姐那般名门千金。”
石韦用对付赵普同样的借口来婉拒宋皇后的好意。
“寒不寒门的又有什么要紧,咱们的圣上不也是寒门出身么,而今却为九五之尊,我们宋家不太看重出身的。”
宋皇后显然以为石韦只是出于礼貌的惶恐谦辞,她很快就再次表达了自己对他的欣赏之意。
石韦现下就陷入了为难的境地。
宋皇后的目的很简单,她就是想通过结亲的方式来拉拢自己,把自己从德昭的墙角给挖过来。
他若是答应了这亲事,就意味着背叛了德昭,转身向了四皇子的阵营。
德昭对自己十分的厚待,石韦实在是不忍心背弃于他,这并非他的风格。但若不答应,那就等于跟宋皇后做对,这同样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这个嘛……微臣与宋小姐素未谋面,只怕宋小姐会看不上微臣,到时纵然成亲也会婚姻不和谐,那样岂非拂了娘娘的一番美好初衷。”
石韦实在不知该怎么拒绝,竟是找了这么一个借口。
宋皇后想了一想,说道:“虽说婚姻大事父母做主,不过你说得出有道理,这样吧,本宫过几日就安排一下,让你们两个小辈见上一面。”
还要见面,这不是要我去相亲么。
石韦心中苦笑。
第一百八十六章 闺蜜
宋皇后一番好意,石韦不好违逆,只得装作受宠若惊的答应。
应下这门相亲之事,宋皇后方才放他走人。回府之后的第二天,宫里边人便传来了话,说是皇后已经转告了宋家,那位宋小姐约他明日云楼一会。
石韦回家琢磨了一宿,觉得这桩婚事万不能应,若是答应的话,得罪的不光是二殿下,还有赵普,乃至一屋的美眷。
不答应的话,虽然得罪了宋皇后,但在宫中那里,石韦尚有花蕊夫人为自己撑腰,枕边风两头吹,处境倒也不至于真的太不利。
“只是公然拒绝也不太好,最好是让那位宋小姐看不上我,这样的话……”
石韦琢磨来琢磨去,心中便有了鬼点子。
这日黄昏,眼看着约会的时辰已到,石韦只推说有事,瞒着家里人出了门。
平素的石韦还是很注意形象的,虽说穿着不是太惹眼,但干净利落也是有的。
今日他出门,却特意的穿了一件压箱底的旧衣服,这衣服全身都是褶子,闻着还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他这是要自毁形象。
乘着马车来到云楼时,已经是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之时。
这云楼乃是洛阳城第一大酒楼,上下共有三层,规模甚巨,据说背后的东家就是原先汴京樊楼的老板。
如今洛阳成为常都,达官显贵们常住于此,原先东京的不少商家也闻风迁来,很快便将洛阳城的夜生活带动得繁荣起来。
眼下虽是冬日,但这云楼却已灯火辉煌,人进人出热闹非凡,虽不比当年樊楼的繁盛,但也是这洛阳城最热闹的一处。
石韦临进门之际,忽然想起什么,便抓了几把雪泥,往自己鞋面抹了一层污浊,这才信步而入。
上得三山,进入贵宾区,周围一下子安静了起来。
石韦四下一望,竟发现这三山上似乎一个客人都没有。
他心中好奇,一问之下才得知,原来这三山都给宫中的一位贵客包了,今夜不接待他人。
石韦心说这位宋皇后也真是霸道,不就给侄女相个亲,至于搞这么大排场么。
无奈一笑。
石韦引入天字号雅间,那里小酒小菜已然备下,那位宋小姐人却还未到。
无论古今,女人总喜欢迟到,这也算是约会的惯例了吧。
石韦看着桌上一碟碟花生米之类的消遣吃食,顿了那么一顿,嘴角忽然掠过一丝诡笑。
当下他便挽起袖子,剥起花生,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过不多时,几碟的小吃食都给他扫了个干净,至于那些果皮子壳什么的,却被他丢到桌上地上到处都是。
旁人若是进来一看这狼藉的场面,定会以为他是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不懂得礼数的乡下小子。
石韦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包括他今天这副邋遢的打扮,为的就是给那位宋小姐造成一种“恶心”的映象,好让她自己打了退膛鼓。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似乎是有人正是上来,听那轻盈的脚步声不似店小儿,多半是那位宋小姐要到了。
石韦下意识的理了理衣容,站起身来准备相迎。
忽然他又想起自己瞎紧张个什么劲,今儿的目的不就为了恶心那宋小姐的么,还注意个屁的礼数。
想着石韦就又坐了下来,二郎腿往起一翘,还顺便又往嘴角抹了点残渣。
“这般自毁形象,哥这回可是牺牲大了……”
暗中感慨之际,帘子掀了开来,果然有一名女子走进入雅间。
石韦用鼻孔扫了那女子一下,一下子却震住了神。
因为进来那女子并非是宋小姐,而是柴郡主。
“柴……柴郡主!”石韦结结巴巴的惊呼一声。
柴珍珠见是石韦,同样是十分的惊讶,奇道:“石远志,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
话到嘴边,石韦硬生生的给咽了回去。
面对着柴郡主,他不知该怎么解释,难道说自己是来跟人相亲的么。
石韦咽了口唾沫,反问道:“郡主你又为何会在这里?”
“我是来陪一位姐妹见一个人,所以才……”柴郡主话刚出口,神色陡然一变,指着他惊道:“难道你就是她要见的那个人?”
原来如此。
石韦真没想到,原来那宋小姐竟跟柴郡主是闺蜜,宋小姐出来相亲怕一个人尴尬,所以便约了柴郡主一同来。
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