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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之后,眼前没事好做,也毋需计划什么,于是我问她可否谈谈她自己?她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怎会在沼泽之乡的孤立小木屋里?她的口音听来不像沼泽区的人,连南方腔都没有。而且她又没受过训练,怎会知道那么飞行的事?我起了疑心,想拼凑出她的粗浅轮廓,她究竟是谁?
梅兹告诉我说,往后会有很多时间来「回想往事」。她说我现在需要的是睡眠,明早再跟她联系。她说到「联」和「系」的时候,药丸的力量就发作了,等她说到「明早」,我已经睡着了。
我睡得很沉,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光大亮。我一直在作梦,就是梦到僵,没有别的。醒来的时候,它的嗥呼还在我耳边作响。接着我往下看才发现那不是梦,至少有一百只僵围着这棵树,兴奋地往上扑,踩踏着彼此的身体想爬上来抓我;于地面太软,它们跳不起来。但我没有足够弹药把它们全部消灭,而且一场枪战下来很可能引来更多僵,我决定还是赶紧打包,走为上策。
你早就计划好要走人了吗?
也不算真的计划好,但在训练中也有类似的情境,像是跳伞后,先观察大致的着陆区域,紧缩身体、滚地、脱伞,然后尽快站起来。主要目的是拉开你和追击者之间的距离。可以拔腿狂奔、慢跑或者一快走」,没错,他们真的教我们考虑这种比较不累的逃命法,重点是争取到足够的距离,才有时间计划下一步。依照地图上的距离,我可以一口气跑到十号州际公路,救援直升机应该看得到我,在臭僵尸追上之前我就登机远颺了。我拿出无线电,向梅兹报告情况,要她请搜救队发出即刻接载的搭救讯号。她要我小心,我蹲伏又跃起,结果踩中一块藏在水底的岩石,脚踝骨裂了。
我摔了个狗吃屎跌进水里,要不是因为水温寒冷刺骨,早已痛晕了过去;我起身,上气下接下气对着无线电语无伦次,张开眼睛就看见整群僵尸朝我拥来。由于我没有回报安全着陆,所以侮兹知道一定出事了;她可能有问我发生什么事情,但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她吼说站起来快跑,我跛着脚前进,但只感到一阵电击似的剧痛从腿传到脊椎,脚踝还能支撑我站立,但……我痛得大叫,她从小木屋的窗口一定能听见。「快离开,」她大吼……「快走!」我跛着脚涉水逃亡,后面还有一百多只僵尸尾随,那种画面一定很可笑,疯狂的残障赛跑。
梅兹大叫:「如果你能站起来,就跑得动!利用你的脚!你能做到的!」
「我脚好痛!」我竟然脱口而出,还边说边哭,此时僵尸就在我后方对着它们的午餐叫嚷。我看到十号州际公路在沼泽上方隐约浮现,就像罗马水渠的遗迹。梅兹说得对,这里真的比较安全,只是谁也没料到我会伤了脚踝,后面还追着一群僵尸。没有路口直通州际公路,所以我跛着脚从附近的小路绕上去,正是那条梅兹原先警告我要避开的小路。一走近我就明白了,路上堆满好几百辆锈蚀的汽车残骸,其中十分之一的车里有僵尸受因,它们一看到我就开始嗥呼,喊声传递四方,响彻数哩。
梅兹大叫:「现在别担心这个了!快走上匝道,小心那些擒拿尸!」
擒拿尸是什么?
那些会从破窗伸出尸爪的东西。在大路上,我至少还有机会躲开它们,但挤在匝道上,我左右两侧都受到包围,要走上州际公路的那几分钟真是可怕,必须在车与车之间穿梭,脚踝的伤势让我没法跳上车顶,那些腐烂的尸爪从车里伸出来抓我,扯住我的飞行装或手腕,每次朝尸头轰上一枪,我已经拖延的行程就又迟上几秒。陡坡也减慢了我的速度,脚踝一阵阵抽痛,我的肺也在痛,而那群僵尸朝我越靠越近,如果不是梅兹的话……
她不断对我吼:「快闪啊,你这死臭婊子!」她说话变得很粗鲁,「你别想放弃……休想在这时候摆老娘一道!」她从不松口,不容许我懈怠。「你是干什么吃的?想扮演小可怜吗?」那时候,我觉得我就是小可怜,我知道自己绝对办下到,我身上的疲惫和疼痛已经超过极限了,还有气急败坏的愤怒。我竞想倒转枪口朝自己,想要……惩罚我自己。此时梅兹祭出最厉害的招数,她狂吼:「你是干什么吃的?想学你那没用的老妈是吗!?」
这招管用了,我拖着大屁股爬上州际公路。
我回报梅兹说成功了,接着问:「现在还有什么要杀、要剐、要我做的?」
她的声音立刻和缓下来,要我往上看,破晓的光芒中有个黑点朝我而来,沿着公路飞,很快就现出UH60的身影,我不由自主大喝一声,然后发射信号弹。
他们把我吊上机舱后,我才发现这是架民用直升机,不是政府的搜救机。机长是位大块头的沼泽区混血儿,留着厚厚的山羊胡,戴着一副包覆式的太阳眼镜。他问:「你素从哪个鬼地方来低呦?」(抱歉,他的口音我学不像)我差点要哭出来,猛捶他粗壮的二头肌。我又笑又说他们动作很快,他瞪了我一眼,好像听不懂我的话。稍后我才知道,原来这架飞机不是救援机,而是飞行于巴顿鲁治和拉法叶之间的定期空运。我搞不懂状况,也不想搞懂。我向梅兹回报说我被接到了,已经安全了,感谢她为我所做的一切,还有……所以我没有放声大叫,我只想幽默地告诉她说,我终于能听她「回想往事」了。但她没再回应我。
听起来她真像个厉害的天空观测员。
她真是个厉害的女人。
你说过你曾经有点怀疑……
任何民间的,甚至是老鸟天空观测员,都不可能知道这么多关于空军训练的内幕。她知道的太多了,那些必须亲身经历才知道的基础知识,她却信手拈来。
所以她应该是飞行员。
绝对是。她不是空军,否则我一定会知道这号人物。她可能是海军或陆战队的。海军跟海陆在进行运补飞行时也损失了许多飞行员,跟空军一样,失踪人员里面十有八九永远下落不明。我确信她一定经历过跟我类似的情境,弃机、失去机组员,甚至是因此责怪自己,就像我一样。不知道什么缘故她活了下来,还找到那间小木屋,成为厉害的天空观测员,直到战争结束。
有道理。
不是吗?
(一阵尴尬的沉默,我看着她的表情,等待进一步的解释。)
怎样?
从没人发现她是谁。
没有。
或者她的小木屋。
没有。
而檀香山从来没有任何一位天空观测员使用「大都会迷」做为台呼。
你来访谈前倒是做足了功课嘛。
我……
也许你也读过我的战后分析报告,对吗?
是的。
也读过他们在正式询问过我之后做出的心理评估。
这个嘛……
那份心理评估他妈的全是鬼扯,懂吗?就算她所告诉我的一切是我在飞行前简报就已经晓得的,那又怎样?就算那些心理医生「声称」我的无线电在我落地前就被撞坏了,那又怎样?就算梅兹是希腊女神「雅典娜」的名字,有着炽烈灰色眼睛的希腊女神,那又他妈的怎样?是喔,那些心理医师发现我母亲是在纽约布朗区长大的黑人,他们可有把柄了。
而关于她说到的你母亲的事呢?
谁和老妈相处没有问题啊?如果梅兹是飞行员,她一定是天生的赌徒。她知道把「妈」抬出来,是很好的激将法;她冒了这个风险……听好,要是医生认为我已经精神崩溃,干嘛不拔掉我中队长的职位?干嘛还让我继续飞行?也许她不是一位飞行员,也许她嫁给一位飞行员,也许她曾想当个飞行员但没成功,也许她只是一个饱受惊吓、孤单的声音,想尽可能帮助另一个吓坏的孤单声音,别落到她的下场。谁管她曾经干什么,现在又是谁,当我需要她的时候,她就在那儿;在我余生之中,她也会一直陪在我身边。
①在杨克斯市战役中,「联合防区外武器」配合其他各种空射武器,一同打击僵尸。参见本书第三章。
②这种说法略嫌夸张。在僵尸战役期间,被停飞的军机数量尚不及在二战中所损失的飞机数量。
③AMARC:航太维修与再利用中心,位在亚利桑纳州土桑市外。
④梅格是军机驾驶员对其标准配备之点二二自动手枪的暱称。这种暱称的起源,疑似因为它的外型特殊:灭音管很长、枪柄可折叠,另配有望远瞄准具,使得这把枪看起来好像是「孩之宝公司」出品的老式变形金刚「百变梅格」(Megatron),但这是否属实仍有待确认。
⑤战争进行到这个阶段时,新式的战场制服(battle dress uniforms,BDUs)还没有大量生产。
⑥宝贝丸(BabyL):正式的功用是做为止痛剂,但有许多军官士兵也把它当作安眠药。
第六章 从海底到太空
波希米亚省,欧洲联盟
它的名字叫「寇斯特」,也就是「骨骸」的意思。虽然外观非常丑陋,但却相当坚固,仿佛是从坚贵的岩基上立地而起。这座十四世纪歌德式城堡所投下的巨大阴影笼罩整个普来克涅山谷。大卫·艾伦·富比士握着手中的铅笔和纸,急切想捕捉这幅景象。他正在撰写他的第二本书,《僵尸大战中的城堡:欧洲大陆》。这位英国人坐在树下,身上的格子呢上衣和一柄苏格兰式的长剑,更增添不少亚瑟王传说的意味。他一见到我,突然换了个人似的,从一位乎和的艺术家变成一位痛苦焦躁不安的说书人。
我说新大陆缺少稳固防御碉堡的历史传统,那是指北美。沿着加勒比海的天险有西班牙建造的海岸城砦,法国人和我们英国人也在小安地列斯群岛上建了不少要塞,然后是安地斯山脉的印加文化遗迹(不过当地从来没经历过围城战争)。①同理,当我说「北美」的时候,并不包括墨西哥的马雅跟阿兹特克遗迹。我说「新世界」的时候,真正指的是美国跟加拿大。
请理解一下,我的意思不是要污辱他们,别误会。美国和加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