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几天,袁朗把自己关进办公室,不分白天黑夜地看这次行动的材料,反复推敲作战计划的漏洞,整个屋子烟雾缭绕,一开门就往外冒烟,好像是里面着了火。
他除了必要的公务,一句话都没有和铁路说过。
追悼会上,袁朗无声地流着眼泪,把自己的嘴唇咬得鲜血淋漓。
铁路不知道该怎样和袁朗说话,所以也只好沉默。
直到一天晚上,袁朗拿着一个档案夹,来到了他的办公室。袁朗的眼睛里还是一直带着那一丝陌生的东西,铁路似乎知道袁朗要和他说什么,他还是他那只天真执拗的小南瓜,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改变。
袁朗把档案夹放在铁路的面前,很平静地说:“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铁路的烟就在他的手边,他却破天荒地连碰都没有碰。
铁路打开档案夹,里面是和这次任务相关的照片和资料,张苏北的作战计划,袁朗的分析报告。他打开文件,一页一页地浏览,实际上在等着袁朗开口。
袁朗并没有叫他等很久:“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天你和苏北交代任务的时候特地和他说过,那个基地下面可能有地道,里面的人员会比预计的多,会有埋伏。我反复地读过参谋部给我们的资料,并没有提这些,我第一个问题就是,你到底和我们隐瞒了什么?这些情况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同样的情景我已经经过一次了,而那一次,更多的人没能回来,其中也包括你。
铁路没有回答,还是一页一页翻看着文件。好在袁朗也根本没有等待他的答案,他既然今天晚上来,就是自己已经有了答案。铁路现在能做的,不过是倾听。
袁朗说:“你那一天举止那么反常,我问过你,你不承认是为了这次任务,可是那又是为了什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次任务很危险,会死很多人?”
铁路抬起眼,看着袁朗说:“我们的任务都很危险,任何一个行动都可能死很多人。”
他没有办法告诉他,他那一天的反常不是因为这个危险的任务,而是因为失而复得。他没法告诉他,这一次伤亡的人数还不到上一次的一半。而且……你现在还活着。
铁路不说话,袁朗彷佛更加坐实自己的猜测,他看着铁路笑了,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笑意:“为什么一上来就选二中队,他们刚刚演习回来两天,为什么不是三中队?你能不能给我个理由?”
因为三中队上次才刚受到重创,有近一半的战斗减员。所以我才选择了二中队。
“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袁朗仍然紧逼不放。没错,他把他教得很好,即使对手是自己,他也知道针对弱点,乘胜追击。假以时日,他一定会比自己更出色,更加难以对付。
袁朗站起来,手撑在桌子上,扔出他的杀手锏。他身体前倾,离铁路那么近,他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出来:“告诉我,为什么这次没有派我去?”
铁路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这是一个他没有办法再回避的问题,他沉默良久,才慢慢说:“从我派他们出去以后,一直到刚才,我也在不停地问我自己这个问题。”他抬起头来,眼睛里有袁朗从来没有见过的一丝迷惘,袁朗从来没有想到过在他有生之年,能看到铁路的眼睛里露出这样的表情,“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袁朗的脸色似乎在瞬间变得煞白,他闭上眼,笑了,声音却好像呜咽。
铁路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按动打火机,手指颤抖,几次都没有打着火。他想说事情不是像你想象的那样,他想说这一切就像脱轨的火车,早都脱离了他的掌控,可是他的理由是那么苍白,连他自己都不能说服。
袁朗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铁路,目光温柔而充满了渴慕,这样的目光让两个人都痛彻心肺。他慢慢地走过来,离铁路越来越近,直到两个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他的嘴唇轻轻地吻上来,轻得好像蝴蝶扇动的翅膀,在铁路的嘴唇上流连辗转,不忍离去。
铁路情不自禁地回应着他。
袁朗的嘴唇冰凉而柔软,铁路明白,这是他们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吻。
这样的吻,就像在喝海水,喝得越多,越是干渴,最终只会让人送命。
铁路在这个吻里尝到了诀别的味道。
两个人终于分开的时候,袁朗笑一笑,眼泪就掉了下来。铁路在他的眼睛里再次看到那一丝陌生。如今他们之间,隔了太多的阴影,连这个两个人之间的吻,都带上了别人的血腥。
铁路把袁朗紧紧地抱在自己怀里,不舍得松开。他想起袁朗在许三多床前颤抖的后背,他想起袁朗告别战友时咬得鲜血淋漓的嘴唇,他想起袁朗面对着齐桓父母不能对视的眼睛……铁路觉得好像有人把他的心从胸膛里掏了出来,扔在地上使劲地践踏。
袁朗从铁路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这次他的眼睛里再没有泪水,全是让他冰凉的陌生东西,他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袁朗慢慢地抬手,慢慢地摘下了自己老A的狼头臂章,动作虽慢,却是绝不犹豫,他把臂章放在铁路的面前,说:“信封里有我的转业申请,我等着你签字。”说完了转身就走。
铁路一把拉住袁朗,他觉得自己已经要崩溃了:“你不要这样,这是我的过错,我可以调到别的地方去,我可以转业……你不要这样。”
袁朗看着铁路,柔声说:“铁路,你这样会把我宠坏的。”他挣开铁路的手说,“常相守是个考验,我们已经考输了,请你不要让我再次当上逃兵。”他抬起手,规规矩矩地给铁路敬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军礼,转身出去了。
袁朗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的走廊上,就好像他从来没有来过一样。铁路很明白,从今以后,袁朗和他,人生中将再也没有交集。
铁路翻着那个档案夹,看着袁朗略显凌乱的笔迹,每一行到最后字都连在一起,永远像是在赶时间。他仔细读着袁朗写的分析报告,回避着那个最后的时刻。
终于最后一张纸也读完了,档案夹的最下面是个信封,里面装着袁朗的转业申请。那张纸不再是手写的,仿宋的字体打印得整整齐齐,看上去不像是真的。
短短的申请,铁路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在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写得太使劲,纸都划破了。他感觉像是亲手掐灭了自己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
这一个夜晚,有无数的往事掠过,就好像一生一样漫长。
他想起还在老虎团的袁朗,还是他的小南瓜时候的袁朗,刚进了A大队意气风发的袁朗,神采飞扬地削着南瓜的袁朗,进了他的办公室就去摸他烟的袁朗,他的每一点音容笑貌,喜怒哀乐。他一直追随着自己的脚步,默默地期盼;自己一直关注着他的成长,看他怎样走向巅峰。原来他们之间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原来他们之间发生过这么多事,这时要硬生生撕开,才觉得是如此撕心裂肺。
“妈的!”铁路把手里没点燃的烟揉了个稀烂,他把笔狠狠地摔在地上,手指重重地打在办公桌上,一下就肿了。
妈的!妈的!妈的!
他的手抚过额头,手指上的伤疼得钻心,可是他就像没有感觉到。事情就是这样一个结果吗?这就是他的第二次机会吗?
或许,或许当初袁朗就不应该遇到他,或许袁朗就不该进A大队,或许那样他会有个别样的人生……
铁路感觉如困兽。
至少……至少现在他还好好地活着。
“你认为现在他还可以好好地活着吗?”那个人又出现了,他这次穿了一套丛林迷彩,手里提着一把九五突,靠在铁路办公室的窗户旁边,还是笑嘻嘻地说。
铁路的动作迅如疾风,一下把那个人按在了墙上,手肘压住了他的脖子。致命的部位就在他手指之下,脉搏微微地跳动。
“你到底是什么人?”铁路早就把镇定扔到了一边,他现在浑身散发着吓人的怒火。
“我是你的机会啊。”那个人的表情和声音还是和袁朗玩闹时一样不着调,“他是个天生的军人,现在他退伍了,你真认为他还能好好活?”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人推了推铁路压在他脖子上的手,没有推动,他却毫不在乎的说:“你就把它当成个游戏吧?投入其中,看看结果怎么样?”
铁路眼睛一下变成深黑:“这一切对你来说只是个游戏?”他的拇指微微发力……
这个人还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你也不想害死你的另一次机会吧?”
“另一次机会?什么?”
他笑了:“你没有读过童话故事吗?故事里的人总是有三次机会的。你就不想再试试吗?”
铁路想着袁朗后背上的弹孔,他想着那个下午袁朗一直含笑的眼睛,他想着袁朗冰凉的嘴唇,他想着袁朗打印得整整齐齐的转业报告:“我当然想。”
那个人的英文带着美式的口音,说得像吴哲一样:“as you wish。”他又打了个响指,整个世界又陷入一片混乱的光影之中了。
第5章 贰:我自己问自己
The worst battle is between what you know and what you feel。
等周围混乱的光影平息下来的时候,铁路发现他居然身在野外。
耳边是微微掠过的风声,鼻端是草地特有的若有若无的清香。他站在一个小小的树林边上,面前是一片茂盛的草地,现在大概是入秋的时分,天空晴蓝,草色一片金黄,树林的叶子也红黄橙绿,一片斑斓,景色十分好看。
铁路出于长时间的习惯,立即在草丛中找个位置先隐蔽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往周围四下打量了一番,没有显著的参照物,毫无头绪。再看自己,迷彩作训服,85式微冲,打开弹匣,铁路微微松了口气,空包弹头,不是实弹。那就是说,这并不是实战,他胸口带的胸条是蓝色的,那么应该是一次演习,他照例是蓝军。
可是红军在哪里呢?
他用手指在自己的喉式通话器上轻轻弹了两下,等了良久也没有得到回答。是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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