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将那些要打伤师尹的真气纷纷震偏几许。
气劲倏忽而过,偏出毫厘,只斩断了师尹几丝墨发紫衣。师尹眼中光芒更盛,不由沉声呼道:“是不是你?!”
危急间倒是先顾着救那人,此时已来不及回气应招,破空凛冽一掌已到面门——蒙面人微微叹气,嘴角却是不自觉地扬起,双眼轻合起,果然——不论交手多少次,吾还是会败给你。
然那一掌却也迟迟未落,修长的五指停在距离面颊两寸之处,但携来的掌风还是将蒙面人面上的黑布尽皆击碎。在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中,无衣师尹只见那三千淡紫长发悠然落下,青丝柔顺如长瀑流泻。那双合住的眼缓缓张开,长睫下是比记忆里更浅淡的紫色,然内中的漠然与平静,安然而疏离的眼神,这世间还会有第二个人拥有么?
喉咙似是哽住了,说不出话来。眼前不是记忆中熟悉的面容,却为何又有这样相似的神情。他的掌依旧停在那人面庞前,心跳剧烈得仿佛要至胸腔里蹦出。数甲子百余年,时光如梭黯然逝去,可曾料想到在这世间的某一处,竟还能再见这熟悉得让人想落泪的神情。
以为自己都遗忘了,随着那人当年无尽坠落的身影。曾经的心动或心冷,那些惊心动魄却又婉转隐晦的心意,皆与那个人名一同,成为了记忆中的禁忌。不再想起,已是遗忘。
却就在黑布碎去,见到眼前人面目的一瞬间,那深埋心底的莫名悸动,与尘封已久的遥远回忆,汹涌间破壳而出,轻而易举地将自己埋没。
树林间两人静静对立,都没有动作。双目交汇,默然许久。最后,那只停在面前的手动了,却是温柔而小心翼翼地,恍如触碰着自己最心爱之物般,轻轻抚上了枫岫的面颊。
温热的掌心覆了上来,犹带着一点那人惶然的轻颤。枫岫主人眉睫低垂,嘴角微微抿紧,却终未避闪,仍由那如羽毛般轻柔的指腹摩挲过自己的脸。
“好友——”喃喃的,带着一点沉闷鼻音的呼唤,自无衣师尹口中唤出。那目光略显散乱的墨瞳里,忽的涌出漫天破碎情感。
一声“好友”,已是百年。
他忽的笑起,眼中不见真实情绪,身形瞬间向后飘去,羽扇扬起遮住半边面容,“朋友认错人了。”
指尖下薄凉的温度消失,眼看那人又要御风而逃,原本有些涣散的墨色双目重又凝神,双掌顿时卷起罡风欲拦那人身影,“留步!!”
罡风紧追那人去势,却在临近的一霎,紫衣人身后忽窜出一条粉色人影。只闻一声轻喝,粉衣来者化掌替那人挡去师尹攻势。袖袍挑起,回应一掌阻拦师尹追击。回身携了那紫衣男子,轻道一声“快走”。
待得无衣师尹香炉破开那粉色光华,黑暗树林间风声赫赫,却哪里还有那一紫一粉两道人影。
千里路难穷,复似飘摇蓬(下)
秋雨淅淅沥沥,下得满目皆成阴霾萧瑟。
秋日的雨细如牛毛,落地无声。夹杂着灰暗的天与阴沉的风,带来的尽是沁入骨髓的寒冷。
凭窗而立的人半日不言语,屋内负责升火烹茶的百无聊赖,只得开口道:“去了一趟穷阴迷巢,好友莫不是被人点了哑穴不成?”
那窗边人望着满城风雨,闻言只笑,“吾不怕被人点了穴,只怕被好友拽断了胳膊。”
“若无吾及时拉你离开,你早已被邪灵大军困死在穷阴迷巢内,好友别忘了知恩图报啊……”粉衣男子伸手拨了拨炉上烹煮的小火,接着道:“平日与吾斗嘴时精明,怎的那种时候反倒发起愣来?星之雸都到手了还不跑,等着送上门给妖世浮屠做肥料不成?”
那人也不回头,“吾心中自有计较,本无须好友多此一举。”
“哎呀呀……枫岫啊枫岫,你这句话插中吾之心窝,非常之痛啊……”拂樱斋主十分哀怨地皱眉长叹,“真是好人没好报,想吾千里迢迢自拂樱斋赶来,生怕你有个万一。岂知你却这般无情!”
“那吾是该多谢好友的关心吗?”那人侧过头来笑吟吟地眨眨眼。
“罢罢,好友的谢意拂樱担待不起。”拂樱斋主轻哼一声,伸手至怀中掏出一张信笺,“啪”地拍在桌面上,“前日极道飞鸽传来的问罪书,问吾二人为何缺席今年的重阳之约。是说身为罪魁祸首的某人最好快给他个解释,免得牵连到吾。”
“好友这话说得薄凉啊……当初吾曾言你留下,非要追来的人难道一点责任也无?”
“最先落跑的人总是你罢。”案上青炉中茶水骨碌碌地沸了起来,拂樱斋主一手捻起炉盖,嗅了嗅茶香火候,慢慢将炉火引小,嘴上犹自嘀咕,“每次兴师问罪都找上拂樱斋,为何吾老要替枫岫你背黑锅。”
那人忍不住笑起来,终从窗沿边转身,“谁叫拂樱斋来者不拒。若换做寒光一舍,那信鸽便是飞上三年也飞不出外围阵法啊。”
“所以每次你惹了麻烦最后都找到吾头上算账么?”拂樱斋主一面向桌上两碗白瓷杯碟中倒茶,一面斜斜睨了那怎么看怎么幸灾乐祸的枫岫一眼。
“哎哎,因为众所周知,你每次也都会来找吾算账嘛~”那人走至对面坐下,捧起一杯沸茶暖手,“话说,这次倒真多亏好友了。”
“你这是在感激吾吗?”拂樱斋主琥珀色的眼睫微眨,唇上已有笑意。
“那你是在担心吾吗?”枫岫主人很是无赖地将重点又反抛回去。
“呃——”面色微窘,原本直直盯过去的眼顿时心虚地转开,不自然地咳嗽两声,端起茶杯遮了面试图掩盖过去。
枫岫看了看对坐那渐渐红润起来的面颊——也不知是被热茶熏的还是另有其他。不觉唇角弧度挑得更深。那人垂首默然饮茶,喝完大半杯,那般彷如被踩了尾巴的尴尬表情才有所舒缓,缓缓抬眸道:“慈光之塔之主无衣师尹,可是好友旧识?”
枫岫主人直视那问询的双眼,不动声色地笑笑,“不是。”
不是?若果真不是,你好端端的为何要蒙面?若果真不是,你二人会站那么近对望发呆?若果真不是,生性不爱与人亲近的你又岂会任由他抚上面颊?那样亲密又暧昧的举动,只怕远不是一句“旧识”便能清楚的罢。
明知那人口是心非,却晓得再追问下去也没有结果。拂樱斋主也只回以意味深长的微笑,暂不揭破你之谎言罢,尽管吾知你欺吾甚多。
“星之雸在你手中,这回返之途怕是不太平。”轻易转过话题,骨节分明的手指捋着茶杯盖,拂樱斋主继续笑道:“不知好友有何打算,事先说与吾听,免得吾下次再‘多此一举’。”
枫岫主人抿茶微笑,“该来的终究要来。然这次吾倒真需要好友相助才是。”
“哦??”揶揄地半挑起眉,拂樱斋主轻眯双目,“难得好友竟向吾开口,吾倒想听听是何事难倒了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枫岫。”
“好友谬赞了,吾不过是想要好友替吾应付一人而已。”
“这叫吾更好奇了。”拂樱斋主扬起唇角,“如好友这般祸害,该是叫别人头痛万分才是,怎么这世间还会有人能让好友头痛么?”
枫岫主人微笑着侧头,隔着桌子凑过脸去,羽扇掩住半边侧面,薄唇挨到拂樱耳边,自羽扇后轻轻吐出数字。
轻微的吐息落于耳畔,琥珀色眼眸轻垂扑闪,听者自言自语般轻叹,“吾近日深知交友不慎——枫岫啊枫岫,你果真狡猾!”
缠绵不断的秋雨,已不知是下了第几日。
云层厚重地堆压在天际,灰暗中透出隐约的白光,那扑簌簌的落雨声,映衬得天地万物更加冷凄。
忽闻一声高昂马嘶打破宁静,远远只见两匹骏马拉着一乘车轿踏雨行来,车上赶车的少年一手执伞,一手熟练地握着缰绳,驾驭得两匹高大的汗血宝马服服帖帖。
那车轿本是远远而来,眨眼间却到了跟前。深秋的午后风寒雨冻,车内似乎置着暖乎的热碳,那紧闭的车窗纸上隐约透出火红微光。在少年极有规律的“驾~驾~”声中,车轿平稳而飞快地向前驶去,拐过道路尽头的长弯,便见远处并肩而立的两道人影。
“得得”马蹄轻响,车轿行至拦在路中央的二人身前停下。赶车的少年目光扫过马车前静立的两人,尤盯住其中一个紫衣男子看了半响,才回头向马车内轻道:“主人——”
随即,马车内悠悠传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声,“两位竟在此相侯?真让师尹料想不到。”
马车前的二人共撑一伞,闻言,那手执伞柄的粉衣人先笑道:“阁下沿途布下重兵,不就是想拦阻我们么?”
“这般自投罗网的招数,果然是吾那好友惯用的伎俩。”无衣师尹自紧关着的车门内轻笑,“邪灵大军包抄了所有退路,边道小路无一不埋下重伏。于理而言,这条官道倒的确是兵力最少的,只是——”
车内之人微顿,言语中的笑意似更加明朗起来,“女座既将此路交予师尹,师尹便断不能叫她失望呐。二位行至此处,必已经过重重险阻,如今只剩师尹这一道关口。如何,二位是想一起上么?”
“好友啊,人家问我们是否要一起上。”粉衣男子笑向身旁的紫衣人。
“有拂樱一人压阵便已足够,待吾休息片刻可好?”紫衣人慵懒地摇扇微笑。
伞面压低,雨水倾斜向前滴落,同时粉衣男子已轻凑到紫衣人耳边,悄语道:“你不过是不愿与他交手,还说不是旧识?”
紫衣人也压低声音轻言,“怎么,好友还在意此事么?”
粉衣男子“哼”了一声,磨牙道:“等吾回头再来拷问你!”一面将执伞的手扬起,露出伞下二人的脸来。
只见他一笑风流俊雅,粉白的长发临风而起,“在下拂樱斋主,请教慈光之塔主人高招。”
车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