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近,也让人脸上有光。在工厂,从来文体积极分子都是风光的。
“我是自行车厂的,”小黑皮说:“你呢?”
篮球队员说:“我是钟表厂的。我们这一批,除了你们自行车厂,我们钟表厂,还有他们机床厂,其他还有机械厂、仪表厂、木器厂、铸造厂、锻压厂、模具厂,对了还有一个修建队,是跟我们一起去给我们修房子的。”
篮球队员这个厂那个厂四处打比赛,消息果然比一般的人要灵通,想想居然还有建筑队跟在他们的车子后面,颇让人觉得惊奇。小黑皮掏出一包牡丹牌来,弹出一支,递给篮球队员。篮球队员一看忙说谢谢,接过了,摸出打火机打着火,先给小黑皮点上,才给自己点。一包牡丹牌要四角九分,而一碗大排面才一角七分,老叶师傅和司机老王也不过抽的二角几分的飞马大前门,这小黑皮一亮手就是一包牡丹,出手真够阔绰的。篮球队员这下小黑皮也不喊了,问他:“你叫什么?”
小黑皮暗自得意,却淡淡一笑说:“刘卫星。你呢?”
“仇封建。”篮球队员说:“我本来叫仇泰安,后来自己跑去派出所改了名字,叫封建了。”
小黑皮刘卫星嘿嘿笑,说:“为什么叫封建呢?”
“泰安这个名字一听就四旧,就封建,我正好姓仇,跟封建有仇,就正过来了。”仇封建解释说,“平安电影院都改叫革命电影院了,我还不改?”
刘卫星觉得这个篮球队员是个直肠子,标准的四肢发达头脑简直的运动健将,是个可以结交的人,便起身对他后面的人说:“我们换一换如何?”
仇封建身边的人摇摇头。他靠着窗户,当然不肯换。又睡得正好,被两个人说话吵醒,心里正不耐烦,裹紧了身上当被子盖的一件工作服,换个姿势,把头搁得更'炫'舒'书'服'网'点,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刘卫星觉得无趣,朝仇封建耸耸肩,表示没有办法。
仇封建却摇晃一下身边那人,说:“徐长卿,别睡了,我们讲讲话。你们机床厂这次来了多少人?”
那叫徐长卿的青年睁眼回答说:“六十多个人。”这个徐长卿有点蔫头搭脑的,回答完便又眯着了。
刘卫星听了他的名字鬼鬼祟祟地笑,“徐常青?哟,跟洪常青一样?党代表啊。”
仇封建推推刘卫星的背,在他耳朵边小声说:“这辆车上顶好看的小姑娘就是他们机床厂的,喏,前三排那个穿线呢格子梳两根辫子的,是他们厂有名的广播员,一口普通话,讲得不要太标准哦。我们去他们厂里打比赛,都是她坐在主席台上播的音。”
刘卫星一听前面有美女,顿时眼睛都亮了,站起来往车头那边走,假意问老叶师傅:“师傅,我们中饭都没吃,晚饭在哪里吃呢?我又不是去打美帝苏修,顿顿都吃压缩饼干。水壶里的水也喝光了,嘴巴干得来要死。”
老叶师傅也站起来,转身朝着大家,大声说:“同志们,晚饭请放心,厂里食堂已经预备好了饭菜,还有老职工组织了欢迎队伍,到时候会敲锣打鼓来欢迎你们这些新职工。再忍两三个钟头就到了。这里早就出了浙江,进入安徽了。”
“一个徽州朝奉,有啥稀奇。穷来兮的地方,又不是啥外国大马路,用得着这么激动吗?”刘卫星嘟嘟囔囔地说着,一边往回走,一边看穿那个格子衣服梳辫子的女青工。那女青工本来靠着身边的女伴在睡觉,被老叶师傅吵醒,懵里懵懂地睁开眼睛,正拿手揉,一点没注意有人在看她。
刘卫星走到她边上时拿死眼看了她两下,回到座位上扭头对仇封建说:“确确实实好看,漂亮,卖相灵的。皮肤老白,眼睛老大。这女的叫啥?”
仇封建捂了嘴在他耳朵边上说:“我听见他们叫她小申,申什么就不知道了。”
刘卫星转头问徐长卿,“叫申什么?”
徐长卿把工作服的衣领再竖高点,遮住大半张脸,装睡不回答。
刘卫星撇撇嘴,再不理他,继续扭头和仇封建说三道四,说东道西,一路都没有停。
徐长卿却睡不着了,闭着眼睛想刚才老叶说的话。
老叶说的老职工,最早一批来这个位于安徽大山里的后方基地已经有七八年了,先一批来的也有了三年。这些职工都是抽调上海各大工厂的技术人员精兵强将来开设分厂,许多工厂一分为二,一部分留在上海完成指标任务,一部分远赴大小三线从头干起。光是五八到六六年,就有二十三万职工随厂迁到陕西、甘肃、青海西北地区,华东则是江西、福建、安徽,云、贵、川、湖南都是上海工厂的后方基地。
这些地方,当时称为“大小三线”。所谓“三线”,沿海边疆的前线地区为一线;三线为四川、贵州、云南、陕西、甘肃、宁夏、青海等西部省区及山西、河南、湖南、湖北、广东、广西等省区的后方地区,共13个省区;二线指介于一、三线之间的中间地带。其中川、贵、云和陕、甘、宁、青俗称为大三线,一、二线的腹地俗称小三线。根据当时□文件,从地理环境上划分的三线地区是:甘肃乌鞘岭以东、京广铁路以西、山西雁门关以南、广东韶关以北。这一地区位于我国腹地,离海岸线最近在700公里以上,距西面国土边界上千公里,加之四面分别有青藏高原、云贵高原、太行山、大别山、贺兰山、吕梁山等连绵山脉。这些山脉作为天然屏障,在准备打仗的特定形势下,成为较理想的战略后方。
中国工业建设之初,是受苏联专家的指导,主要工业都放在沿海和东北,那里各行配套工程已经有了基础,底子好,见效快。但也有弊端,一旦和美国台湾开战,并且当时已经在朝鲜战场和美国开着战,沿海马上便会成为前线,国防工业马上首当其冲受到威胁。基于这个原因,毛泽东提出的156个建设项目不能全部放在沿海和东北地区,特别是在朝鲜正在打仗的情况下,更不能这样做,要安排一批项目到西部去搞,国防建设项目要有近一半安排在西部。根据毛泽东的这一意见,周恩来等国家领导人与苏联方面进行了反复协商,最后决定106项民用工业企业的21项,建在西部地区,44项国防工业企业中的21项,摆在西部。使过去几乎没有工业的中西部地区建起了一批轻、重工业。从65年起,三线建设正式启动。
65年4月,周恩来代表中国政府请巴基斯坦总统阿尤布·汗向美国总统约翰逊传话说:“如果美国把战争强加给中国,中国将奋起抵抗,战斗到底。不管来多少人,用什么武器,包括核子武器在内,可以肯定地说,它进得来,出不去,必将被消灭在中国。”可以说,三线工厂是建立是可以防备核战的理念下诞生的。
1969年,中苏关系恶化。为了对付来自苏联的军事威胁,毛泽东又提出了一个“小三线”建设的思路。这个思路就是:各省特别是进行三线建设的各省,再建设成本省自成体系的“三线”,这样,既可以使“大三线”与“小三线”两个体系环环相扣,形成一个大系统,也可以将三线建设深入到中小城市、县城乃至乡村,使我国形成支持长期战争的工业基础。
安徽后方基地,就是上海小三线的搬迁目的地。涉及军工、基础工业和短线产品342个项目458个工厂。
这一批职工去的地方,共有八个工厂,组成一个完全配套的炮弹生产系统。
天黑以后,车队终于到了工厂所在的绩溪县巧川村后方基地。这个巧川村,离绩溪县城,尚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工厂完全处于大山深处,一条小路弯进去,是两座山之间一条狭长平缓地带,乡民在谷底种点庄稼,村庄人烟并不稠密。
刘卫星看了这一路的情况,骂一声“册那”,说:“这个鬼地方,我们都找不到,别说美帝苏修了。”
他这一句话,说出了大多数人的心声,个个望着窗外的乡村景色,失望得连血都冻住了。
车子进入厂区,慢了下来,厂区里亮着一盏盏一百支光的大灯泡,路两边都是欢迎的职工,果然就像老叶说的那样,敲锣打鼓的,张灯结彩的,过过节一样。工厂毕竟是工厂,厂房仓库办公楼宿舍一应俱全,基本和上海的工厂差不多。当然也应该是差不多的,因为修建这些厂房仓库的人,就是上海过去的基建队。
司机老王把车停稳,松一松腰说,累死了。
老叶招呼众人拿好随身携带的小件行李,跟着他下车排队,等着安排住宿的地方。
车门打开,众人跟着老叶下了车,一个年青女职工挤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他们跟前,叫一声“老叶”,说:“老叶,到了?路上还好吧?吃力死了吧?有东西吗?我来我来。”
老叶笑呵呵地把一个印有上海字样的灰色拎包交给那女职工,说:“还好还好,就是路上灰大了些。”
“哦哟,真的是,一身的灰。回去洗澡回去洗澡,我热水滚了五只热水瓶,让你洗个'炫'舒'书'服'网'。带什么东西了,这么重?”那女职工爱娇地又是心疼又是埋怨。
老叶笑得没了脾气,“你爷娘叫我带给你的,还有你要的衣裳料子,好多东西。你先回去,我把他们安排好,马上就好回去了。”老叶对青工们凶巴巴的,对这女人倒是和言细语。
司机老王休息了一会,有精神了,跳下驾驶座,对老叶和那女人说:“小朱,洗澡水烧好了,老酒准备好了吗?请我去吃两杯?有啥好的下酒菜?”
那小朱抿嘴一笑,说:“老王师傅,欢迎欢迎,平常辰光请都请不到呢。老叶,那我先回去了。老王师傅,再会喔。”拎了包,挤出人群,眨眼就不见了。
刘卫星在一边清楚地看着老叶和女人说话,喃喃地说:“册那,老叶像个鸦片鬼,他老婆倒是好看的呀,不晓得怎么被他哄到了手,福气好的。”
周围几个青工都听到了他的话,虽然累得不想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