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刘泉的电话再次响了。刘泉拿过手机看了看;然后接起了电话。电话是刘泉在老家的父亲打来的;他告诉了刘泉一个不幸的消息;刘泉的爷爷去世了。如果他不忙的话;就回来送爷爷一程。父亲这样对刘泉说。
刘泉有些茫然;片刻;他对苏琳说:〃你还是收拾下东西去剧组吧;我要回老家去给我爷爷奔丧。〃
〃我和你一起去。〃
〃我把钥匙留给你;如果没戏;你想回来住也行。我想在老家住一段时间。我想陪陪家人;同时;也躲躲晦气。〃
〃我和你一起去。〃苏琳执著地说。
2
刘泉没有理由拒绝苏琳。事实上;苏琳执意陪在他身边让他非常感动。他已经不习惯独自一人了。他想象不出来;他怎么可能一个人开几乎整天的车;然后去面对亲人的死亡。天气不算好;天空阴沉沉的;驶出城市以后;路面的景色也变得单调起来。
反反复复的树;断断续续的田野;偶尔会闪现一些孤伶伶的村舍和红砖砌成的厂房;它们转瞬即逝;但不一会儿又会重新跳将出来;分割倒驰的树和田野的完整。
刘泉不说话。苏琳坐在旁边;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刘泉。有一阵子;那些工厂的红砖墙上刷的白字帮着苏琳消磨了很长一段无法忍受的时间。
那些标语是这么写的:耻我衰厂。
嗯?什么意思?当那四个字反复出现在车窗外时;苏琳才弄明白是她念错了顺序。厂衰我耻。原来是这么回事;这才像话。
刘泉把汽车里的热气开得很足;虽然让人嗓子发干;但同时又给人以安全感和满足感;它使得窗外那些寒冷的景色不那么令人恐惧。
刘泉一边开车;一边不期然想到了一件事。尽管生长在北方平原的乡村;可是;内心里;他是如此害怕北方平原的寒冷。寂寞的村庄;灰蒙蒙的田野;呼啸的风。这是世界给刘泉的最初记忆。一路上他都在同情着辅路上那些在车窗外一掠而过的人们;无论他们是骑车还是步行;看上去都是一副艰难的样子。这样的天气;不管多厚的大衣都是抵挡不住寒冷对肉体的侵蚀的。
〃听说《命犯桃花》那个剧本写的就是你爷爷的故事?〃苏琳一路上;第一次挑起话头。
〃是。我爷爷曾经杀过人。杀的是一个女人。是他的情人。〃
〃因为你奶奶?〃
〃嗯。后来我奶奶发现了这事;爷爷想和那个女人断了;又断不了;就把她杀了。后来;那个女人的鬼魂似乎就附上了我奶奶的身。后来;只要奶奶一开口;说出来的话;无论是声音还是语气都是那个死去的女人的。〃
〃后来呢?〃
〃那鬼魂几乎纠缠了他们一辈子。直到去年我奶奶去世;她老人家一直没再和我爷爷说过一句话。那件事是他们年轻时候的事了;算起来;她可能足有四十年没和我爷爷说过一句话。〃 苏琳惊呆了:〃这怎么可能?〃
〃是啊。是有些不可思议;难以置信。〃
〃她和其他人说话没事吗?〃
〃和我们儿孙辈的人说话没事。她就是不能和她相爱的人比如我爷爷说话。〃
〃这是真事吗?〃
〃是真的。〃
〃怎么会这样?〃
〃可能是一种惩罚吧。让相爱的人虽然活着相守;却不能交流。〃
〃嗯。这是我知道的最残酷的惩罚了。〃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那些事;那简直就像是罪与罚的寓言。你犯下的所有的罪;尽管无人知晓;没有被揭发;但是;你还是一样要还。终究是逃不过去的。〃
苏琳沉默了。她转过头;去看车窗外面阴沉的天空。她和他何尝不是罪人?
〃我爷爷和奶奶几乎算是还了一辈子。奶奶的一生一直在沉默中吃斋信佛;她替爷爷还了一辈子他欠下的人命债。〃
〃刘泉;你别说了;我害怕。〃
刘泉果然不再说了。他知道苏琳怕什么。
〃我怕我们也会有报应。〃苏琳神色黯然。
刘泉苦笑:〃死我已经看得太多了;我自己的死;我也想过很多遍了。〃
〃我指的并不是死。死倒没什么可怕的;有时候;死还是一种解脱。我怕那种比死更残酷的报应。永远没有幸福;永远没有爱;像死人一般地活着。〃
苏琳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透出一种深深的绝望。
3
汽车下了高速路后;路面开始颠簸了起来。刘泉一直把车开得飞快;但现在却小心地把车速减慢下来。慢得好像他经过八个小时的驾驭已经精疲力尽了一般。
车开进县城时已经将近午夜;路上一个人也没。由于村路上没有路灯;汽车的大灯一直开着;这使他们眼前那一片亮地显得有些奇怪。
车子终于开进了村子;夜色似乎比刚刚更黑了。车子悄无声息地行驶给人的感觉犹如进入了一座古堡。
车在一处院落的门口停下来。门口有人影晃动。他们穿着的白色衣服在黑暗中十分醒目;这使他们猛一眼看上去像影子一样;似乎不是在走;而是在飘。
刘泉和苏琳的腿都麻了。他们下了车;同时在地上使劲地跺脚。
这几年里;刘泉很少回故乡。上回是他奶奶快不行的时候;那好像是前年的夏天;当时刘泉的父亲认为奶奶一定熬不过那年夏天了。
那年夏天也实在是热;刘泉记得当时大家坐在院中;衣服里全是汗;只能一动不动地任衣服贴着你的身体。刘泉的奶奶那时候一直躺在床上;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已经有几年了。可能是中风;然后引起的瘫痪。她的身体也可能没有知觉;反正刘泉记得当时她穿着很厚的黑衣服;还盖着被子。院子外面的阳光很足;让人眩晕。但屋里很黑;很暗。
那年夏天;刘泉曾试图向亲人打听那些过去的故事;她们年轻时候的事情。但是他什么也没打听出来。更多的细节;乡下人不知道如何描绘。
那时候;刘泉的爷爷总是一个人坐在空地上发呆;搬着个小板凳;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应该是黄昏的时候;夕阳照在他的面孔上;印进每一道皱纹里。那个情景像一幅画在刘泉的记忆中定格;给他的印象非常强烈。
〃我不知他想的是什么;他坐在黄昏中也许仅仅是在消磨一段让他无所适从的时光;仅仅是在等待太阳下山。这种感觉让我觉得非常心酸。我实在无法猜度;一个人走到了生命将逝的晚年;是怎样的滋味。〃再次谈到爷爷的时候;刘泉这样对苏琳说。
苏琳回答刘泉说:〃我想;我们都不会有晚年生活的。〃
刘泉内心微微暗惊。是啊。他们都罪恶深重。
〃只是好人才配有晚年。而我们;都不会有。〃苏琳说。
4
刘爷爷的尸体被放置在院中。院里搭了个简易的灵堂;就像是地震时搭起的窝棚一样。刘爷爷此刻躺在窝棚里的一张木板上。一张白布使他与夜色、灯光和亲人们隔绝。守在刘爷爷旁边的是刘泉的小姑;她的眼睛红通通的;看到刘泉和苏琳来了;便掀开了白布。于是在场守灵的亲人们再次咧开嘴哭了起来。
尸体的面部表情很安详。它看上去像是一具维妙维肖的蜡像。在小姑把白布掀开来的一刹那;刘泉莫名地有点紧张;本来他以为会看到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实体;但是现在躺在面前的人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人基本没什么两样。当然;现在由〃他〃变成〃它〃;肯定是有些什么不同了。
刘泉悲哀地想起了一些往事。前年夏天他回来探亲时;他爷爷还很健康。他个子很高;很瘦;脸膛黑黄;前面的头发已经自然秃了;后面的头发剃得干干净净;只有很短的发根显露出隐隐的白。他不爱说话;一个人坐在院里。家里养的那条黄狗有时候走上前会在他腿上蹭蹭痒。刘泉记得小时候他和爷爷话很多;可是;在城市中生活久了;偶然回来;他和爷爷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在院里乘凉;有时候目光相碰上;他们就彼此向对方露出友善的笑容。事实上他很想和爷爷聊些他年轻时代的事情;只是刘泉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细究。
〃你是怎么杀的那个女人?〃刘泉想;如果他这样问;那根本不是祖孙在闲聊;简直像是警察在审问犯人。而且;他也实在没有理由去提及那些过往的家族禁忌。
〃那年夏天;我常常去看坐在院落一边的爷爷;内心很希望了解他从前的那些事情。不;不是去打听故事;而是希望了解他当时的境况。他当时心里想的是什么?他怎么去看待那些已逝的岁月;他和我奶奶是否有爱情;那是怎样的一种爱情?是像故事里写的一样吗?不,我无从问起;而且也肯定得不到满意的答案。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爷爷作为一个陌生人坐在那里;就像眼下我只能看着他躺在我的面前。〃
退到院落的一角时;刘泉触情生情;情不自禁地向苏琳讲起了一些如烟往事;讲起了他的内心生活。
〃作为一个写作者;我内心时常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挫折感。我无法了解我爷爷的生命的真相;我无法了解一个人是怎样度了一生。这种无可奈何的感觉曾让我痛不欲生。〃刘泉说。
苏琳静静地听;但手却柔情地握住刘泉。
〃随着年纪的增长;我越来越理解了卡夫卡的那句话:每一个障碍在粉碎着我。在我相信写作的意义的日子里;我曾经相信写作会使我的生命留下痕迹;我相信写作会穿透事物的表象揭示其本质;可现在我发现那几乎是一个错误。完全是一个错误。事实上你什么也无法穿透什么也无法揭示;一切都是在自说自话。〃
〃我相信你;有一天会写出最好的电影。〃苏琳握着刘泉的手;〃如果有一天;我能演出你写的故事的女主角该多好啊。〃
刘泉苦笑着摇摇头:〃每次我去写故事的时候;我都想;仅仅有一个完美的故事全无意义;我应该通过故事去探索生命的意义。可是;我做不到。每念及此我总是克服不了自己的厌世感。这个信念的坍塌让我觉得自己活着的意义不明。〃
苏琳轻轻微笑;摇了摇头:〃这些;我都不懂。不过;我相信你;会写好的。和你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仿佛现在我才刚刚认识你。〃
〃为什么?〃
〃现在你在我心中才是有血有肉的人;有内心生活的人。〃
5
〃生命应该留下它存在过的痕迹;但是一切都留不下来。一切都会随着生命的逝去而逝去;了无痕迹。而我们的生命也是一样的。〃
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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