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愣,蕴月愕然,连一旁的豆子都吃惊:“啥!你叫他啥?”
赵恺回过神来,狠狠的瞪了豆子一眼,唧唧歪歪好一会,终是鼓着勇气:“大、大哥!一路保重!”
蕴月挠挠头,实在不知所措。
一旁张挺回过神来,连忙推了推蕴月,蕴月这才醒过来,也是满脸通红的“哦”了一声,然后唧唧歪歪,拿蚊子般的声音说:“家中爹爹、师傅,阿恺多照顾……”
赵恺应了,下面豆子嘿嘿一笑,旋即被瑛娘狠狠掐了一把腰,痛得他直叫。
而后,蕴月算是辞过众人,正式赴任。
不料,才出了十里亭驿五里路,蕴月三人又见路边停了马车,却是户部尚书林澈同一名三十出头的男子站在一侧。
蕴月连忙下马,拱手道:“林大人!”
林澈一脸的威严,却笑得宽和,见了蕴月也不说辞行的话,只拉着他的手给他介绍身边的那名男子:“蕴月,这位王云随先生,却是老夫十来年的助手了。天下户籍、农事、钱粮,都是极通的。江南是天下粮仓,你就任转运使,不可不知劝课农桑之事,带着王先生,勤加询问,于你的公务,必有所助益!”
蕴月吃惊,却只得先行与那王云随见礼。
而后王云随也不着急与蕴月交道,只微笑着退到一侧,看两人说话。
林澈点点头撇下王云随,眸中悲喜莫名,携着蕴月略行两步,便温言说道:“江南……你的外祖父,名讳林泓,想必你也知晓?他在杭州任上政绩良多,你去瞧瞧;还有旧日方严大人,你、你娘,李老,在武夷,你都瞧瞧……此行,必多有收获!”
蕴月这边还未曾吃惊完林澈的厚礼,那边又疑惑,怎么人人都断定他此行江南必有收获?蕴月提起精神,正要探问。
林澈却不再说话,只携着他的手,细细看了一会,才点头道:“你随我来!”,说着把他引到马车旁,自己却带着王云随,拉着豆子瑛娘到了不远处说话,似在细细吩咐豆子夫妇二人。
蕴月不明所以,马车帘却掀开了,车厢里端坐着史氏!
史氏看着蕴月,再好的姿态,也掩不住满面的泪迹。她用丝帕捂着嘴,无声流泪,眼睛却须臾不眨的看着蕴月。
蕴月实在诧异,慌乱中只得略退一步,行礼道:“见过林夫人!”
史氏见状知道自己吓着了这孩子,喘了口气勉强的擦了眼泪,又努力的平了平心情才道:“小相公哪一年生人 ?'…3uww'凤元三年?今年也有二十一岁了?”
蕴月摸不着头脑,勉强回道:“晚辈不曾得知自己生辰,听爹爹说晚辈到蕴月园时约摸两岁,想来,也是凤元三年生的。”
一句话,史氏禁不住又呜呜的哭起来,倒让蕴月站在车外手足无措。
好一会,史氏竭力平静下来,一面拭泪,一面扯嘴笑道:“让小相公见笑了。且不论你几年生人,只算你住在蕴月园,与王爷有父子情分,老妇也算是你的外祖母了。早前怠慢,为你到蕴月园,只送了几色寻常针线贺你。如今你远行,老妇亲手做了只荷包,小相公若不嫌弃,便带在身上吧,也一偿老妇多年遗憾。”,说罢一只荷包递了出来。
蕴月双手接过那荷包,才一眼,就知道那荷包用了大心思!他不知道怎么反应,更不知道要说什么,只看着精美的荷包呆在那里。
史氏见蕴月愣住了,心中难受,嘴上却安慰他:“一蓑烟雨到江南,小相公一路保重!来日相见,只怕前疑尽释。”
又是这句么?
蕴月迷糊,他到底应该释什么疑,解什么惑?
思绪凌乱中,王云随豆子瑛娘已经辞别林澈夫妇,而后陪着他,一路向南……
南面……一蓑烟雨……
(第二部完)
☆、太皇太后
承熙五年;五月初十。
春夜;空气里微微酿着湿润,连脚步声都不那么干脆了。
赵恪领着得喜,急速的走在甬道上,身后漫无边际的幽暗不时被阵阵的春雷划破;白日的红墙绿瓦;一片惨白。
未几两人到了太皇太后的寝宫;里面早已经跪满了太医、内侍及宫人。太皇太后身旁的老宫人俞嫲嫲看见赵恪,却并不行礼,只是站起来:“六郎,看看你祖奶奶吧。”
赵恪心中一颤,曲着的手便放了下来;脚步轻轻缓缓,走到了太皇太后跟前。
满头的银发悉数落下,早已松弛的面容无从述说豆蔻年华。赵恪定定看着太皇太后;并无一语,只是跪倒了床边的脚踏上,轻声唤道:“祖奶奶!”
太皇太后闻声缓缓的张开了眼,看见赵恪一脸温和,只又努力地伸出手来在赵恪脸上摩挲了一会,才说道:“到底放心了。”
赵恪接过太皇太后的手,一语不发,心内一角一个声音始终盘旋,那些话,说与不说?问与不问?!
他静默不语,掩饰内心的挣扎,只由着太皇太后一遍又一遍的抚摸他。
祖奶奶的手,干枯削瘦,那触感,带着熟悉的力度,却又不可避免的即将流失。倏尔,他想起小时候,母后弃世后,他对祖奶奶有着莫道其源的敌意,每每拒绝祖奶奶的亲近。然而这种敌意却仿佛在漫长的流光中消磨了最初的印象,成了相依为命的最后事实。到如今,他为他曾经的年幼敏感而惊讶,为迟来的事实真相而纠结,但这一切却在这二十年的风波中尘埃落定。
后宫的女人,总是如此么?或许该为彼此保留一点余地?
赵恪突然觉得无力,便也提不起勇气来诘问心底的疑惑,只剩下清浅的一笑。这一笑,与释然无关,与怨恨无攸。
太皇太后见赵恪笑未达意,心中突然罕有的清明。她闭上眼,眼前却分明有一片江山妩媚:“六郎……唤你九叔来了?”
“是,九叔想必就到了。”
未几,赵怡眼角眉梢带着湿意走进了他母后的寝宫。
太皇太后闭着眼,却分明知道赵怡也一样跪在了床前,便伸手去给赵怡:“你们两叔侄,一个是我放在心尖上的幺儿,一个是我亲手带大的嫡孙。哀家就要走了,若说有什么不放心,也只不放心你们俩。”
“哀家知道,哀家这一走,你们两叔侄必是朝着三儿的老路上去的。二三十年循环往复,哀家再也无话可说。但是六郎啊!这天下姓赵,也姓世家,你得记着你父皇的教训。九儿,切肤之痛,你在那园子关了二十年,要多一份沉稳和担当……”
赵怡心中一痛,看了一眼赵恪,赵恪轻轻道:“孙儿谨记祖奶奶的教导。”
赵怡随即接到:“九儿自当有所担当。”
太皇太后睁开眼,看着眼前得意的儿孙,七尺昂扬,心中一快,却是挤出笑来:“昔日仁皇帝再世,哀家跟在一侧,以为是风高浪急乾坤行,却不曾料想临老多变故。对不住三儿的,只能殚精竭虑的看顾着六郎来还;对不住九儿的,实在没地儿还,只能看着他日日窝在那劳什子蕴月园对着几幅破烂画儿……”
“母后!”、“祖奶奶!”,赵怡两人同声阻止。
太皇太后不以为意,依旧说道:“该说的话,都说尽了,人生在世,一道道的坎,没有翻不过去的,只是也总有累的一日。哀家也累了……”
太皇太后不再看床前的两人,目光渐渐涣散,几乎呢喃低语:“仁皇帝时……多少铮铮名臣,韩琦、慕容修、林荀、古光……啊……还有林泓林澈两兄弟……仁皇帝待他两,褒奖有加……到底是林荀的儿子,那等文采……仁皇帝尚且说,吾为吾儿得两相矣……三儿,你怎么这样让你的父皇母后失望……柱国重臣弃若敝履……”,突然间太皇太后突然拔高的声音,凄厉的喊道:“三儿!为娘的、为娘的怎会害你!”,旋即淌下泪来。
茫然间,太皇太后看见赵怡跪在一侧,急不可耐的揪着赵怡的手:“九儿、九儿!我不争气的九儿!你要母后为你操多少心啊!你要怎么闹才够!许你娶个中意的媳妇,也该安下心来收一收你那野脾气,你怎么把她往死里折腾,也把自己往死里折腾!我不争气的儿啊!”
赵怡扶着太皇太后的手,只得跪前两步,低着声音说:“母后,都是九儿让您操心了……”
太皇太后喘了一口气:“九儿媳妇……林泓……林泓……”
赵怡抿着嘴接不上话,太皇太后话断了好一下,却仿佛又清醒了一些,转过头来看着赵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说:“你便恨我,也是无妨的。但你把林泓叫回来吧!他女儿死在西夏,我把他当棋子用,他还能尽心尽力的扶持你,是个正直的臣子,你好歹给他一个善终。凤元……那几年……亏得这么些人……前赴后继……扶着你……”
话听到这里,赵怡、赵恪两人已是浑身酸软无力、张口无言。曾有多少怨恨,曾有多少不甘,都在同样的深重面前溃败。最后彼此都选择沉默,有太多的理由。或许不是释然,只是不愿提及;或许也是原谅,只是也难出口;或许是另一种保护,彼此都留着一点余地。太皇太后……恨与爱,怨恨和忏悔,已经撕裂了她的人生,旁人,再无资格加上更多的蹂、躏。
太皇太后终究要结束她的一生,繁华背后的挣扎,最终一抔黄土掩风流。
日出时分,赵怡跟着赵恪站在太皇太后寝宫的重檐之下,身后是太皇太后一生无尽的呢喃:“三儿、九儿,娘对不住你……”
“朕,也曾想,该对祖奶奶说一句,过去的便让他过去吧。”
“可陛下还是不曾说……”赵怡看着天际那一抹蔚蓝:“母后这一辈子,喜悦、悲伤、谋算、舔犊之情杂糅,大约无从开释了,她张口难言的,也是留给我们这些晚辈一点余地。前路多风雨,蓑衣木屐青竹杖,无非少一点恨意繁重,多一点快意豪情。六郎,想必心同此理。”
赵恪闻言一笑:“九叔到底境界高。”
赵怡心中微喟,轻轻答道:“陛下过奖。”
“九叔如此心胸,朕求才若渴,况……若论功行赏……”,赵恪转头看赵怡。
赵怡迎着赵恪的目光,把赵恪的心思一一看在眼里,却是毫无芥蒂:“六郎,九叔先帝时候就亲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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