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雪成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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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雪成烬- 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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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名白衣少年,正是侍郎封尚青之子、天山天玄门传人,封无痕——那位在平野之战中,一剑斩杀离国主帅姬上朔、一战而扬名天下的白衣剑侠,令如今帝都之内的贵族和平民们口耳传颂的、令深闺小姐们暗自倾慕有加的,帝都内最年轻的少将。
  却见这位如今倍受万人瞩目的年轻少将此刻却是垂眸不语,径自盯着脚下白玉石雕砌的地面,对帝王的问语仿若未闻。
  见此情状,他的父亲、侍郎封尚青禁不住又羞又窘,想要出声提点一下这个素来不服礼教的儿子,然而,碍于父子二人一文一武、相距太远,大殿之上又不便行动,此时只能在一旁空自着急、偷偷抹汗。
  怎料,澹台澈却并不以为意,仍旧淡淡微笑道:“这殿前将军一职,乃是朕当年随口开出的一句玩笑话——也算是朕强行推给你的官职;然朕昔日却并未允诺给你任何军队与实权。而今日情况又当别论:在帝都面临存亡的危难关头,你竟愿主动请缨、远赴沙场——此等忠心,不啻为百官效习之典范,朕当赐予重赏、以垂范天下!”
  “皇上,”然而,在帝王益发激越高昂的语声里,封无痕只是漠无表情地缓缓出列,目注丹墀尽头、那位高坐于黄金御座上的年轻帝王,面色沉凝如水,淡淡言道:“数月前,我随军出战,原本只是出于父命难违,并非抱有拯救黎民苍生于苦海的慈悲之心、亦非真有为国效力之想……如此,皇上倘若真要封赏的话,倒不如赏给家父、以示恩慈。”
  澹台澈对他一介少将如此无礼不羁的言行却似乎分毫不以为忤,依旧淡然笑道,“侍郎封尚青为大局着想,虽身为文臣,却宁可忍痛将爱子送上战场,为我军立下一记大功……好,从即日起,朕便授命封卿家升为丞史。”
  “臣……谢恩。”封尚青听言不敢稍有怠慢,当即越众而出,俯首叩谢圣恩。
  封无痕却只淡淡一笑,默默退回方才所立位置,心里才暗自舒了口气,且料澹台澈继而又将目光转向他,犀利的双眸里似藏着一抹蛊惑般的狡黠笑意,一字一句道:“而封无痕剑术无双,放目天下,已是罕有其匹,此次平野之战中,不但剑斩敌方主将,更力挫敌军士气,不能不可谓‘少年英雄、智勇双绝’……故此,朕决定:从今日起,正式授予封无痕大将军之职,即刻去陈司马处领将军令——至于军权、粮饷,与楚大将军等同。”
  闻听此言,封无痕面色即是一惊,方待开口回绝,然而余光瞬地瞥见、此刻立于文官之列的父亲那微含怒意的责备目光,终究还是生生按捺住了拒绝的意图,当即出列叩首道:“臣……谢主隆恩。”
  澹台澈见他今日竟难得如此安分领命,嘴角顿时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一缕略有些得意的笑弧自他唇际一纵即逝。顿了顿后,就听这位帝王又清了清嗓子,肃容沉声宣布道:“今日召众卿上朝,朕,其实还有一事要宣布。”
  他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官员立时肃容凝听,整个昭寰殿内,一瞬寂静得连微尘落地声都清晰可闻。
  在这犹似永夜般刹那的静默之中,唯有帝王低沉而肃穆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响彻大殿,令满朝文官武将在一瞬间都俱皆变了脸色。
  就听他缓缓道:“国师今日执修罗令朝见,朕三思之后决定:两个月后,于天仪台开办展令大会,由朕亲自主持,召请各国代表上台公平比武竞争;并公示天下:修罗令,有能者尽可得之。”他略略停顿了一下,唇际忽地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当然,朕相信,以国师之能,定必不会致令修罗令被他国取得——这样一来,才可谓真正的名至实归、扬我天朝威严。”
  闻听此言,静默如死的大殿上立即如沸锅般炸开一片惊哗之声——千百年来,修罗令象征着什么、又意味着什么,这些帝都的将臣们又怎会不清楚!
  “皇上请三思。”就听一直沉默的柳千寒突然开口,稽首劝求道,“照目下情况看来,修罗令一出,诸国猛将定将齐涌至帝都、往来争逐。所谓明刀易躲、暗箭难防,届时帝都内,怕是将会引起混乱。”
  然而,他话音才落,丹墀之下的大殿内,便立即响起反对的声浪。
  “臣以为,皇上此议可行。”就见一位文臣出列谏言道,“我大胤这些年来,备受四方诸侯国的鄙薄、轻贱、甚至欺压和挑衅,日前平野一战,我天朝将士虽大捷而归,然经此一役,我大胤几乎早已丧失了身为宗主国的尊严。日后寻衅者,怕是将会前赴后继、肆无忌惮而至。而今次修罗令得以回归,便是天意欲将重振我宗主国的皇威!我大胤的威严,此时不扬,更待何时?!”
  他一番话说得激昂澎湃、言辞凿凿语振振,令闻者不禁血脉贲张,大殿四方赞同附和之声顿时汹涌成潮。
  




32

32、十一 修罗令(三) 。。。 
 
 
  那文臣对面一位武将也继而出列拥护此议:“臣也认同皇上、认同张大人。我是个打仗的粗人,自问不懂得什么大道理,但是那些连老祖宗姓氏都忘到脑后的各国诸侯们,都已经将咱们宗主国皇室欺负到这个份上了,我们总得趁此大好时机、拿出点颜色来给他们瞧瞧,不然他们还真当我们帝都里的人好欺负了!”
  听得此言,文官中却有人不禁轻轻皱了皱眉:这个周岩,虽说战场上英勇,但到底不过是一介武夫啊。在朝廷上说话也素来大大咧咧,早已引得诸多朝臣不满。如今帝王荒疏政事已久,对眼下各国局势早已失去了当年的洞察达慧,这位周将军此刻还在旁煽风点火,这不是将大胤往刀尖上推么?
  便在一方朝臣纷纷出声应和、而另一方朝臣暗自沉吟不语之时,就见范逸终于摇了摇头,出列禀奏道:“臣以为,国师之言确实在理。楚将军和封将军今次打了胜仗,已引起诸国的警惕,他们对大胤轻视已久,甚至纷纷断离从属关系,想再将之逐一收复,怕是非用武力不可。臣以为,眼下第一要务,当是整顿我军,厉兵秣马,以备战事。”
  “范大人所言甚是,”在朝堂上素来低调谨慎的楚昔赋见范逸都已开口,终于也出列,用简明扼要的话语表达了自己想法:“立威一事,现在早已言之无用。”
  听着这两位最靠近自己御座前的元老重臣一应一和的苦口劝谏,澹台澈不禁有些不悦地皱起了眉,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从方才起便一直没有发话的另一位元老重臣戴弘衮,却见他的双眼只是直勾勾盯向地面,沉着脸不发一言。
  而在朝堂上素来颇有主见的枢密使文谏安,则由于是戴弘衮一手提拔的学生,此刻见恩师不语,便也识时地闭上了口。
  澹台澈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雪亮的目光似乎早已洞悉一切:戴弘衮身为三朝元老,在宦海沉浮多年,素来韬光养晦,心机深敛不露,是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而他学生文谏安年未及而立,正是一腔壮志未酬、心怀热血的时候,又与自己年纪相若,素来深为己所信重;然而许是担忧如此重要的决策,自己观点会与恩师悖逆,便也未敢在此时开口……毕竟还是缺了几分胆色、难成大器啊,原本自己还有心想继续提升他的官职,可如今看来……才不过半年不见而已,当年在勤政殿里,那个目光明亮、对自己倾诉心中理想抱负的热血青年,都已不知不觉间悄然改变了啊?
  澹台澈默然端坐于丹墀之上高高的御座中,声色不动,暗暗想着这些令人烦躁的微妙心事,目光逐一瞟过满殿各藏心思的文臣武将,察觉百官们在方才一瞬的喧哗争议过后、便相继陷入了沉默,唯有种种络绎复杂的眼神,仿佛无声的话语,在这片辽阔的寂静之中,交流着彼此那些不可告人的心思……帝王早晨才刚在柳千寒的劝说鼓励之下重新振作起来的眸子,此刻不觉间再度黯淡了下去。脸上那憔悴疲惫的苍白愈发加深了几分,隐然竟有种萧瑟之态。
  是自己的过错吗?帝王神色变幻不息,心中思潮起伏:还是这肮脏的官场,真的容不下、哪怕一个明哲保身的纯白身影呢?
  念及至此,他心中那份被暂时压制下去的不适阴影又不禁悄然泛过心头:满朝文武百官里,难道已经当真没有一个愿对他毫无保留的可用之臣了吗?
  无意间,他的目光不觉瞟向了那位默然立于武将之尾的白衣少年,却与那双明净如赤子、却执著坚定如剑的眸光不约而同地交汇……刹那之间,帝王黯淡的眼眸里终于再度有光芒微微一闪,无声地化作唇角悄然浮起的一缕淡而温暖的笑纹。
  “皇上,皇上……”便在整个昭寰大殿陷入某种奇特的沉默氛围之际,就听大殿之外猝起响起一声老迈的低呼声,那声音沉郁顿挫,却仿佛字字都发之于肺腑,隐隐然有种迟暮的悲戚与苍凉之感。
  听见这个熟悉而久违的声音,众臣心下不由皆是一惊,终于收敛了彼此交换神色的目光,纷纷转过头朝大殿外看去——
  便见四个侍卫正抬着一张沉香木塌椅进殿——而在那张陈旧的塌椅之上,一位华发苍然、瘦弱见骨的老人,正撑着椅座的扶手,看向丹墀之上的年轻帝君,喘息不迭,断续而嘶哑地吐字道:“皇上……老臣、老臣来迟了……请皇上……降罪。”
  看着这位已近耋耄之年的忠心老臣沙江,此刻吃力地支撑着那副孱弱的病体、朝见帝王,吐出断续而颤抖的语音,满殿诸臣神色皆不由微微动容。
  他一面说话间,一面撑起老迈不堪的瘦弱身体,似欲下跪行礼——身旁几个侍卫见状,面色遽然而惊,却都拦他不住。
  澹台澈此刻脸色早已惊变,怔怔看着这位父皇生前最忠心的臣仆、自己幼年时代刚即位时起便最信任与尊敬的功臣,一刻的失神之后,他才终于回过神来,再也顾不得帝王风度,连忙跃下丹墀,箭步奔至他面前,亲自用双手将这位老臣扶起,动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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