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开口,便又险些让刘颐一个趔趄。南乡距元都虽近,口音上的差别却还是有的。因着□□出身隆山郡季川县,大汉所通行的官话便是季川话;然而季川话说起口音颇为野蛮,气从腔里出,许多贵族士人便觉得颇为不雅,便暗中推行着秦时便定下的官话元都话——如今在这宫中,宫人们大多也是说着元都话的。
刘徐氏作为地主之女,本地的土话说得顺溜,官话也是学过的。可是这元都话,她却是直到见了瑶川夫人,才听见了第一句的。元都作为几朝的首都,说话的腔调也与众不同,讲究一个咬字清晰、话音清脆,恍如编钟铛铛般悦耳,更有一点尾音悠长,音从喉、鼻出,听上去便慢声细语、文雅非常。
对于这种说话声调,刘颐自然也是羡慕的。然而她羡慕归羡慕,却很清楚自己积习难改,这种腔调一时间是学不来的,因此与阿父一样,说话时仍用着季川话。刘徐氏却好像以为元都话与万县话很有些相似,应当是不难说的,之前开口倒还正常,如今见刘颐姐弟盯着她敲,心里一急,便想着要拿出自己比刘颐强的证据来压一压她,不来个握手言和,也要先落个下马威,免得如今局面僵持下去,倒是让她自己有些下不来台了。
谁知这么一开口,却是连她自己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腔调倒是拿捏得对了,可是这声音……为何怎么听,都觉得透着一股浓浓的土气呢?原本应当从咽鼻出来的婉转尾音,怎么就被直接咽进了嗓子里!
这怪腔怪调、土里土气的声音已经惹得旁边宫女掩唇而笑了。刘颐更是满脸古怪,用着季川话慢吞吞地道:“阿母这是得了风寒?”
刘徐氏脸色难看地瞪了宫女一眼,干脆转移了话题:“提这作甚,快些进来坐。阿母可是整治了好一顿筵席,专等着你过来呢!”
刘颐牵着阿弟,慢吞吞地走了上去。刘徐氏亲热地拉住她的衣袖,仿佛刚才的尴尬从未发生过一般,一边打量着她,一边不住地道:“真是做了公主,大变样儿了,如今气色也好了许多,我瞧着你脸上也多了些肉呢!在家的时候,你是从未吃饱过,这两日在宫里,饭食可还合口味?这宫里厉行节俭,饭食反倒不如一些寻常富户,阿母这里不说什么山珍海味,肉还是管你吃个够的……”
刘颐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如今还是国丧期间,阿母慎言。”□□立下来的规矩,国丧未满四十九日,无论平民贵族,一律不准动荤酒、行饮宴,如今莫说是四十九日,头七才方过呢,刘徐氏在家时胡闹一番也就罢了,怎么如今到了元都,竟还是一点心眼也不长!
身居高位,本就不能行差踏错半步。刘徐氏若还是那个南乡地主之女、奉川侯夫人,这种事情说大是大,说小却也好遮掩过去;然而如今她已然成了皇帝嫡妻,中宫娘娘,却仍然是这幅德性做派,除了穿衣打扮,内里丝毫没有长进,只看得见皇后的尊荣,却看不见皇后应当承担的职责……如今还没做成皇后,便已经流露出这番兆头,若是等她真做了皇后,酿成大祸又该怎么去收?
从早晨随着阿父一并见了田、马二位丞相,到如今带着阿弟前来赴一向面上不和心里也不和的继母的邀请,刘颐的脑袋始终处于隐隐的晕眩之中,蜡黄的脸上浮现出些许晕红,只觉得头脑前所未有地清晰明白,却又在异于往常地兴奋跳跃。刘徐氏做上一个动作,她脑中便会忽然间展开这一个动作所会导致的十步后果……她隐隐间觉得这种状态有些不对,却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来,忽然间眼前一黑,不由得身子一晃,抬手捂住了眼睛。
刘颉率先发现了阿姐的不对,紧抓着刘颐的手,连忙叫道:“阿姐!阿姐是怎么了?”
刘颐晃了晃头,将手放了下来,恍惚道:“没事。”
巧嘴识趣地上前来扶住她的手,让她能暂时借一把力。刘徐氏站在旁边,脸上带着虚情假意的笑:“阿囡这是怎么了?可是在宫里吃不饱,饿着了?怎么也不跟阿母说一声?阿母这里别的没有,饭食还是管饱的……”
刘颐又是一阵头晕目眩,不由自主地呵斥道:“闭嘴!”
刘徐氏拧着眉头,脸色不虞。刘颐的思绪已经开始混乱起来。她闭了闭眼睛,发觉自己已经无法顺利地想起刘徐氏上一句说了些什么了,以手覆额,额头也感觉有些滚烫……
巧嘴又上来扶,担忧道:“殿下……”
刘颐摆摆手:“不妨事。”她直起腰来,缓步前行:“阿母不是说,整治了一桌筵席?虽不是阿母亲手做的羹汤,却也好歹是一番心意,我是做阿女的,又怎么能辜负了阿母的心意呢?”
刘徐氏听得十分舒泰,连忙道:“正是如此,我是你阿母,心里是想着你好的,只是以前方法不当,倒是惹了你的讨厌。今天听见你立了大功,就赶忙让人把你请过来了……”
正说着,几人都踏进了侧殿,远远地便闻到了一股诱人香气,几案上摆满了菜肴。刘徐氏鼻翼耸动几下,心下狐疑,只觉得这菜味道与她前几日吃的不同。待到她行至案前,脸色就真正难看起来了——何止是气味不同!根本就是连菜肴的种类、品级都大不相同!
刘徐氏虽然是地主的女儿,却从未出过万县,也未曾见到过多少好东西。初初进宫,她只觉得一切都好,宫女们又一意糊弄,她自然是分不清自己的待遇究竟真的比照了皇后、还是仅为宫女的。往日里伙食自然也是丰盛的,山珍海味应有尽有,饭食之香醇甜美,是刘徐氏从未吃过的好滋味。她本以为这就是皇后的品级,还颇为自满了一番,以为自己独自一人便能享受四菜一汤,刘颐姐弟两个加起来,想必也就是那么多的。孰料宫女们消息灵通,知道了刘颐的份量,不敢像对刘徐氏那样糊弄,这次是特地找了御膳房的大师傅,精心烹烩了几道拿手好菜的——刘徐氏见到,哪儿还会不明白!顿时气得七窍生烟,几乎就要一手掀翻了几案,质问那些宫女居心何在。
刘颐却是迫不及待地在几案后面跪坐下来,权作休息。饭菜的香气直冲鼻子,腹中饥饿隐隐升腾,倒是让她晕眩的头脑清醒了许多。她也不管巧嘴提示的饭前礼节,自然而然地捧起瓷碗,搛起一筷菜来,就着碗里香喷喷、碧莹莹的米饭便往嘴里送。
刘徐氏看着她狼吞虎咽的吃相,之前的愤怒倒是淡了,心里的优越感又隐隐升腾起来。她想着该如何让刘颐答应自己的要求,又不损伤作为皇后阿母的颜面,一边装模作样地掬起长袖,一边伸手拿起筷子,一口怪腔怪调的元都话又溜了出来:“阿囡慢些吃,不用急的,阿母还能饿着了你?倒是咱们母女几日未见,阿母对你甚是想念,你也陪着阿母说说话才好?”
刘颐险些一口饭呛在了喉间,喝了口汤顺了下去,才抬眼看向了刘徐氏。
她就说刘徐氏不会无缘无故地请她吃饭,果然事情在这儿等着呢!
☆、第三十七章
任凭巧嘴怎么劝,刘颉都要和刘颐坐在一张席上,缠着阿姐给自己搛菜。此刻听见了刘徐氏开腔,他倒是又自觉地挪到了旁边的席位上坐着去了。他年纪虽然小,却正是记事的时候,刘徐氏嫁进来的一年里与刘颐起了无数次的冲突,回回都是烽烟四起,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偶尔气得急了,还会动上武力——虽则近半年来这种事儿少有,可是初嫁进来时,仗着娘家与刘盼的宠爱,刘徐氏可是颇为嚣张过一阵子的。后来实在发现自己打不过刘颐,刘盼的心又偏得太过,她才渐渐怵了些,有些消停了。
总之阿姐与阿母的斗争,刘颉一个五岁小郎决计是插不上手的。刘颐更是早早地就告诉他,只要瞧出阿母态度不对,就尽快地躲出去,不然碍事不说,被殃及池鱼了可就麻烦了。
刘颉一向听阿姐的,又十分聪明,看人心思十分准确。只要刘徐氏一有找茬的想法,他就会提前躲出去。刘徐氏与刘颐斗法一年,又怎么会不清楚刘颉的这个习惯?在家时还不觉得,如今她刚被刺破了皇后威仪的美梦,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仿佛并不如想象之中那般美妙,正是心思敏感的时候,瞅见刘颉的动作,顿时是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心里暗骂——这小兔崽子也不知道从哪儿学的臭脾气,也不知道看人眼色,她又不是要找人麻烦,这次可是正正经经地说事儿,他倒是摆出这副态度来,活似她是要对刘颐找茬一般!
心里气归气,她却始终还惦念着自己的目的,笑容居然倒也维持住了,和声细语地道:“阿囡啊,可是饿得很了?慢些来,阿母这儿的饭食紧饱的。”
又不是饿死鬼投胎,刘徐氏这左一句“饿着”,右一句“管饱”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刘颐顿时没了食欲,放下筷着,淡淡道:“阿母难得如此大方,阿颐又岂会不给阿母面子?倒是阿母,面对着这么一桌山珍海味也不曾动一动筷子,想来前几日的吃食一定是极为精致妥帖的了,倒是让阿颐心中羡慕呢。”
管她刘徐氏手里有些什么招数,刘颐早就精通了戳她命脉的法子,一句句正如刀子一般,割在了刘徐氏的心窝上。刘徐氏眼里看着刘颐嘲讽的神色,耳中听着宫女的窃笑,恨不得两手齐上,挠花了刘颐那张可恶的脸。她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只觉得这殿里人人都在与她作对,刘颐生来就是克她的——然而怒火再炽,事也依旧要说,她忍了忍,扬声道:“你们都退下,我有话要与公主说!”
旁边侍立的宫女们却谁也不肯动。在宫里讨生活的,谁不是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刘徐氏何等人也,她们早就摸了底了,可没有伺候她的好心情。如今殿中侍候着的,却都是好奇刘颐是何般模样,争了许久才选出来的,谁又愿意听刘徐氏号令,人还没看个究竟,就这样被赶出去?
然而长公主为人却也有够古怪的,与当今脾性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