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南的那几年,可有去看过各地的灯会?”他又问,今晚仿佛是突然打开了话匣子。
“去过。”几乎每年的灯会她都会带上叶儿和管戎同往,也有一次,还邀上了那个别扭的神医白驿丞。“江南的灯会与京城不同,虽然也繁华,却没有这么许多的人。”
“人多,是非多。”他冷冷哼了一声。
她淡淡一笑,确实,人多,是非也多。奈何他离不开这是非之地,连带的也把她拖累在此。
虽是初春,可是身处北方的京城的夜晚还是寒凉,看了没一会,常宁就要拉着敏梅往回走,路上,遇见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那红彤彤的海棠果包了红糖衣煞是好看,她忍不住回头看了几眼,他2瞧见了便命人买了来给她。举在手中,她微微笑着,低喃到:“这些年在江南,时常想念这糖葫芦呢。”
他闻言,微微黯淡了眸光,自己竟然还不如这糖葫芦,她会想念糖葫芦,可是却不见得会想念他,那时的她,对他怕是只有怨怼愤恨吧。伸手一揽,将她纳入自己的披风之下,裹得紧紧的,只想再不放开,到哪都带着她就好。
走到街口,两人上了轿子,因为常宁的轿子宽大,所以他就非要敏梅和他坐在同一顶里。敏梅看了看那些精瘦的轿夫,抬一人本已经吃力,还要抬两人更是困难。踌躇不肯上轿。
正在这时,身边经过一队列的人马。常宁抬头一看,正是裕亲王府的轿子。敏梅也看见了,心里惊喜,是不是保泰也来了。几次偶然,再加上同情他小小年纪丧母,如今她倒真是和那小家伙生出了一份特殊的情谊来。
福全下了轿子,看见常宁和敏梅,便面带微笑走了过来。“五弟也带着敏梅来赏灯?”
常宁点了点头,敏梅福身行礼后,就看见身后几顶轿子里都出来了人,却始终不见保泰小小的身影。
“福全哥哥,保泰没来吗?”她忍不住问。
正走到他们身边的燕雨在听到保泰的名字时身子一僵,看着敏梅的神色里闪过几分冷意。
福全似乎也察觉到了身边妻子的异常,略微尴尬的笑了笑。“人多,保泰有Ru娘带着,我们就没有带他出来。今日主要是让燕雨出来散散心。”
敏梅这才惊觉自己的失言。是啊,不论真相如何,毕竟燕雨是刚刚失去了爱女,那种失去自己孩子的心痛,她是懂得的。此时她提到保泰,燕雨必然想到自己女儿的死。唉,瞧她都说了些什么。
“就要回去了吗?”福全问。“朝中几个大臣邀我上游舫观灯,你也带着敏梅一起来吧。”那话里颇有深意。
常宁一听,脸色变得冷肃。吩咐过下人,就真的牵起敏梅跟了去。
这是一艘极致豪华的游舫,若论排场,它不及皇家的游舫大,但是若说里面的奢华摆设,却不比皇帝哥哥的差上多少。
常宁,福全刚一上舫就见几人迎了上来,看见常宁和敏梅都是一愣,但很快的恢复了常色。“没想到恭亲王也肯赏脸前来,真是有失远迎。”最前面一个身着灰色锦袍四十岁上下的男子作揖说到。
“泰必图大人怕也没想到要请本王吧。”常宁冷冷讥诮到。
那泰必图一听,面露尴尬之色,只得打哈哈迷糊过去。
敏梅进了船舱才知道原来那几个大人也带了自己的家眷过来。男人,女人们各自散开入了不同的舱门。
敏梅独自一人立在窗边,看着窗外如画的景致。耳中听着那些女人们交谈的笑声,她只觉得陌生,那些都是她以前熟悉的话题,什么哪家的珠宝家又进了新的师傅,哪家旗装店又有了新的刺绣款式。她离开四年,赌京城陌生得很,早已经跟不上她们的话题,再加上常宁对媛宁和翡灵做的那些事情也传遍亲贵命妇的耳目,女人们对于敏梅都变得多有忌惮,不敢亲近。生怕一个不小心得罪了恭亲王心中的宝贝给自家男人们带来灾难。
对于这种孤立她也并不在意,清静反而令她更加怡然自得。
燕雨已经不如从前静默,绝大多数的时候她总是能引领别人的话题。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个坐在圆桌旁闲适的喝着茶的,举止优雅的女人已经变得陌生,她头上盘着大发髻,发髻上有着显示福晋身份的富贵凤形翡翠,珍珠金饰琳琅满目,身上那件华贵的红色贡缎旗装将她白皙的肤质衬托得如水般滑嫩。她好像已经完全无法把眼前一身贵气的女子同从前的燕雨重叠起来。
裕亲王福晋,她听着别人对燕雨的称呼,暗自幽叹,一个名讳冠到人的头上,便生了根,长了脚,慢慢的控制侵蚀,让你的言行举止不得不为了配合它跟着它的脚步走。直到你变得再也不是自己,而成了它的傀儡。那些真实的自己便只存在于过往。
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头,头上除了那只梅花簪,空空如也。迎着抚面的夜风,微微笑着。这样就好。。。
天边骤然腾空起一束烟花,巨大的花朵在天空展开,照亮这迷人的夜晚。房间里一下空了,大家都热热闹闹的随着一束束烟花的腾空尖叫着,簇拥着出了船舱到甲板上赏烟花,船舱里只有她没有动,依然趴伏在窄小的窗口看着。这小小的一方窗户似乎是给那窗外的景致裱上了框架,别有一番情趣。
“怎么不去外面看?”
熟悉又透着陌生的嗓音让她微微撇了撇唇。
“懒得动。”她侧头看见燕雨已经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微微笑了笑。按理说如今她这种身份见到亲王福晋是要跪下行礼的。
燕雨微微皱着眉。“敏梅,皇贵妃说她几次邀你入宫,你都拒绝了,你是有意要将我们全都排斥在外了吗?”
敏梅心想她这是来当说客的还是来带皇贵妃质问自己的?轻轻的摇了摇头。她并不是故意这么做,离开四年她们和自己都发生了很多变化,因为生活的地方不同,关注的东西也不一样了,她只是觉得自己和她们缺乏共同话题,既然融不进去,也就干脆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常宁如今对你似乎很好,命运还真是奇妙,从前你追着他跑,如今换他对你细致入微。你是该好好珍惜,安分守己的过日子。”
敏梅看着燕雨神色无异的面颊,一时拿不准她说这话的意思,只能淡淡虚应到:“裕亲王对你也很好啊。”
“好?”燕雨冷冷哼了一声。
燕雨脸上的怨怼让敏梅的心陡然一紧。又听燕雨说到:“你似乎很关心保泰?”
敏梅正了神色。“我和那孩子确实投缘。”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对保泰不好,你觉得孩子无辜。”她起身走到窗边,烟火下映衬的面颊有几分伤感,冷漠,完全不若刚才那与众人谈笑风生的模样。“敏梅,你和我不同,你阿玛只有你额娘一个妻子,后来你又是在太皇太后身边长大。你不会知道深宅豪门里妻妾争斗的惨烈。我却是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手中的权位,头上诰命夫人的头衔比什么都来得重要。”
敏梅静静听着也不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我听说你向太皇太后提了要再查羽容落水的案子?”
果然,这才是她一番说话的重点吧。敏梅点点头,她确实是对皇奶奶提了,保泰有今日的模样,与自己额娘被人说成是杀人凶手不无关系。她想要还那女子一个清白。
“为什么要来管别人家的事情呢?”燕雨定定看着她,颇有怨气。
“羽容真是保泰的额娘推入池中的?”她本不想问,等到事情水落石出自然就会知道答案,可是这一刻她还是忍不住问了。
燕雨看着她,很深很沉的目光,烟火能照亮无垠的天空,此刻却照不进她的眼眸。
“不是。”
敏梅听了这两个字忍不住倒退两步。不是?刚刚燕雨亲口承认了不是?那为何有人将罪过推脱到保泰的额娘身上,那宗人府的地牢里终年不见阳光,她那样的女子进去了,因着冤枉,因着无望自尽了断。她颤抖着说:“那是一条人命啊。”
燕雨突然笑了起来,那声音有着几分凄冽。“人命又如何?敏梅,你还没看破吗?这皇城就是个人吃人的地方,离权力越近,人的野心就越大,为了得到权力,死一两个人怕什么?”
“裕亲王也知道?”她捂着胸口,只觉得气都要喘不过来了。
“应该是知道的吧。”
知道!知道自己枕边人被冤枉屈死,却无动于衷?她本以为福全会是他们这几个兄弟中最重情的一个,却原来不温不火的表面下,他的心肠也是如此冷硬。
正文 第五十二节 旧事
燕雨接着说:“你不与人为恶,别人却是不会放过你。我也曾想过和你一样淡薄度日,可是谁又肯让我好过呢?”她扭头看着敏梅,眼中却再无波澜。
敏梅深吸口气,女子何其可怜,所幸自己漂泊的四年,她的世界不再单单停留在男子的怀抱里,眼界开了,心也宽了,若死守着常宁不放,只怕今日的自己会比此刻的燕雨更加狰狞可怕。缓了缓才说:“燕雨,那女子是你动手陷害的吗?”
燕雨看她,目光没有丝毫闪烁。“不是。”
敏梅微微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相信她。或者该说是她不相信人性真能泯灭到那种地步吧。
“我只是不救,有人为恶,想要一箭双雕,我顺水推舟,却绝不如她意,迟早要她翻身落马。”燕雨变了脸,阴鸷锋利的双眸紧紧盯着河岸与波光粼粼的水面交相璀璨的灯火。失去爱女的痛化为恨,力量惊人。于佛于魔,只在心念转瞬之间。显然,她选了最为黑暗的那条路走。
敏梅沉默。对,她只是不救,明明可以伸手拉一把,却冷冷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消失,伯仁不为她所杀,却因她而死。她何忍。。。
“敏梅,你要留在恭亲王府吗?”她的声音淡淡,听不出起伏。
说到自己,她苦苦笑了,她的命运早已经不在自己手中。“我有选择吗?”若能自选,她此刻又怎么会在此地,她不再是从前那个敏梅,奈何命运却定要她再做从前的自己。
燕雨点点头。“曾为姐妹,我只能对你说四个字‘好自为之’。”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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