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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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罚- 第1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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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天已破晓,只是仍有些灰蒙蒙的,望不见旭日。天际隐隐透出几抹绛紫色的朝霞,轻矇似烟,颜色淡薄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消散。

    如果何花坚决不肯吐实,江辰真要严刑拷问吗?他问自己。从什么时候起,他被别人踩,到开始学着踩别人了?

    “何姑娘,我进来了。”在门外等了一会,江辰推开门,不由得呆住了。

    闺房内红亮亮的一片,窗头灯笼高悬,两支巨大的龙凤描金红烛在朱色案头“滋滋”燃烧,案台上、几凳上都垫着闪闪发光的金红织锦,粉霞纱帷半挂牙魂,魂上叠陈的鸳鸯戏水缎被像一簇触目惊心的火焰,映得一双交颈鸳鸯鲜艳明亮,犹如浴火燃烧。

    何花凤冠霞披,独守案前,对着铜镜里的新娘幽幽出神。

    “何姑娘,你这是要一一一一一一?”江辰皱了皱眉,心中感到一丝局势出掌控的不宁。

    “聪明的江公子,难道还看不出来么?我要出嫁了。”何花投向江辰的目光复杂难明,那里仿佛有沉淀许久的颜色,又慢慢渗透出来。

    “噢?江某先恭喜姑娘了。不知哪家幸运儿郎,能得何姑娘垂青。”江辰越发觉得有些不妥,留意察看她的神色变化,“东洲盟的事,姑娘考虑得如何了?江辰愿为姑娘奉上一份丰厚的嫁妆。”“是给妾身的聘礼么?”何花笑了笑,对镜拢拢高耸如云的发髻,“我想要嫁的人,恰好是江公子。”江辰身躯一震,沉声喝道:“你在说笑?何姑娘,咱没功夫和你瞎胡闹!”喝声震得烛光摇曳欲灭。江辰心念电转,难道她识破了自己的底?

    “可这就是我的条件。”

    “绝无可能!你到底耍什么花样?何花,别逼咱对你动粗!”江辰软硬兼施道,“你不过是东洲盟的一枚棋,难道甘心被人利用?你就不想做回原先的千金大小姐?换个条件吧,我可以替云浮岛答应你。”“可这就是我的条件。”

    “为什么是我?”江辰戒备地摇摇头,“你一定糊涂了。”

    “那一年,我就该嫁人了。这你是知道的。你也知道,新郎该是谁。”何花凝视着镜里的江辰,痴痴惘惘,半晌嫣然一笑,“等了那么久呢,江公子。”

    “原来如此。”江辰望着镜里的她,呆了许久,木然道,“好久不见了,何姑娘。”

    “是五年十一个月零九天。”何花小心翼翼地在额角贴上朱砂花饰,轻轻压紧“江公子,江辰公子,你早就忘了吧?”江辰默然无语,惆怅别顾。那些刺眼的红色无声无息地焚烧着他的眼睛。

    “但是没关系,真的。

    只要我记得,就没关系。”何花喃喃地道。

    “已经隔了那么久了吗?”江辰的嘴里泛起一丝酸涩。

    “那一年,你就该娶我的。”何花咬着嘴唇,“如今我算是等到了么,江郎?你走进我的花烛洞房,来娶我么。”“那一年。”江辰心肠一软,再也说不出一句重话。

    那一年飘香河畔的星桂花闪闪烁烁,开得正艳。

    “新房布置得还漂亮吧?我也不懂该怎么弄,可就是想自己动手。

    锦被上的鸳鸯戏水是我花了一晚上亲手绣出来的。”何花像孩一样,对江辰炫耀地展开纤纤手指。

    张开的手指像绽放的花瓣。

    那一年,骑在青鸾背上的少女,挥舞蛟鞭,赢得满场喝彩。

    江辰陷入了更深更久的沉默。

    “哎,别傻站着,替我把簪插上好么?”她柔声道。

    “没想到你真的认出了我。”江辰犹豫了片刻,拣起冰凉纤细的金簪仿佛重若千钧。

    “你初到怡春楼的那一晚,我就知道是你啦。秋轩也是我让他去找你的,若不然,怎么能再见到你呢。”何花稍稍侧过娥首,盯着簪慢慢插在了发髻上笑靥如花盛开。

    那一年的单纯,那一年的俏亮,那一年的泼辣娇纵,像花一样盛开。

    “我变成这副鬼样,你居然还能认出来。”江辰只是苦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原来她没有变,变的是自己。

    “你走路习惯先迈右腿,你笑起来嘴角有一点向左翘,你沉思时会皱眉生气时眉毛会微微扬起来……”何花轻闭上眼,梦呓般地叹息。

    “你不明白。”她的叹息声又轻又重“要不是一直念着你,五年十一个月零九天地念着一个人,我是活不下去的。”

    “那个时候的我,不知道活着,会有那么艰难。”

    “所以想着你,就可以坚持那么一天,再坚持那么一天,于是又一天。芶且地坚持着,忍辱地坚持着,软弱而固执地坚持着。”“到后来,我也不清楚自己在坚持什每。我甚至不清楚,自己对你的,还究竟是不是爱。”

    “但无论那是不是爱,无论那样的爱是不是比得过离姑娘,我都可以为你生,为你死,为你哭得痛,笑得好。”她的眼泪慢慢滑过脸颊,像滚烫的烛泪一样滑下来。

    “别再说了!”江辰听得心乱如麻,深深地吸了口气,“何姑娘,我已不是那一年的江辰了。就当我们从未见过吧,我绝不再逼你。我走了,悔多保重。”

    “不,不要!江郎!”她尖叫道,死死抓住江辰的袖口,玉手青筋绽露,就像溺水之人死死抓住最后的一根稻草。

    “再看看我,多看一会儿好不好?就多一会会。”她仰起沾满泪水的脸,苦苦央求着。

    “我很抱歉,何姑娘。我我很感激,可是”江辰一点点扯开衣袖,毅然向外走。

    “别走!我对你有用,江郎,我真的有用!”她语无伦次地叫喊,慌乱拿起眉笔,在案头的红笺上疾书。

    江辰扭过头,怔怔地看着她,不知该走还是留下。可过了一会,他惊骇地瞪圆了眼。

    细而淡的灰从她的裙尾飘下,然后,她的绣花鞋变得空空荡荡,她的大红吉服变得空空荡荡,她露露的手腕渐渐化成细而淡的灰,尘一般消散。

    眉笔“啪”地掉落几案。

    “你做了什么?何姑娘,别做傻事!”江辰嘶声叫道,抢上前去。

    “终究还是写出来了。你想要的都写了,虽然不多。”她朝着江辰惨笑,脸颊苍白得近乎透明,却又绽出惊人的红晕。

    “喜欢吗?你说只喜欢有用的东西,我现在有用了么?”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们以为,没人愿意付出生命的代价,说出那么一丁点的东西。可他们错了,我坚持了这么久,这么久……”“这么久啊,江郎,我嫁给你了。”她努力地对江辰笑,笑脸化作一蓬细碎的灰,悄无声息飘散。

    华灿的新娘吉服像一片云霞,哀伤地垂落下来。那云霞原来很淡,淡得风一吹,就会消散。

    红笺也被镶珠嵌翠的凤冠带落,悠悠飘下,笺末的最后几行字凌乱得几乎辨不出:“生如陌上花,风起何斯往。

    若君肯惜顾,落泥也胜妆。”

    单薄的红笺很重,重得江辰拿不起。

    江辰动作僵硬地弯下腰,捡起犹带体温的新娘吉服,下意识地捏了一下,空空洞洞,触碰不到丝毫血肉。

    何花死了。刚还活灵活现、娇笑哀泣的女一下灰飞烟灭,快得江辰来不及相信。

    江辰茫然举目四顾,红笺似火,雕粱似火,凤冠霞披似火,烧得江辰踉跄后退,一直退边,顽然坐倒。

    何花应该早被东洲盟种下禁制,当她将所知之事写出来时,禁制自动发作,要了她的命。

    她也早清楚会有这样的结果,所以我的手抖索着抚过锦被。

    冰蚕丝的锦面很软,很滑,鸳鸯沐浴在血一样的红色里。

    那一针,那一线,那一年的少女气呼呼地抹着眼泪,对我嚷:“你等着”我一定会嫁给你的!”

    江辰默默地坐着,守着这个凄艳的洞房,守在战火动荡的东洲中的一个小蜗壳里。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又一点点昏沉,仿佛喜宴散场的帷幕徐徐落下。

    “她是被我逼死的。”

    “她是被北极圣地、东洲盟和这个残酷的世界逼死的。”

    “她始终没有变。”

    “她始终就无力去改变。”

    “因为我断绝了她最后的坚持。”

    “因为她早已坚持不下去了。”

    “如果没有遇到我……”

    “如果这个世界由我说了算……”

    不知过了多久,江辰缓缓站起身,拾起红笺,一字一字地看完,最后引烛烧毁。两截变短的龙凤烛挂满红泪,如火如荼地燃烧。即是坚持得再久,它们最终仍会熄灭。

    江辰将新娘吉服展平了,仔细铺在锦被上,迟疑稍许,脱下了自己的外衫,与新娘吉服并排而放。

    江辰凝视许久,随后放下纱帷,拿起红烛。

    “何姑娘,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江辰高高举起红烛,摇曳的烛焰着了飘荡的婚帐。

    江辰真的很歉疚。

    火焰吞吐,毕录燃烧,红色的焰流向四处蔓延,小小的鸳鸯翻滚在热浪里。

    但这不会阻碍江辰将来的坚定。

    江辰抛掉红烛,走出闺门。弃后升腾起熊熊烈焰,漫天火光。

    他会坚持下去。

    江辰一步步走下阶梯,头也不回地走出火海中的怡春楼。人群在惊叫,粱柱在焦折。虽然他不清楚,自己坚持的是对还是错,但还是会娶持下去。

    因为这世上没有一根稻草,比溺水之人自己的手脚更值得信赖。

    夜色如潮,长街斑斓多彩。江辰的瞳孔骤然收缩,望向街道尽头的高楼。

    灯火通明处,那个人斜倚朱栏,怀抱琵琶,丰采夺去了所有的灯火。

    明阳真人!

    江辰的感知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先前的一刻,那座高楼上还没有人。但在他走上大街的一刻,明阳真人离奇现身,时机把握得玄之又玄,就像是他的脚步带出了他的身影。

    沾之即来,挥之不去。

    这是归墟大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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