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未竟,眼泪又忍不住要落下来。急忙抬起头,借着刺目的正午阳光,把泪意给生生地逼了回去。
“别伤心,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为她报仇。”罗鼎成挥了挥手,仍然情绪高涨。
“嗯,你……你会为他报仇的,是吗?”杜弱纤双目含泪,带着希冀,“三姐她,是很好的人,从北平到上海,一直都很照顾我。”
“当然!”罗鼎成铿锵有力地说,“明天,我来接你一起去给她吊唁,听说宋哲伦坚持要把刘三小姐的灵堂设在家里,和他的太太大吵了一架。”
杜弱纤对别人的家务事并没有兴趣,仍然想着她微微含笑却没有血色的脸,心里刺痛,眼睛又酸涩了起来。
刚打开门,桂姨就迎了出来:“三小姐究竟怎么了?”
杜弱纤打发走了罗鼎成,看着桂姨忍着眼泪的模样,终于又呜咽了起来:“三姐是真的死了,我瞧着她的模样,真像睡着了似的。/”
桂姨拿着围裙抹泪,转身朝厨房走去:“我去端饭来……”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我端上去和少帅一起吃吧。”杜弱纤勉强地收住了泪,一边帮着把菜装盘,一边劝慰,“桂姨,你也不要再伤心了,罗大哥和鼎成都说,一定会为三姐报仇的。这些日本人,难道把我们中国都当成了他们家的后花园么?”
桂姨迟疑了一下:“我买菜的时候,听说还有个地方,也杀了什么人。”
“都是日本人弄的!”杜弱纤恨恨地说,“桂姨,你自己也吃吧,我和少帅一起吃,今天也不去百乐门了,没有心思。”
“好的。”桂姨替她把汤盛了放在托盘里,迟疑了一下才说,“小姐,原本我也不该多嘴,只是如今先生既然回来,那百乐门,小姐不去也罢。”
杜弱纤顿住了脚步:“怎么……少帅他说什么了吗?”
“他倒没有说什么,只是刚刚我端茶上去的时候,少帅站在窗口发呆,似乎……”
“我上去看下他。”杜弱纤匆忙端了饭菜上楼,用脚推开了房门,看到风林果然已经起了床,正坐在她的梳妆台前看一本书。
“弱纤,你回来了。”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笑意。
杜弱纤松了口气,一边把托盘放好,一边嗔怪:“怎么起来了?不是让你多躺着的吗?你这样……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好。”
风林笑了笑:“已经好了,你看,我自己能走了,在床上躺得腰酸背痛,难受得紧。”
杜弱纤看他面庞,隐隐有了血色,这才放下了心,递了一碗饭给他:“吃饭吧,我陪你。”
风林接了过来,看着她的脸问:“弱纤,你是不是受了欺负?”
“没有啊,有罗大哥罩着,这个上海滩敢欺负我的人,还没有生出来呢!”杜弱纤含糊地开着玩笑,自己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刘三她怎么了,还好吧?”
杜弱纤不答,端着饭碗猛扒饭。
“吃菜啊……”风林挟了一筷云丝卷到她的饭碗上,“怎么了?”
杜弱纤放下了饭碗,抽出了手帕抹眼泪。
“怎么了?她一向混得如鱼得水,还会有什么事?”风林隐约感到不安,故意开了一句玩笑。
“她死了……”杜弱纤眼眶含泪,“被枪杀的,昨天夜里,在百乐门。”
风林的筷子停顿了下来:“为什么?”
杜弱纤粗略地把经过讲了一遍,看着风林又落下泪来:“我总是想起在北平的那时候,她不顾龙家的势大,公然支持我,这样的胆识……她对我一直都很好,可是我想要回报她,却已经没有了机会。”
“她待人一向豪爽……如果生活在古代,一定是喜(。。…提供下载)欢打抱不平的侠女。”风林勉强开了一句玩笑,又沉吟了起来,“是日本人干的,是么?”
“是。”
“放心吧,这笔血债,总要讨它回来!”风林的眼中厉茫微闪,语气坚定,让杜弱纤相信,刘佩芝的债,风林一定会替她讨。
宋哲伦替刘佩芝摆设的灵堂,就在宋公馆里。
杜弱纤倒不知道,刘佩芝在生前不能踏入宋家一步,死后却备极荣宠,堂而皇之地进驻了宋公馆。
宋太太是宋哲伦青梅竹马的总角之交,已经微微地发了福。她对于家里设下刘佩芝的灵堂,大为不满,只到前面来露了个面,便仍回了房间,托言身子不舒服,也不招待客人。
碍于宋哲伦的面子,前来吊唁的人也很识相,来了就走,绝不多留。
罗敏成兄弟和杜弱纤到的时候,已经不算太早,本来要走的几个人看到了他们,立刻又住了脚步。
正文 下部倩魂销尽夕阳前(4)
罗敏成前来吊唁,不啻是公然和日本人划清了界线,所以留下的几个人有的激动,有的惴惴。
刘佩芝的死因,虽然报纸上语焉不详,但大家心里都心照不宣。
宋哲伦燃起了三支香,递给杜弱纤。
眼泪立刻又涌了出来,杜弱纤哽咽着叫了一声“三姐!”
她的照片,是生前送给宋哲伦的一张小照,难得上身的素色旗袍,头发挽着一个端庄的髻,少了几分艳丽,却是浅浅地笑着,眼睛里有着淡淡辗过的幸福痕迹。
她是真心爱着宋哲伦的吧?杜弱纤模糊地想。
可是好不容易手里握住了幸福,却被日本人打断了美丽的梦境。刘佩芝的一生,虽然表面风光无限,却一直在追求着平凡人的幸福。
“请节哀。”宋哲伦怜惜地说了一句,把吊唁人和被吊唁人的位置,一下子倒了过来。罗敏成轻轻拍了拍杜弱纤的肩:“说好了不再哭泣,血债要用血来还的。”
杜弱纤立刻收住了泪,对着宋哲伦同样的鞠躬如仪:“请节哀。”
可是他们心里的哀伤,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不绝地流淌着。也许要时光的巨轮,在这个城市的上空一遍又一遍地辗过,才能渐渐地淡化。
罗敏成低声安慰:“我们用更多的精力,去替刘三报仇。”
杜弱纤回握了他的手:“好,三姐一定很开心。”
罗鼎成一直默默地站在他们的身后,这时候却从宋哲伦手里接过了清香,很郑重地对着刘佩芝的遗像鞠了三个深深的躬。
罗家兄弟送着杜弱纤回去,看着她的眼圈仍然是红红的。
“弱纤,不要再想着刘三了,我们一定会替她报仇的。”罗敏成心生不忍,脚站在车旁,一步都移动不开。
“是啊,弱纤,哥哥已经决定把最近的那批药品,改供应给抗日的地下党了,他们的药品严重缺乏。”罗鼎成也插嘴。
罗敏成皱眉:“鼎成!”
罗鼎成吐了吐舌头:“只是对弱纤说而已,放心吧,大哥,我不会对别人说的。我现在不会那么冲动了,我们不公开和日本人作对,这样起的作用会更大!”
杜弱纤欣慰地笑了:“谢谢你,罗大哥,还有——鼎成。”
“和我们兄弟,还说什么客气话!”罗敏成叹息了一声,“进去吧,我去处理那批药品,要做得安全,避过日本人的眼线。”
“嗯!”杜弱纤点了点头,才返身往门里走。
“弱纤!”刚把大门阖上,杜弱纤就听到了风林的声音。仰起头,他正站在楼梯的顶端,穿着前几天她新买的一套西式服装,愈加的显得玉树临风。
“怎么起来了?”杜弱纤不及换下高跟鞋,几步冲到了楼梯口。风林看得大皱其眉:“小心一点,别摔跤了。”
一语未落,杜弱纤果然差点跌了一跤,风林神色焦急,走下了几阶。
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杜弱纤扶着楼梯的扶手,又急走了几步:“你的伤还没好,怎么到处跑呢?”
“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你看!”风林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松了口气。
“可是,还要好好休养啊!”杜弱纤自然而然地扶住了他,“虽然一天比一天好,也不能太大意了。”
“是,大夫。”风林开了一句玩笑,有意不去询问刘佩芝的葬礼。
杜弱纤轻嗔薄怨地斜斜睨他一眼,小心地扶着他走回了房间。
“罗大哥已经决定转向抗日了,三姐若是地下有知,一定很开心。”杜弱纤扶着他在床上坐下,忽然开了口。
听到罗敏成的名字,风林刚刚浮起的旖旎情思,一下子都消散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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