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董事长,请不要拿退出谈判威胁,我们不需要救世主。”房培明似乎对明华带有很强的敌意。
整个过程中,纺织厂的人却很少言。
鉴于双方激烈的火药味,主持会谈的赵晓波建议休会一下午,明日再谈。
李粤明等人谢绝了赵晓波午宴的邀请,回下榻地紫薇酒店了。午餐间,市府及纺织厂的参加会谈的高层就上午的谈判展开了讨论。
房培明言辞激烈,他认为明华服装毫无诚意,“这是赤1uo裸的兼并。北新及临同去年搞的所谓国企改制给了他们错误的诱导,现在恶果出来了。明华显然想用零代价拿到纺织厂。这个结果我们绝不能接受。纺织厂是资产上亿,职工逾五千人的大型国企,虽然目前经营遇到一些困难,但其技术底蕴和市场绝不是明华服装一家私企可以比的。明华的条件过于苛刻了,不能答应。”
赵晓波问参加会谈的苗霈林和马刚,“你们觉得如何?”
苗马已经充分沟通过了,“就职工安置而言,明华的条件可以考虑。但整体并入明华北阳公司不行。我们对企业的控制权就彻底丧失了,没法子向上级交代。职工那里也说不过去。”
赵晓波心情不好。他主管工业数年,对于纺织厂的问题比明显左倾的方培明要清楚的多,“先不说交代上级吧。如果你们经营正常,谁逼你们去合资?嗯?大话谁不会讲?你们的流动资金又陷于枯竭了吧?是不是又让政府出面帮你们向银行贷款?这个怪圈什么时候可以结束?”
苗霈林是技术干部出身,“赵书记,纺织厂的主要问题是设备陈旧,研能力不足。适应市场的新产品我们干不了。如果市里能投一笔资金给厂里进行改造,我想不合资也是可以的。”
“投一笔?多少?二千万还是三千万?政府又不是印钞机,银行的钱也不是那么好拿的。何况还要搬迁,你们算过费用没有?”如果明华加进来,开区可以拿到一笔土地转让金,但如果纺织厂以现在的身份过去,市里会让收他们的征地费?这个顾虑却是赵晓波不愿意讲的。
进入九十年代,国家一直面临通胀的压力,压缩信贷规模的情况下拿到大笔技改资金很难。对于拖欠银行债务高达8ooo余万的纺织厂,银行也头疼的很吧。
赵晓波下午单独见了程恪,程恪将市长杨百鑫叫了来一同听了赵晓波的汇报,程恪惊讶道,“合资是既定的方针,为什么抛开另搞一套?”
另搞一套的是明华,程恪的问题谁也无法回答。程恪顿了顿,“明华又不是慈善机关,人家干吗要在什么也得不到的前提下注资进来?说实话,我更在意明华的管理机制,这家企业十年光景从零开始将规模做到了十亿元,不只是资金和技术的事。你们的思想过于保守了。这个来自计委的房培明同志,为什么这么激进呢?国有资产的流失?年年亏损就是对国有资产负责吗?联投方面,荣飞和隆月都没有出面吗?”
得到赵晓波肯定的回答,程恪抓起电话给荣飞的办公室拨过去,那边没人接,程恪想了想又放下了,“你将你们的人都叫来吧,我看需要统…下思想。”
杨市长没有表意见。纺织厂改制的事被程恪亲自抓在手里了,他确实不便表自己的看法。
会议定在两小时后开,程恪压下跟荣飞通气的念头,他感到荣飞在合资问题上改变态度了。如果做不通这小子的工作,这次的谈判会艰难的多,谈崩的可能并不是没有。
走了的赵晓波又折回来,“程书记,我感到荣飞有点情绪。或许是错觉吧,这次明华的人来,他一直不肯露面。”
“这小子,”程恪哼了一声。
下午的碰头会上程恪批评了房培明和苗霈林,认为他们现在这个方案过于自以为是了,要学会换位思考,“什么是谈判?谈判主体是平等的双方。经委是市属企业的业务主管,位子不同,就不存在谈判了嘛。你不要将明华当做你们的下属,人家不属于你领导。”他训斥房培明。然后给明天的会谈定了个基本的调子,底线是合资并双方各持股一半,纺织厂的旧欠要通过合资解决掉,职工要基本得到安置,但不能说百分百的话,“不要讲那些大话。改革开放十几年了,凡是民营企业进入的行业,国企基本是一触即溃。这里面究竟有什么奥秘?总说国企的负担重,联投的工资是北阳企业平均工资的二倍有余,各种保险一样不少,为什么人家能盈利?行业不同?明华在北阳有分公司,在座的不少人都参观过,为什么人家在盈利?拉进明华不仅是为了获得资金上的补充,更重要的是学习人家的管理经验。对,就是学习,不要以为你们搞了几十年了,经验丰富的很,我看你们就是要放下身架当小学生,纺织厂我们就是没有搞好嘛。这次合资,一是要确保绝大多数职工的利益,二是要解决纺织厂沉重的债务负担,三是要吸取明华在管理上的先进经验。做到这三条,就是对国有资产负责。”
杨百鑫同意程恪的意见,他想了想,“程书记,六月份荣飞在北阳宾馆对我们说明华不一定追求控股的。荣飞虽不是明华的领导层,但他是大股东之一,是不是跟他谈谈,我们各让一步?”
“是要和他谈谈。”程恪淡淡地说。
第三卷第207节心声
第三卷第2o7节心声
当天晚上,处理完当日文件的程恪给荣飞打电话,“我需要跟你谈谈。你来还是我去你家里?”
正在吃晚饭的荣飞想了想,“你也不必来,我也不想去。我开车接你出去吧。估计你没有吃饭。”
“好,这个主意好。”程恪比较喜欢这个感觉。很少有人与他平等交谈了,很少有思想的碰撞了。与其地位相当的人自然可以没有身份的顾虑,但往往不会深谈。至于下级,恐怕没人敢吧。
荣飞开了沃尔沃到市委门口,正看见穿了风衣的程恪从楼里走出来,他将玻璃摇下,程恪拉开车门在警卫的注视下钻进了车里。
“去吃火锅吧。虽然气候有些早。但年纪大了,还是愿意吃点热乎的东西。”
荣氏餐饮的火锅连锁夏天也是不歇业的,就有人好这一口。在程恪的指点下,荣飞将车停在市委不远的一条小巷口,这儿有一家荣氏的火锅连锁店。
“我不知道这儿还有一家连锁。”
“火锅不是你搞起来的吗?官僚了吧。”
“摊子大了,我真不晓得。何况荣氏餐饮已经不是联投的了。”
“你不是还有股份吗?”
“开开董事会而已。”
店里人不多,程恪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你也没吃吧?”
“正吃着呢,被你招来了。”
服务员过来招呼,她既不认识荣飞,更没有想到这个头已经花白的老头是北阳市的一把。
程恪点了菜,还要了酒,普通的北阳二锅头。
“你跟我说实话。明华服装在合资问题上是不是给李粤明施加了影响?”程恪开门见山。
“是的,至少要控股。”
“为什么?”
“规则。跟政府是玩不过规则的。政府既是规则的制定者,也是执行者。民企太不安全了,至少在法律层面上要寻求自保。”
程恪印证了自己心中的猜疑。
“你这样做让我感到很失望”
“现在失望比将来失望好。”
“为什么这样说?”
“我们认识有十年了吧?说你看着我到今天盖不为过。说实话,最近比较迷茫,一些原先坚持的信念动摇了。我拼命说服自己,但不行。”
“哦?说说看。”
“起初我经商,目的就是摆脱贫困。你知道,我父母都是普通的工人,没权没势的,日子过的很难。后来生意越做越大了,我的目标也越来越高,有些不自量力了,结果就是很累很迷茫。比如创立傅家堡实业,因为那是我的故乡,我童年生活过的地方,希望通过办实业让乡亲们摆脱贫困。比如造汽车,我始终觉得合资解决不了落后的现实,希望将利润留在国内。比如搞助学,因为我上学时很穷,希望我的师弟们过得稍微舒服一点。小时候在傅家堡念书,冬天简直冻死个人,所以我将南郊的村办小学都翻修了。我这样做是不是很不自量力?”
“不,这个理想很崇高。这个做法也很崇高。没人否认,更不必迷茫。”
“做生意早就越为我自己的时候了。第一桶金,很后悔没有那时就停下来。我这个人,怎么说呢?比较早熟吧,一些事情早就看开了。比如生活,我很早就有我自己的标准了。过自己标准的就不太需要了。我的朋友们换了几次车了,崔虎差不多一年一换。我呢,始终觉着那就是个代步工具,我又不去飙车,不去讨好女孩子,要那么新那么好的车干什么?比如甜井巷的院子,如果不是为了家人,我或许就在棉花巷住着了,也没什么不方便”
“这正是我最欣赏你的地方。常跟伟业讲,要他向你学习”
“在物质上不追求的人,必然在精神上有所追求。否则他就是个傻子。但我在精神上也没得到本该有的愉悦,所以我感到迷茫。”
“是因为新世纪股权的事吗?”
“那只是个起因。如果常乾坤不是我的亲戚,我不会出手帮助的。一些东西是我手把手交给他的,没有我,我指的不是资金问题。你信不信,即使他贷到3oo万,也不会展到现在。”
“这个我承认。可是”
“你听我说完。我希望我的亲人,朋友在我的帮助下生活的更好一些。但我不是圣人,我希望在付出后得到回报,这种回报不是物质上的。我的钱已经花不完了,只要不去澳门或者拉斯维加斯,我的钱就花不完。到那些大赌场也不一定就输完。但很多人,包括你,都将我的付出看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我的家人是这样,很多朋友是这样。一些政府官员更是这样。联投在十年内展到如此规模,是不是血腥积累啊?拿出微不足道的钱来搞慈善,是不是邀买人心掩饰其原罪啊?联投的展史你是见证人,如果说它有罪恶,恐怕就要算到香港,日本及石油市场的投机了。在国内做实业,我挣的钱干干净净,问心无愧。”
“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
“但事实是这样。82年我搞了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