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晓燃转过脸,顺着他的眼光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的嘴唇,看见指尖的血迹,表情没半点变化:“哦。没什么。刚才吃东西太急了。”
“饿成这样?”大曹松口气,笑,“晚上是烧烤大餐,还有啤酒鸡翅。”
“你做的?”她微微牵起嘴角,“能吃么?”
“段倚灵做的东西,你才真的要问这句话……”
“她已经到了?”
“嗯。正在用啤酒给可怜的鸡翅们泡澡呢。”大曹说,看见她低头笑了。
回到摄影室,许多摄影系的朋友都已经来了,正在张罗着烧烤的准备工作,客厅和院子里一片忙碌景象。大曹给大家介绍了钟晓燃。面对陌生人,她的沉默更加明显,只简单打了个招呼,就跑去厨房找段倚灵。大曹拎着刚买的一堆一次性餐具跟了过去,结果看见一片狼藉的厨房,真有点哭笑不得。
“您这是在做菜?”他朝扎着围裙手忙脚乱的段倚灵夸张地瞪大眼,“袖子里面没装龙卷风吧?我还以为飓风过境了呢。”
段倚灵作势要把手里的锅铲丢他头上,大曹忙闪身逃出门去,瞥见一旁的钟晓燃在笑,心稍稍放下来。
不知怎么,他就是觉得她今天不对劲儿。上楼换了衣服下来,他忍不住又拐到厨房这边,发现门虚掩着,钟晓燃的声音低低的,却很清晰:“你没事儿逞什么能啊。”
“他笑我嘛,说我一看就是不做家务的……那我也不想被他看扁了嘛。”段倚灵嘟囔着。
“你把鸡翅烧成这样,就会被看圆了?”
“卖相不太好,吃还能吃吧?”
“难吃。”
“那你还吃这么多。”
“这么难吃的东西要是被别人吃了,你就彻底扁了知不知道?吹多少气都圆不回来了!”
最后一句话夹着笑声,两个女孩嘻嘻哈哈地闹了起来。大曹忍俊不禁,想着自己大概是多虑了,转身走去院子。夕阳光下,他那一帮朋友已经摆好了桌椅,架起烤炉开始生火了。
“哎,你的小模特呢?”
在草地上忙活的朋友们看来都在等他,大曹一露面就被追问。
一起办云南摄影展的陈雨上来搭他肩膀:“小姑娘被你藏哪儿了?怕我们吃了她啊?”
“干嘛,你们打什么主意呢?”大曹哼一声。
“没啥啊,这女孩儿不错,什么时候也让我拍两张……”
“能不能组织个棚拍?我很少看见这种气质的女生呢,蛮特别的。”李夏飞是大曹的同班同学,这会儿也接了一句,“而且感觉挺有可塑性的,可以试不同的造型……”
一堆人七嘴八舌地附和,大曹扯张椅子坐下:“她不喜 欢'炫。书。网'拍照。”
“那你不是给她拍了好多。”全都不以为然。
“嘿,要不下次去烟山的时候叫她一起吧?棚拍也行,我都想好怎么拍了,就拍脸部特写,打轮廓光,”陈雨兴致勃勃,“有没觉得她嘴唇特别漂亮?”
“没错儿,嘴巴特性感!”有人吹一声口哨。
“来个烈焰红唇吧?”
“不好,要裸色系的才真正诱惑……”
说笑的一群人,被大曹喝了一声:“有完没完?”才发现这位脸色铁青,早已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她不会拍的。”大曹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拉开玻璃门走进客厅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瞬,有人拍掌大笑:“看看,试出来了吧?”
“我就说嘛,大曹喜 欢'炫。书。网'这位。叫什么来着?哦,钟晓燃。”有个女生笑嘻嘻补充,“从他给她拍的照片就看出来啦,全是爱的视角哦……”
草地上笑声一片,谁也没注意到,厨房通往院子的门开着,段倚灵站在那儿,脸色苍白。
其实乐铭风往家里赶的时候就觉得不大对劲儿了。老爸电话里说,火车站离家近,让他下了火车先回趟家,把炖好的鸡汤带去医院。这话似乎也没什么,但听起来就是古怪。回家开门一看,终于是明白了。
妈妈在里面。
“铭铭。”她站起来叫,神色甚至有几分惶恐。
乐铭风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没动。老爸这是费尽心思骗他回家见妈妈吗?
“你爸没事儿,是……是妈妈想见你。”她走过来,伸出两手,似乎是想拥抱他,又犹豫着放下了,去接他手里的包:“吃饭吧?我给你做了点熏鱼,记得你爱吃……”
现在不喜 欢'炫。书。网'了。乐铭风本来想冲她两句,结果一眼瞥见她鬓角的白发,竟呆了一呆。自从离婚后她搬出去,乐铭风就没再见过她。算起来,快一年了吧?他在那瞬间喉头发哽,到底还是摘下墨镜,叫了一声:“妈。你别忙了,我不饿。”
看见儿子脸上淤血的痕迹,妈妈吃惊地睁大了眼。
黄昏的阳光静静地落进屋来。乐铭风坐在窗前,看妈妈小心地用镊子钳出他手臂伤口里的玻璃渣来。
“……这么马虎地涂点药水哪行?伤口一定要好好清理,否则要发炎的……”妈妈紧皱眉头,动作却细致而轻柔。近距离看,妈妈脸上多了不少细纹,看起来也不像以前那样神采飞扬。——过得不好么?乐铭风转开脸:“我听爸说,你要结婚了。”
她的动作停了停:“嗯。后天去民政局。”
所以让我回来吗?他想,脱口而出的却是另一句:“为什么?”
妈妈抬头看他。
“为什么要离开爸?”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桓了那么久,终于是问了。看着妈妈惊讶的表情,乐铭风索性全问了出来:“你和爸那么多年的感情,他不过就去了美国半年,你为什么就找了别人?”
说到最后一句,他控制不住地攥紧了拳头。
——原来,他所有的举棋不定,都根源于此。如果他去维也纳,至少也要三年。如果那么久那么牢固的、经历半生的爱尚且敌不过空间与分离,他又怎么能期望,与钟晓燃的这场刚刚开始的感情,会在天各一方中坚守下去呢?
妈妈许久都没有回答。慢慢包好他的伤口,她抬起头来,轻轻笑了一笑:“这跟他去美国没关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哪一天?”乐铭风对这回答很不满。妈妈笑了,摸摸他的头:“你是不是要去维也纳了?我给你们杨主任打电话,他告诉我的。”
“我还没决定去不去呢。”
妈妈安静片刻,又笑:“是因为女孩子吗?你交新女朋友了?”
“你又找谁打听的。”乐铭风有点不自在。妈妈却低了头:“本来是想直接打电话给你,可是你老是不接……唉,我是你妈妈啊,不关心你还关心谁。”
这话说得乐铭风鼻子一酸。正不知如何接话,妈妈又抬头看他,居然是一脸掩不住的好奇:“那你跟妈妈说说啊,是什么样的女孩子?”
那表情,倒像爱八卦的女生。乐铭风终于忍不住笑,索性把钱包翻出来,给她看照片——大曹抓拍的那些他们在云南的合影,他选了一张两人牵手跳过小溪的,觉得钟晓燃在那上面笑得特别柔美。
妈妈认认真真地看一会,说:“挺好。”
用老爸的备用手机拨了钟晓燃的号码。她很久才接,语声含糊:“哪位。”
不知怎么,只是听见她的声音,乐铭风就觉得心里怦怦跳,差点要把妈妈夸她的事脱口而出。到底忍住了,清清嗓子:“是我。”
那边似乎愣了一下,乐铭风听见她旁边的音乐和笑声。
“你在大曹那里?”
“嗯……我们在吃烧烤……”她低声应。
“嘿,大曹最喜 欢'炫。书。网'这个。”乐铭风笑。
钟晓燃“嗯”了一声,问:“你在哪里?”
“我在家呢,刚刚回来的。对了,我原来的手机坏了,这个是新的号码,你存一下吧。”
“……哦。”钟晓燃的声音有片刻的停顿,“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爸爸出院,后天妈妈结婚。我大概得多待两天。”他想,怎么也得等脸上的伤看不出了再去见她吧?去维也纳的事情,他还要想想清楚,到时候当面再跟她说好了。
“那你不去楚格了?”她忽然问。
乐铭风微微一怔:“不去了。”
手机里好一会没声音。乐铭风隐隐觉得不对,可是来不及细想,那边妈妈在叫他了,于是匆匆挂断:“我明天再跟你联系。你玩得开心点,太晚的话就让大曹送你回去吧。”
他收了手机过去,妈妈往桌上摆着晚饭,忽然说:“对了,那天我看到大曹摄影展的广告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挺好啊,已经签了图片社了。”
“嗯,那就好。”妈妈看看他,叹一口气,“你这孩子心思重,过去的事情,就不要老放在心上了,啊?”
乐铭风垂着眼睛:“我知道。”
望着手机里那个新的号码,钟晓燃出了一会神。不远处的草地上又爆发出一阵大笑——烧烤大餐后的游戏环节还在热热闹闹地进行中。她没有过去,在烧烤炉边坐了下来。天色已不知不觉暗了,她只能勉强看清那一群人,段倚灵在其中与大曹说话,夸张地笑着。接着李夏飞被扯了出来,他带着女友来的,于是众人闹着要他现场表白。李夏飞笑得腼腆,拿了把吉他,坐在草地上静静地弹了一支曲子。是什么曲子钟晓燃并没有注意,可是心里压抑的难过,还是慢慢地浮了上来。
到底,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告诉她。
炉中的火熄了,只剩一片灰白,钟晓燃忽然觉得窒息。她低了头,甚至没有留意到走近的人。
“怎么了?”
是大曹的声音。钟晓燃抬头,看见他一脸关切:“不舒服?”
“没有。”她站起来。
“要不要唱首歌?”大曹微笑,“好 久:。都没听你唱了。”
他回头去大声地替她宣传了几句。作为今晚的主角,他刚才被人灌了不少酒,似乎已有几分醉意。一群人自然是开始起哄。
“唱吧,”大曹眼里漾着异样的温柔,“把不开心都唱出来。”
钟晓燃看看他。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