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谢欢也许没有变,谢济轩却变了。
北国之行让他将书本和实际生活结合了起来,南宫裕的质子府是让他成长最快的地方。那里的防守布置,南宫裕的心思,大剑师的贴身监视……让他几乎每日都生活在危险之中,怀疑和警惕已经成了他的生活习惯。
当然,对他影响最大的人是陈珈。他在陈珈身上学到了处变不惊,把不利变为有利,看待问题的角度和三年之前有了天渊之别。
还在谢家时,他和谢欢有着太多的资源可以利用。他们是天之骄子,出生决定着他们有着呼风唤雨的本事。很多事情,他们只要比同龄人努力一点点,就能获得巨大的回馈。
陈珈不一样,她不聪明,唯一优秀的地方在于情商特别高。逆境中,她沉默隐忍,保存实力,这才能在香江冰原上救下谢济轩一命;顺境中,她左右逢源,摇摆在谢济轩和南宫裕之间,为了活命不择手段。
谢欢轻松可以得到的东西,陈珈要牺牲无数才能得到。
谢济轩至今佩服她敢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同南宫裕谈条件,更佩服她能通过借势达成了自己的目标。
经历过陈珈这种反复无常,狡诈多变的姑娘后,谢济轩看谢欢再也没有了从前的信任。轻敌让他在北国吃了太多亏,考虑事情时,他开始学习陈珈的思维模式,抛开所有情感,一切只从利益角度出发。
下午与谢欢谈话时,她说得多,他听得多。换了种心态看谢欢,他知道谢欢对他隐瞒了很多事,还发现谢欢一直在干预他的行事,她不信任他。
那么多年,他从未琢磨过谢欢这个人,现在想想,他真是太天真了……只希望一切都是他想太多,而不是谢欢隐藏的太深。兄弟阋墙这种事情不该发生在谢家,更不能发生在谢欢同他之间,他们甚至连兄弟都算不上。
接下来的日子,谢欢让谢济轩非常的失望。
每一日,她都像一个尽职的丫鬟般照顾着他的起居饮食。微笑的面容,体贴入微的服务,似乎他就是她生活的全部。
谢济轩终于体会到了陈珈的痛苦,他的生活在谢欢眼中是透明的,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他有很多话语想同郡主诉说,因为谢欢的贴身服务,他宁愿憋着也不多言。有趣的事情发生了,郡主和他一起时,只要谢欢在场,她也只说家常琐事,从不涉及更深的话题。
郡主的“正常”让谢济轩感受到了谢府的不正常,谢欢的不正常。
三年之前,谢济轩同谢欢之间没有秘密。
那时候,郡主想和他说点正经事必须要支走谢欢,他不懂郡主的用意,总以为是郡主多心了。
每次郡主和他谈起政事,谈起九江郡时,谢欢总会缠着他问出郡主到底说过些什么。那时候,谢欢只要一撒娇,内心坦荡的他会如实把郡主的话语告诉她。
郡主非常不喜欢他这样做,几次之后,郡主不再和他讨论政事。每次同他单独说话,反反复复只有一个主题。谢欢是小妖怪,让他不要和小妖怪多来往……
第一百三十四章 兄弟
更新时间2015…2…25 8:01:16 字数:4062
谢济轩年少时并不理解郡主的用心,总觉得她对谢欢太过苛刻,后者不过是个生母早逝,被仆役欺压的可怜庶女而已。
现在想想,他只是听过谢欢的可怜往事却从未见过。就算她真的遭受过欺凌,在她六岁之后,这种日子已经彻底离她远去。也许郡主猜测对了,六岁的谢欢就没有单纯过……
怀着这种想法,谢济轩按捺住迫切想要同郡主说说私密话的心情,佯装没事人一般整日带着谢欢四处乱逛。他相信谢欢很忙,跟他一段时间后定会自行离开,不可能整日陪着他干些琐事。
一日,谢正远休沐,破天荒的喊上了庶长子谢清,一同来到九江小筑同郡主,谢济轩吃了顿家宴。席间,谢济轩知道大哥谢清要被放出都城去外地为官,这顿家宴算是离别宴。
谢济轩印象中,谢清资质平庸,靠推恩荫补才在朝中谋得一个差事。自幼离家的他与这位大哥谈不上熟悉。
众人落座后,谢正远说了几句开场白,除此之外,饭桌上的四人秉承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直至吃完,席间只有丫鬟夹菜以及汤匙碰到碗盏的声音。
往日习惯的用膳场景无由地让谢济轩有些心慌。不知道是自己变了,还是谢府变了?换个角度看家人,猛然发现家人之间的情感十分淡漠。
“二弟,为兄几日前与同僚宴别时,收到了几本古籍。为兄学问浅,想把这几本书转赠给于你……可否同我去一趟积微居?”
谢济轩惊诧的看着这个大哥,不明白谢清为何会对他示好。他微笑着说:“谢谢兄长关爱。”
家主谢正远离去后,谢清与谢济轩一同出了九江小筑。
谢清道:“外面风大,二弟素来体弱,是否要吩咐下人抬榻?”
“不用,饭后走走挺好的。”
谢清微微一笑,引着谢济轩朝他住的地方走去。
谢府很大,因为家主谢正远迎娶九江郡主之故,府邸从后院的花园那儿被分为了东西两院。
东院住着九江郡主,谢正远、谢欢,以及偶尔回府的谢济轩,被府内人称小郡主府;西院住着谢济轩的两个叔叔及家眷,还有若干远房表亲。
谢清原本住东院的,出了谢欢冒充谢济轩这事儿后,为了替谢欢隐瞒身份,他被从东院移到了西院。一个花园隔开了东西两院,也隔开了谢清和谢济轩的兄弟情分。
谢济轩沉默不语的跟在谢清身后,揣摩着这位庶兄会跟他说些什么。
从谢欢属下记录的资料来看,谢欢并不喜欢假扮无欢公子那人同谢清走得太近。按谢欢的评价,谢清此人生性木讷,行事中规中矩,从政后不会有多大建树。
对于谢欢的评价,谢济轩很少放在心上。谢欢太过聪明,也非常骄傲,朝廷百官在她眼中全都是庸才,谢清能得到一句中规中矩的评价已经算不错了。
兄弟两人行走间,谢清同谢济轩讲述和交流了一些为官后的心得与见解。谈话间,谢济轩觉得谢清远比谢欢描述得要优秀许多,他是个有想法,有抱负,愿意为家族付出的人。
接近后院时,谢欢借故离开了,不戴人皮面具的她甚少去西院,那里人多眼杂,她可不想成为奴才口中的妖怪。
谢欢走后,谢清道:“二弟,西院最近因几个表弟的婚事闹得正欢,为兄不愿让这些事儿污了你的眼睛。月色正好,还请你在此等为兄片刻……”
谢清匆匆离去后,谢济轩打量着府中花园,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不远处的梅树中夹杂了桃树。梅花开后,桃花开,云雾一样的花朵让人根本分不清季节变换,谢府的花园似乎只有春季,热闹的春节。
珈珈一定会喜欢这里,似她那种喜动不喜静的性格,看见院子里枝叶繁茂的花朵,定会想出无数新奇的方法自娱自乐。
“公子。”
谢济轩看到金嬷嬷时,他有些意外谢清竟然同母亲有联系,看来府中的关系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嬷嬷,可是有事?”
“老奴就替郡主问问,公子可是有事儿?”
谢济轩知道自己对母亲眨眼的事情被她记挂在了心上,借故找了个谢欢不会跟着的机会让金嬷嬷来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他确实有事找郡主,但他信不过金嬷嬷。
他道:“不知嬷嬷何出此言?我无事,若有事一定会跟母亲说。”
金嬷嬷识趣得离开了。她走后不久,谢清拿着几本古籍回到花园中。
他送给谢济轩的那几本书,谢济轩全都看过。
谢欢知道谢济轩喜欢看书,她为他搜罗来的书籍,不比皇宫里的藏书阁少。
“谢谢大哥,等大哥到了任上记得常写家书。”
谢清惊讶的看了谢济轩一眼,“我会的。”
如此客套的寒暄让这两兄弟看起来就像陌生人,但他们彼此对视时的目光是那么的温暖和善意,他们都在尝试在去体验一份从未有过的亲情。
墨韵斋,谢欢接过谢济轩手中的书籍看了看,“他是什么意思?不满意去华菏府为官?”
华菏府位于南朝边境,是北国攻入南朝的第一站,被覃月焚毁的香河镇就属华菏府治下。
覃月进攻香河镇时,华菏府府尹早已得到线报,他以为覃月只是佯攻,其目的同往年一样——议和赔款。华菏府屯兵一万,府尹不但没有组织抵抗,甚至撤回了正常的防守,以便覃月佯攻。
香河镇被焚毁,华菏府府尹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谢清此去华菏府就是接替府尹一职,官职未变,职责由起草文书的侍诏变为了华菏府府尹。
“华菏府府尹挺好的,大哥过去可以真正为朝廷做点事儿。”
谢欢不置可否的微微一笑,“我记得这些书你都看过?”
“是,”谢济轩不敢同谢欢比记性,她的记性比他更好。
得到谢济轩肯定的答复后,谢欢随手就把谢清送给谢济轩的书籍扔到了屋内的火盆之中。
“不过是个庶子,套什么近乎。”
谢济轩沉默不语的看着火焰将那几本书燃烧成灰。谢欢也是庶女,可听她说话的语气,她似乎并不这样认为。难道谢欢的身世并不是他一直以为的那样?
“济轩,”谢欢突然挽住了谢济轩的手臂,“你变了,对我同原来不一样了。”
谢济轩不着痕迹的推开了谢欢,语气沉重的说:“若不是你,我只怕还被困在质子府。”说罢,他遥望北方,一副不愿多说的伤心模样。
“北国之行原本就是让你出去历练一番,谢府虽为此折了些人手,质子府也没有落到好处,欢喜死了,蝉只剩半条命,我们不赔。”
谢欢既然提到了欢喜,谢济轩忙问:“你可知欢喜练了什么武功,为何会出现返老还童这种事情?”
“审讯欢喜时,为了能瞒过南宫裕,我的人并未对他用酷刑。有关武功这一点,他讳莫如深,我的人什么也没问出来……”
撒谎,谢济轩知道谢欢在撒谎。
说话前,她的眼睛向左看,那是在思考谎言。说话时,她注视着他的眼睛,这是撒谎中,她想要知道谎言有没有成功。
谢济轩在北国时,占着会易容以为很多事情可以百分百瞒过陈珈。直至两人确定关系后,陈珈抓着他玩了一次“谁在说谎”的小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