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红雪垂下手,看着自己的手,不作声。
他的人生只是漆黑寂寞,他的武功却早已更登一高。
但是那又如何?只有一个名字在心中滑过,带着血和泪。
——叶开。
上官小仙突然明了,为什么夜雨笃定叶开会娶丁灵琳。
因为丁灵琳弱,叶开不娶她,她会死,而这个理由,就足以叶开就算无心也要娶。
而傅红雪强,他必须坚强,所有的绝望和痛苦他都要吞下去,咽下去,然后重新站起来,所以叶开纵有一万个理由,也不能回来。
而上官小仙更明白了叶开拒绝她的理由:
“你很好。只不过,你太好了。”
这岂非也是人性的弱点。
苦笑。
上官小仙露出了一个苦笑,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自己该露出什么表情。
原来从头到尾,唯一一个自怜的,只有自己。
花舞风雨
傅红雪。
年龄:约二十四五。
特征:右足微跛,刀不离手。
武功:无师承门派,自成一格,用刀,出手极快,江湖公认为天下第一快刀。
身世:家世不详,出生后即被昔年魔教之白凤公主收养,是以精通各种毒杀、暗算之法;至今犹独身。
未婚,四海为家,浪迹天涯。
性格:孤僻冷酷,独来独往。
上官小仙将这张纸推到夜雨面前。
夜雨面无表情地道:“我不用看,我比你还了解傅红雪这个人。”
上官小仙眨了眨眼,试探地道:“你应该看见了,这上面的东西全都是些没用的废话。”
夜雨点点头,道:“不错,这些东西一点用也没有。”
上官小仙踱了几步,停在窗口,道:“还有一件事,他曾经被一个女人骗过,骗的很惨。”
夜雨笑了笑,道:“不错,是个叫翠浓的女人。”
上官小仙淡淡地道:“那不过是个□。”
夜雨摇了摇头,道:“对我而言,那就是个聪明人。因为至少她能骗到傅红雪,而我们现在两个女人在一起,却什么都做不到。”
上官小仙脸色变了变,强忍下来,道:“还有一件事,他有病。”
夜雨眯起眼睛,好像很怀念地想了想,才道:“不错,羊癫疯。”
上官小仙冷笑道:“当时,在他的病发作的时候,你就应该让他自灭,或者杀了他。”
夜雨霍然长身而起,冷笑道:“我也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情。”
上官小仙在听着。
夜雨道:“只要我还活着,傅红雪就必须活着。因为我不许他死!”
她残忍地笑了笑,道:“所以,就算是他失去了希望,失去了信念,甚至失掉了活下去的勇气和尊严,我也绝对不会让他死。”
上官小仙打了个寒噤,握紧了自己的衣袖。
夜雨道:“而且你还漏了一点。”
上官小仙生硬地道:“是他爱上了叶开这件事情么?”
夜雨冷冷地道:“叶开就留给你吧——我说的是他的刀。”
上官小仙恍然道:“他一向刀不离手,只因为他一直用的都是这把刀,至少已用了二十年。现在这把刀几乎已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使用这把刀,几乎比别人使用自己的手指还要灵活如意。”
——对傅红雪来说,那把刀,已经不仅是一把刀了,他的人与刀之间,已经有了种别人无法了解的感情。
——那把刀记载着他的一切,过去,现在甚至未来。
——那把刀也见证着他的一切,心情,爱情甚至意志。
那把刀几乎是他信念的代名词,是他活下去的勇气、
夜雨早有准备一般,道:“我要他的刀。”
上官小仙道:“没有人能拿到他的刀。”
夜雨又笑了笑,道:“在我的眼中,所有的事情都有意外。”
上官小仙不再争辩,闭上嘴,她在听着。
夜雨道:“只要逼着叶开娶了丁灵琳,傅红雪会把刀送出去。”
上官小仙反驳道:“这个可能性并不大。”
夜雨慢慢地抚摸过桌上的琴,目光带着古怪的爱怜。
她道:“你错了。我会证明你错了。”
傅红雪送出了刀。
可是送出刀后的傅红雪更加可怕。
更加让人捉摸不透。
因为他没有了别人对他唯一熟悉的东西。
所以他变得更加可怕而陌生。
上官小仙的手中已经捏了一把汗,那是傅红雪给她的无形而巨大的压力。
清秀的青年,再次露出他不在乎万物的微笑。
他看着傅红雪,目光似乎在描绘他的样貌,恣意而放肆。
傅红雪皱了皱眉,他很讨厌被人这样看。
上官小仙轻轻一笑,对那青年道:“小顾,你的眼睛很不安分。”
顾姓青年微笑道:“看一看,死不了人的。”
他向傅红雪一抱拳,道:“在下顾天京。”
他的笑容好像囊括了他的一切情感。
叶开也喜欢笑,可是叶开的笑容是鲜活的,生机勃勃的,如同三月春光,一片明媚。
顾天京的笑容,却是死在脸上的,不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任何变化。
这笑容无喜无怒,无爱无怨,无悲无苦。
硬要说明,便是一片空空然然。
面对这个青年,傅红雪却自动地警觉起来。
他已经经历过很多生死之间,身体自然地会形成对危险的发射条件。
可是还没出手便能给他带来这么大反应的人,很少很少。
顾天京,便是很少中之一。
仅仅对视不到一刻间,傅红雪便感到周身有冷汗滑出。
这青年给他的感觉,绝不亚于当年的戚绵恨。
傅红雪已经对这个青年所用的武器有了思量。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赶得及。
他垂下手,目光落在顾天京的眼中。
一片深渊,一片漆黑,一片寂寥。
顾天京心中微微一抖,一览衣袖,微笑道:“何苦,何苦。”
衣袂无风自动,顾天京四周腾起一层轻烟。
薄薄淡淡,却翻卷变化,傅红雪与他之间,似隔雾。
就在这注意力很难集中之时,空气一阵战栗。
一片花影破雾而来,洋洋洒洒。
自在飞花,轻似梦。
好一派隔雾看花的美景。
看傅红雪无暇欣赏,花瓣有毒。
傅红雪身形展动,在花雨间寻找间隙。
他的轻步凌乱古怪,毫无章法,却能片花不沾衣,飘然踏花而过。
花雨纷飞时,第二拨暗器随之而至。
是叶。
片片柳叶如利刃携带狂风厉毒。
傅红雪专注于花叶,只觉得身上一处有一种轻柔的刺破感。
傅红雪倒吸一口气,才发现第三拨暗器早已无声无息随叶而至。
原来那叶竟是障目之用。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雨。
轻柔的细雨。
如同早春三月的一场,衬着佳人一片哀愁,两处闲心,相思雨。
无边丝雨细如愁。
何人不沾青衫湿,飞云黯淡一夕间,无计相避。
只能承受相迎。
此时,顾天京对上官小仙道:“你仔细看看他。”
上官小仙不解,但看去,只觉得傅红雪四周似乎有了一层屏障,一层神圣不可侵犯的气息,将他与尘世隔绝开来。
顾天京淡淡地笑道:“那是他的刀气形成的屏障,他已经与他的刀化为一体,可惜,心乱,无用。”
上官小仙恍然,傅红雪送刀,送回给叶开的是过去。
他已渐渐地不需要刀,不管是从武功还是心理上,他都在经历一场蜕变。
只是上官小仙不知道,这是否就是夜雨的本意。
傅红雪依然静静地看着他们,好像不在乎身上的刀气,也不在乎刚刚中的毒,也更在乎其他人怎么看他。
另一名青年一句话也不说,他似乎从这几招中看见了自己和傅红雪之间的差别。
于是他闭嘴了。
顾天京喃喃叹息,道:“可惜,可惜,白壁终归有瑕。”
傅红雪突然抬手弹指,指风滑出,竟将几根“红色细雨”弹回。
他的眼前已经开始发黑,但他不能就这样认输。
他的一弹指,仍有一根落在了上官小仙身上。
仅有一根,也够了。
他定神向面色雪白的上官小仙冷笑。
顾天京轻轻拍掌,道:“好反应。”
上官小仙直截了当地道:“解药呢?”
顾天京微笑道:“没有。”
他眨眨眼睛,道:“我是来帮你杀人的,不是救人,又怎么会有解药?”
上官小仙冷笑,似已不信,道:“傅红雪也中毒了,难道他得死?”
顾天京压低声音,好像一个孩子在悄悄地说一个秘密。
“可是你不是傅红雪。”他缓缓地道:“不是么?”
上官小仙的脸上再也找不到一丝血色。
她的喉间发出咯吱吱的响声,她好像有千万句诅咒,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傅红雪的脑子开始绞成一锅糨糊,嗡鸣声和气血不顺的燥热感让他晕晕沉沉。
他暗自皱皱眉,没想到自己会对刀依赖到这种地步。
可他当时偏偏放开了刀,他的支柱,为什么?
因为他感到了悲伤,来自心底的悲伤。
如果他不能陪着那个人走到最后,他至少希望能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留给他做个纪念。
天长地久有时尽。
此恨绵绵无绝期。
他似乎为戚绵恨读过这句诗。
在怨什么,在恨什么,难道结局不是早已注定?
他从来没有比现在更明了自己的想法。
当时他折磨过自己很多次,才学会不再逃避。
当时他将刀深深刺进心中的伤口,才让它流脓恢复。
可现在他什么都不用了,不用再折磨自己,也不用再揭开旧伤。
在承受一百零八刀的时候,他已经读到了自己的心。
他想见叶开。
想和叶开在一起。
如果那一百零八刀,还未能让他正视心中所想。
那么现在一定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