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愁，给我看着他，不到戌时不准起来！”
“是，娘娘。”
空旷的宫殿中寂静清冷，直直的跪了一下午，祈佑的双腿早已麻木的毫无知觉。莫愁将他扶起，“大皇子，我送您回去吧。”
祈佑挥了挥手，脊背挺得笔直，虚浮着走了几步，身上已渗出了一层冷汗，康子缩头缩脑的守在殿外，见着祈佑出来，忙上前扶住了他，祈佑蓦地放松下来，倚在康子肩上，康子心疼的眼眶红了一圈，“大皇子，我去叫个辇轿，将您抬回去吧。”
祈佑沙哑道，“不碍事，走罢。”
杜后从殿后转出，看着祈佑挺直的背影，眼中神色复杂，良久后，长叹一声，蹒跚着走到椅旁坐了。莫愁给她捏着腿，“娘娘，恕莫愁无礼，您这又是何苦？大皇子跪了多久，您就站了多久，但大皇子他……”
杜后平日里总是高高抬着的头缓缓低下来，像是被夺了幼崽的母兽，神色凄苦，但转瞬又换上了强硬冰冷的面容，“你看看他那副样子，有当本宫是他的母亲过么？这样的孽子，不要也罢！”
废太子殿内，小丫鬟云珠给祈佑捶着腿，眼泪汪汪道，“人家说，虎毒还不食子呢，皇后娘娘怎么这么狠，大皇子，还疼么？”
祈佑作势打她的嘴，“皇后娘娘的是非岂是你一个小丫鬟能议论的，下次再被我听到，我可就真打了。”
云珠双手捂着嘴，猛点着头，又小声的嘀咕道，“就是她的不对嘛，说也说不得了。”
康子端来一盆热水，给他泡着脚，又拿热毛巾敷着青紫的膝，“大皇子，要不要奴才去太医署拿些消肿化瘀的药？”
祈佑还未开口，云珠猛敲了一下他的头，“傻康子，我再笨也知道不能用宫里的药，万一他们想下毒害死大皇子怎么办？唉，大皇子真是可怜，在这个宫里时时要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
康子揉着额头不敢再说，祈佑听着云珠心直口快的说着，脸上渐渐笼上一层阴霾，他闭目靠在椅背上，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
半夜，祈佑猛地惊醒，蜀皇坐在床沿，一身酒气，似笑非笑的望着他，“醒了？是不是父皇吵到了你？”
祈佑爬起，在床上跪伏着，“父皇。”
蜀皇摁住他的肩，“不必多礼，陪父皇躺一会儿。”
祈佑眼神刹那森寒，恭顺的躺在蜀皇身侧，不着痕迹的向里侧挪了挪。
蜀皇在枕上转过头来，眼神渐渐有些迷离，他抚上祈佑的脸，“虹儿，咱们有多久没这么平和的躺在一处了？”
祈佑刚要出声，一根手指按住他的唇瓣，“嘘，不要说话，虹儿，让为夫好好看看你，你以前就是这个样子，乖巧温顺，眼里只有为夫一人。可到了后来，你助我得了皇位后，就好似变了一个人，眼中不再单纯和善，你心里想的，只有江山权谋！”
他捏着祈佑的下颚，手上渐渐用力，祈佑吃疼的张开嘴，嘴上突然传来一阵温热，扑鼻的酒气和在嘴里翻动的舌头让祈佑胃里一阵阵翻腾，他猛地推开蜀皇，翻身坐起，“父皇！我是祈佑！”
蜀皇拉过他的手，摩挲着，贴上自己的脸，“朕知道，朕知道。佑儿，只要你听话，朕可以像疼你母后一般的宠你……”
祈佑强迫自己与他对视，“父皇，您醉了，儿臣送您回去歇息。黑子！”
黑子小跑着进来，见着眼前的一幕，心中一惊，“微臣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祈佑脸上依然紧绷，“去叫辇驾，我要送父皇回宫。”
蜀皇强支着坐起，深深的看了一眼祈佑，脸上笑的温和，可笑意丝毫未达眼底。“佑儿真是孝顺，父皇甚感欣慰，父皇醉了，是该回去好好睡一觉。佑儿，你也好好休息，不必亲自送朕了，来日方长……哈哈哈哈哈哈……”
蜀皇大笑着走出殿门，祈佑紧紧的抿着唇，突然趴在床沿上干呕起来，身子抖得抑制不住，为什么，为什么！！！他握着拳一下下的砸向床榻，直到将心中的恨意强压下去，眼中恢复一贯的冷静自持。
听到响动赶来的康子，见床榻一片凌乱，祈佑的手鲜血淋漓，眼中满是嗜血的杀意，康子被他冰冷的眼神吓得一滞，祈佑见他进来，僵硬的脊背舒缓下来，“是你啊，康子。”
康子给他包扎着伤口，小心翼翼的问道，“大皇子，您没事吧？”
祈佑突然抬起他的下巴，让他对上自己的目光，“康子，我若是想谋逆篡位，杀父弑母，你还会不会跟着我？”
康子吓得跪倒在地，筛糠似的抖着，“大、大皇子，万万说不得啊！”
他抬起头，脸上一片坚毅，虽然嘴唇仍是发青，但眼中忠诚毫不作伪，“大皇子，不管您要做什么，康子都会誓死准随！就算是让康子上刀山下油锅，康子也绝不会皱一下眉！”
祈佑将他扶起，“好康子，我一时冲动，倒将你吓成这个样子。你放心，总有一日，我会洗雪前耻，将践踏过我的人都踩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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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废太子殿内素来冷冷清清，人烟稀少。自从祈佑回来后，祈星整日里往这儿跑，粘着祈佑不肯放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倒将冷寂的屋子折腾的颇为热闹。祈佑对这个幼弟宠爱的紧，任他赖在身边，陪他不痛不痒的说着闲话。
祈星这日索性睡在祈佑殿里，小太监们怎么劝说都不回去，还非要和祈佑睡在一张榻上，祈佑拿他没有办法，点头允了。祈星眉开眼笑的爬到榻上，自己脱了靴，更了衣，招呼着祈佑上来，“大哥，我们并头睡好不好，我睡里头，你睡外头，就像以前一样。”
祈佑给他掖好被角，挺拓的轮廓被微微跳动的烛光映的柔和，“好，你往里头挪挪。”
“祈星！”
衣衫窸窣，环佩轻响，杜后冷着一张脸走进来，“给本宫回去！堂堂一国太子，不在自己殿里待着，跑到别人这里来做什么！若是别人起了歹意，妄图加害与你，你岂不是连个招架之力都没有！”
祈星缩着脖子挨到祈佑身后，“母后，大哥又不是别人，他怎么会加害我，我与大哥几年未见，想与他多说几句话儿……”
“你还敢还嘴了！”
杜后冷笑，眼锋锐利，扫过祈佑，“看来你大哥教了你不少啊，给我起来！”
祈星不情不愿的站起，随行的小太监急忙帮他穿靴更衣，他不耐烦的推开，披着袍子撅着嘴走出。
杜后转过身，衣襟带的烛光明灭不定，影子长长的投在墙上，随着烛光摆动着，扭曲成诡异的形状，“你最好给我收敛一些，若真被我发现了你的谋逆行径，那就休怪本宫比虎还毒！”
她拂袖走出，烛光跳动了几下，渐渐熄灭，四周被笼上一层黑寂。孟祈佑坐在榻上，静静的看着窗棱外的清冷月光，一抹亮色从眼角滑落，融入前襟里，而后，又是一滴。
他闭上眼，突然抑制不住的大笑起来，凄厉的笑声将枝上栖着的鸟雀惊起，扑啦啦的扇着翅膀飞走。直到笑得胸口剧痛，喘不上气来，他才无力的仰倒在榻上，眼中，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翌日，孟祈佑着了件雪白衣衫，宽袍长袖，负着手走入梅林。
正值花季，梅花盛开，淡白粉红，立于枝头，风过处，柔美花瓣片片飘落，孟祈佑踏着落花，走到另一白衣身影面前，定定立住。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到底是悲了些。”
孟祈殒蓦然抬首，手上毛笔一顿，在纸上洇出一团深深的墨渍，“大哥！大哥你回来了。”
祈佑对他笑道，“是，我回来了。”
祈殒两三步转过书案，来到祈佑面前站定，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喜悦，“我整日待在这里，消息不便，大哥这几年去了何处，何时回来的？让弟弟好等。”
祈佑转身对了梅林，“我这几年左右无事，就到处游历了一番，见识了不少异国的风土人情，胸襟也开阔了许多，为兄终于明白你为何如此寄情与诗词歌赋。朝堂权术，宫闱密斗，其间牵扯了太多血腥，污秽肮脏，实非君子所为。”
祈殒微微颔首，“大哥这么想，我也安心了。虽然大哥被……但从此远离了权谋心计，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祈佑按了按他的肩，“是啊，有失必有得。但可苦了祈星了，他从小在我身边长大，他的脾性我最了解，让他当这个太子，一言一行都要照着规矩来，按着他好动贪玩的性子，必是觉得束手束脚，不啻于一场无妄之灾了。”
祈殒摇摇头，对这个弟弟的性子，他虽不出殿门，也了解的很。
“对了，”祈佑转身看着他，“你这几年过的怎样？还是从没踏出过这片林子么？”
祈殒拿起书案上的画笔，蘸着大红染料，在晾在一边的画上添了几抹，一枝桃花盛开在纸上，嫣红亮丽。
“这里很好，除了大哥和父皇，我也想不到要见什么人。大哥既然已回，那祈殒就更无他求了。”
“对了，大哥，明日是母妃的祭日，大哥你要不要，要不要和祈殒一起祭拜？”
祈佑眼神一暗，在衣袖下的拳头捏的死紧，面上无一丝表情，“好，你等着我，我去宫外寻些母妃生前最爱的苏绣。”
祈殒强按住心中如岩浆般沸腾的情感，眼见着祈佑的身影被桃花遮住，消失不见，他才捂着心口，沿着书案慢慢滑到地上，脸上，是失而复得般的惊喜，“大哥，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放开手……”
孟祈佑回到殿内，立即换了一身玄衣，将白袍扔到康子手上，“扔了。”
康子奉命走出，祈佑将手脸仔细的洗了，身上还是那股挥之不散的淡淡花香，他合目长叹一声，走到桌案前，执起自她走后就再没拿起的画笔，仔细的勾勒着，纸上渐渐显出一名姿容绝美顾盼生辉的女子，一身白服，温婉甜美。
祈佑扔下画笔，定定的看着画作，眼中不知是悲是喜。
幼时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