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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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长安- 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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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疫病在和平年代往往是十年一反复的天灾,而且人力对它效果有限,常常在刚琢磨出法子应对时,疫病也快要自己结束了。圣元帝经过几次大灾大难,精神比从前更经得起折磨,人老了之后越发笃信命由天定,总之多出一点挨着等它自行消退的心。
直到他得知自己的二儿子病势沉重,凶多吉少。圣元帝对李简是很瞧不上的,以至于直到听说他快死了,才分出一点心神来思考他的事。
不似李据是滩扶不上墙的笑话似的烂泥,又或李焱心慈而命途多舛、苦得令他垂怜,他这位老二是从里到外都得了他的真传,既不可怜也不可爱。另外由于是养尊处优长大的,比之父亲,还自然而然生出许多高傲。
高傲是种很要命的病。若是落在蠢人身上还好,最多是叫人看笑话自己吃亏,不至于生出什么罪孽;若是聪明人高傲了,常常除了作茧自缚之外还要缚住许多他人,聪明到自作聪明,最终没有一个能得好果子。在圣元帝看来,李简自然是个聪明人,可惜——走了邪路。
这个儿子算计完三弟又算计大哥,表面上乃一年多前那场李焱血脉暴露的混局里唯一的胜利者,实际他的父皇从此再不愿多看他一眼。
天谴来的快。李据这二日耽搁在宫中,虽然闷得慌但也活蹦乱跳,总之比李简强上许多。圣元帝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个不知在天涯何处的李焱,上次听影卫报他仿佛回了京,既已回京,为何不来见见父皇?当真还在记恨么?
倒心有灵犀,才念叨着,就有小宫女进来恭恭敬敬地行礼,说是三皇子殿下入宫了,而且还带来治疗瘟疫的特效药方。不管药方效果如何圣元帝的内心忽然十分宽慰起来,赶忙传他来见。随后,他便看见了许多日子连个影都没碰到的小儿子。
小儿子长大了,长得眉目挺秀,薄唇优美,一双墨似的眼睛随了香消玉殒的红珊。圣元帝很想与他叙叙旧情,但这小儿子不领情,规规矩矩地如同公对公一般说了许多药方须得迅速普及以止瘟疫的正话,竟也不抬眼看一看父亲。——虽然规矩如此,圣元帝内心还是万分的不乐意。
贵妃倒很懂事,在一旁劝说皇上不妨先煎了药拿给陆昭容试试,若真有效,便立刻吩咐太医署安排下去救治大家。陆昭容是位最先受难的主子,这病头一个病人也是头一个死人,乃陆昭容宫中的一个丫鬟。
圣元帝心不在焉地听了贵妃的话。及至晚上,宫人们大喜来报,说三殿下的药真有奇效,昭容娘娘的烧没过一会便退下些,等到药续了第二回,娘娘反而已有清醒的迹象了。太医署打算将此方拿给各地医馆嘱咐他们照方抓了救治百姓。
圣元帝正好睡满一个下午,听到好消息也有些愉快,这才睁开眼睛仔细端详了一直恭恭敬敬坐在一旁的李焱。贵妃看出他的心思,给他捶着腿替他对三皇子说话,“三殿下这回可真是立了一大功呢,皇上,您怎么忍心还让他继续流落在外。孩子都是要回家的,妾看着应当早日将殿下迎回宫中才是。”
夏夷则很不可察觉地动了动身体。贵妃这话十足地合了圣元帝的心思,同时也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圣元帝清清嗓子,那嗓音中已露出疲态,“夷则,你待何如?”他问。
夏夷则垂了眼睛,“儿臣但凭父皇吩咐。”
他这几个字不如刚才报官话时流利,仿佛说出“父皇”二字是受了多大委屈。圣元帝很不耐烦地挥挥手。
“正好林钟与应钟都已各自搬出去了,本来想给你一同册封,你又不在。如此甚好,封王的事可以慢慢办。你虽然不小了,常年在外,留在宫里暂住几个月也可以。一会差人把温室殿收拾出来,还住原来的地方。”
林钟应钟是二位皇子的字,而温室殿是淑妃生前所居,自然亦见识了夏夷则四处躲闪的童年。夏夷则肩膀又抖抖,然后答应了。圣元帝见他倒乖,只当他外面吃够苦,借机回心转意。贵妃跟着说了些父子团圆的喜庆话。夏夷则一向替他母亲痛恨圣元帝这些后妃,因此转过脸去,并不领她的情。
说来也巧,李据当晚大剌剌地闯进立政殿,嚷嚷着宫里实在憋闷,非要父皇放他出去走走。夏夷则这正扮恭顺儿子,两个冤家一见,一个玩心四起一个头疼眼红。那李据也不避讳传染,很亲热地捏过夏夷则的头颅,“哟,这不是前阵子痛失了阿娇的我那可怜的弟弟么,怎么,如今父皇抱恙在身,你倒想起回家来了?”
他这话说得真真十足的难听,而且是在场所有人都得罪一个遍的难听。圣元帝饶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也气得吹胡子瞪眼,“林钟,”他轰隆轰隆地怒吼,“回你的地方去。”
李据吐吐舌头,“对不住父皇,好长时间没见到老三了,失了分寸。儿臣来其实是有旁的事要报。”
“何事?”
“听老二府上的人说,前日他们从旁人处得了特效药,能治瘟疫。老二吃到今天已经大好了。儿臣一得到这个消息就马不停蹄地来见父皇,希望能为黎民百姓出一份力。”
“——皇兄说的这份特效药正是由儿臣友人所研制,乃儿臣下午呈上来那一副。”夏夷则很风凉地接下他的话。
李据原本趁李简废物似的卧病在床,满满地存了抓紧时机邀功的心,想不到他这回又被夏夷则登先落得两手空空,再也没有什么能令他更气的了。他越野人似的气急败坏越显出夏夷则闲云野鹤的模样。那边圣元帝倒很一视同仁,觉得李据有这个心也算难得,因此挥手令他下去的时候不如方才那么脸黑。
夏夷则其实出了一身冷汗,忆起无异当天早上说的一番大道理,觉得自己今天来得非常之对。他仍把圣元帝当作仇人,不愿给他任何友好,可无异劝他这药方迟早要通过李简传开去,不如你去抢这个头功,也是一个回归朝廷的好时机。无异又这般那般地讲了一堆与圣元帝化敌为友可以省多少力气的软话,夏夷则才勉强答应。
他本来很奇怪,若是只为报仇杀圣元帝一人,并不非要做这些不情愿的苦工。可是现在他又想令两个哥哥和父亲共同付出代价,将他们最看重的全部夺来掌心捏紧揉碎,那就不得不为此受一些委屈。夏夷则花大力气强行封缄了所有恨,以为这就是天大的付出,殊不知等在他面前的还有十倍百倍他所不能预料的。
当他孑然一身地站在空荡荡的温室殿中,看到母亲生前喜爱的器物珍玩均还保持着原先的模样,心中的难过便如岩浆滚遍了身,仿佛温室殿于淑妃在时是个冷宫,等淑妃不在了,更是连个肯光顾它的人都没有,这些好东西尽数烂在数十月未曾开封的空气里无人问津。
他如今拥有了陪笑着忙碌的宫人,以及满满一盆烧不完的炭火,甚至迎面撞上李据再不必远远绕开,——可他还是什么都没有。
夏夷则叹息一声,差人拿来了笔墨纸砚,写了三封信。一封给无异,一封给江陵的武灼衣将军。这两封信写好了,他拿出无异之前送他的偃甲鸟,嘱咐了路要怎么走怎么回。还差最后一封,夏夷则略一思忖,抬头落笔格外缓慢谨慎。
——闻人姑娘,久疏问候,冒昧打扰。不知近况如何?
这封信因为不急,他写得徐之又徐。
再说无异在定国公府守了三天,傅清姣终于悠悠地回了魂,府中上下均是欢欣又安慰,一派喜气洋洋。傅清姣一醒来便发愁儿子那个尖尖的下巴颏,自己还没吃顿正经饭先叫厨房可劲开伙。一家子的喜气全都砸在了大功臣儿子身上,搞得无异很吃不消。
乐绍成从头到尾只是心焦,其实没出几分力气,渐渐觉出自己的有心无力。吃过一顿好饭本应令无异快点歇了,他一踌躇,还是对无异使了个眼色,“异儿,与为父到书房来一趟。”
无异困着应了,及至父子二人隔着一张地毯对坐,倒也说不出许多话来。最后乐绍成摇摇头,“异儿,你对现在接管为父的事业可有兴趣?虽说是早晚的事,不过清姣这一病,也使为父萌生许多悔意,想要颐养天年多陪一陪她了。”
无异抓了抓脑袋,“儿子对经商一窍不通……”
乐绍成似乎没指望他立刻答应似的,“罢了,此事可以慢慢再议。另外为父虽然久不过问政事,然而最近听说你与三皇子走得很近……此处没有第三个人,你讲讲实话,是否有什么打算?”
无异老老实实地答话,“夷则是我的朋友,他若有打算,我自然全力相助。”
乐绍成很无奈地微笑,“为父年轻时,也曾有与你一般的想法。”
“——异儿,你做你认为正确的事便可,唯独不要忘了,有朝一日……伴君如伴虎。”
“儿子明白。”
乐绍成担心他是否真的明白。可这种事须得自己来体会,旁人说破天亦无用。
当晚无异最终回他的小世子府去睡了。谢衣自他走后没有闲着,尽力而为地救治了许多百姓,又不好太过张扬,所以连治病也如同打游击,不肯在同一家面前两次出现。后来安尼瓦尔在客栈中憋得太狠,长安城又封了城门不准出入,他无事可做且仗着自己身体好,干脆来帮谢衣的忙。无异回家时,他们正收了工在院子里头歇息,一个黑一个白,恰好形成鲜明对比。
安尼瓦尔见他回来,走过去又给他两拳,“行,比上次见有油水点。”他打量一头羊似的把无异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
无异正带着一肚子晚饭撑得半死,“老哥,你可别嘲笑我。”他笑嘻嘻地躲到谢衣背后去,“你们聊,我先去洗个澡。”说完迈着阔步奔去屋里。
愣了一会,安尼瓦尔忽然很掩饰不住激动的心情,“谢谢谢先生,你看他叫我哥!”
谢衣把茶水往他跟前推了推,他笑,“狼王,你要习惯。”
“是,我得习惯。”安尼瓦尔点头,“不……不习惯也好,听着高兴。”
一时欢声笑语,一扫颓靡。而谢衣有所顾虑,少顷还是正色了,“方才无异回来前,狼王说看这病症状眼熟?”他问。
“嗯。”安尼瓦尔也镇定下来,思忖片刻,“这与突厥人每年入冬要犯一回的那个小病是有些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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