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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差数月,侍卫早已知道这椒房殿中受皇上格外照顾,规矩散漫与别处有差,椒房殿的差事也显得比别处要肥。此刻看到皇后娘娘亲自露了脸,他并未被惊吓太过,只是赶紧嘱咐了一声:“娘娘,今日寒冷又有雨,您还是快进去吧,别感了风寒。”
侍卫有张麦色的少年脸膛,瞳孔湛绿,两道浓眉精精神神的,正是一副带塞外气息的好相貌。“今日夜差换人了啊。”博陵咕哝,“小兄弟是新来的?”
“是。”侍卫低头,拘谨地答。
博陵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奎尼。”侍卫又答。
“听名字不像是汉人。你如何混进来的,应该有个汉人名字吧?”
奎尼大惊,就要下跪请罪。博陵赶忙拦住了他,“别别别,我又没怪你。皇上让你来,必是知道你可靠,我怎么敢胡乱怀疑你呢?哎,看你这么胆小,我也不问了。你辛苦啦。”
“是……谢娘娘。”奎尼带着一身冷汗回答。彼时博陵答应他一声,早已关上了门。
博陵钻回被窝,果真如夏夷则所言往他的身上又靠了一靠。夏夷则要睡不睡的,也为姿势舒服把她的脑袋揽过来一点。“夷则哥哥,外面在下雨,今日怕是没法早朝了,你多睡一会吧?”
夏夷则“嗯”地回答,拧了拧眉毛,“你刚才在与谁说话?”
“我看到外面新来的小侍卫长得很特别,所以聊了几句。他好似不是汉人。”
“他是乐将军的救命恩人,一介孤儿。乐将军打完仗将他带回来了,我看人很机灵,就给了他一份差。你不喜欢可以换掉。”
“能救那个无所不能的乐将军也算大功一件了。”博陵琢磨,“我看他挺顺眼的,没有讨厌他。就让他留在这里吧。”
夏夷则少见地懒洋洋一笑,“你可别和他惹出什么来,我不缺冠帽,更不想要绿的。”
他是成心开一句玩笑,哪想到博陵反而愣了许久。最后博陵颤悠悠地开口:“夷则哥哥,你又不当与我是夫妻,不管他人眼里,就咱们二人之间,这冠帽一说从何谈起呢?”
夏夷则本已要睡,被她这么一讲,浓重的困意顿时化为虚无。他睁开眼,看见博陵正低着头,没露出一丝一毫表情来。而窗外的雨声渐响,也通通灌进他耳中。“玄儿,今日是初几?”他忽然问。
“初九。”博陵低声答。
夏夷则沉默了很久,最后拍了拍博陵的后背。
“我有一位友人,她的忌日是三月十二……”他极缓慢地道,“你与她有些像。”
博陵并不纠缠于此,她极聪慧,自然知道这其中的潜台词。“若她还在生,夷则哥哥也不愿碰她么?”
“……自然不会。”夏夷则笑笑,“恐怕会惹出什么‘从此君王不早朝’的事端罢。”
“那么……”博陵垂下睫,“夷则哥哥是在难为自己,还是在难为我?我这个皇后……既不能严于管制而母仪天下,又不能侍于君王床侧,反而要夷则哥哥处处回护我为我度日方便,做来有何意义?还不如让给武姐姐,我去当一生老公主呢。”
夏夷则先回了一句“你说什么胡话”,针对那让出皇后的言论。而前面的部分,他思索半天竟无从反驳。对啊,他这是在难为谁?博陵刚嫁入晋王府的时候不过十五岁,他还可以假装对方太过年轻。现在?现在博陵十八,无论如何都是个大姑娘了。
夏夷则一翻身,将博陵钳在胸膛与床铺之间。博陵先是一惊,随后涨红着脸闭上眼睛,睫毛随之抖了一抖。
门外奎尼无知无觉地站着。
他有背景撑腰,当差确实比旁人舒服,偶尔的夜班亦相安无事。自从挪到椒房殿,虽说差事紧了,可椒房殿人手多,平摊下来反而比较松快。他在三天后就得了假,打算回去看看。
奎尼先特地绕远路到训练场问候安尼瓦尔与屠休,然后才回到府里。谢衣正好在他来之前刚刚出门,要往龙兵屿返,他们二人直接错过。奎尼一进门就看见无异又百无聊赖地在那里吃点心,教雪城下棋,摆明是被谢衣离去影响了情绪。
“啊,奎尼回来啦。”无异看见他,稍微提起一点精神,“听说你去椒房殿当差了,怎么样,皇后娘娘对你好吗?”
“皇后娘娘……怎么说呢,十分活泼。”奎尼挠挠后脑勺,“也不讲究规矩,所以总体来说是很不错的。”
“嗯,皇后娘娘还做王妃的时候就不拘一格,前些日子找我过去也是,可通达了。你好好表现,日后保不准从我这分出一队人来给你带,高墙之内不大自在吧?”
奎尼惶恐地摇头,“不敢不敢,我能有所用处就好了。”
“放心,”无异一转眼珠,“以后去西域,少不了有你忙的。你自己呢?有没有什么想法?”
“呃……什么想法?”
“复仇、复兴之类的?”
奎尼眼神一黯,“我已不希求那些。雪城如今富足平安,我这个当哥哥的已经没什么心愿了。”
无异点点头,“唉,我多少能理解你。好好休息,连着当班累坏了吧?晚上咱们吃顿好的,你们兄妹二人也叙叙旧。”
“是,乐大哥。”奎尼答应。
虽然明面上差着辈份,可是考虑到他俩的年纪,无异还是觉得叫哥比较妥当些。奎尼自然是怎么摆弄怎么来,没有丝毫意见。无异催他去休息完,转过头来继续与雪城对弈。
“……你这里要是这么下,被夷则那种人抓到那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谢伯伯可能会假装没看见,但最后跑过来一锤定音。总之是我的话,我还是会先补上这块地方……”
“夷则是谁?”雪城问。
“呃……就是那天来的那个夏公子。”
“哦。”雪城点头,“看上去特别有钱的那个。”
“哈哈哈,他的确很有钱。不过你不要在他面前夸他,他会得意忘形。”无异贼溜溜地落下新子,“你爹爹我下棋这一手本事除了你谢伯伯就没弱于过别人,连皇上来了都是负多胜少。好好学着点。”
“那我还不如直接跟谢伯伯学呢。”
“哎不可不可。谢伯伯下棋太老奸巨猾了,磨人。你一个年轻小姑娘,要有朝气。”
“——说谁负多胜少呢?”门外忽然传来这样的声音,引得无异与雪城一同抬起头。
夏夷则不拿自己当外人,提裾便抬脚迈入乐府。雪城认出他来,瞬间就把无异给卖了:“呀,是有钱的夏叔叔,”她道,“负多胜少是爹爹说的,不是我。”
夏夷则揉了揉她的头发:“我知道,雪城才不会背后嚼人舌头。”
他转过身来瞪无异一眼:“乐兄必是技痒了,想与我对上一局?”
“不敢不敢。”无异站起身来打哈哈,“赢你一局,你要我一颗人头;输你一局,你又怪我不认真下。我就知道你今日要来,等等啊,我去换件衣服。”
雪城在他们两个之间看了又看。只见夏夷则今天一身织锦繁复的雪白,领子全束在修长颈下,包裹严实,身段利落且依旧华贵。而无异出来的时候也换了素,唯独罩衣是松松挂在外面,也按时下流行的样式立起未系的翻领,衣袂随小风飞着,潇洒非常。
“咦?”雪城只道谢伯伯爱穿白,怎么此次这二人统一受了传染?
“雪城好好看家。”无异嘱咐她,“我跟你夏叔叔去看一位朋友。”
雪城似懂非懂地点头应允。无异与夏夷则并肩上路,还是有点醒目。末了夏夷则找了个僻静处,催动法阵将他们二人送去通往百草谷的传送站了。
事隔三年,夏夷则已平静许多。他在半路上先是道歉:“乐兄,要你娶萧七小姐之事,是我欠考量。”
“你就不要与我客气了。”无异摇头,“你我二人吵便吵了,道什么歉?”
夏夷则扬起唇角,“事事都是你赢你大度,连个道歉的机会都不与我?”
“可不,”无异偏了偏头,“老兄我毕生所求,无非就是你们过得好,所以能大度的地方绝不小气。”
“那乐兄认为,”夏夷则站在了去往百草谷的队尾,“我们还能过得好吗?”
“能。”无异道,“向前看。”
夏夷则沉吟,“我负了阿阮。”
“你除了想着她,也要想想你自己。”无异边说边走进传送阵中,“来吧,看看她移到百草谷这一年过得如何。”
夏夷则跟上他,一瞬被蓝色光线吞没了。再睁开眼时天空炫目如初,百草谷守卫中有认得他的,纷纷行下大礼,皆被无异替他挥去。
无异此刻心如止水,知道惹上皇帝这门差事是夏夷则为了替阿阮报仇而犯下的一个错误。一步错步步错,使夏夷则常常心中生疑。可他二人唯有用此双肩扛着重担步步前行,容不得偶尔的软弱。
夏夷则看见先到的闻人羽,三个人互相打过招呼,步入庭院。庭中独一棵的露草被严密看护,今年抽出许多新枝,迎着黄昏的阳光煞是好看惬意。闻人羽扯扯无异的袖子,示意留夏夷则单独静一会。
无异会意,跟着她走出去。二人在回廊上驻足,金色的光块里飞舞着细小尘埃,闻人羽浸在其中,神情十分平静。
“近来可好?”无异开口问。
“还不错。”闻人羽答,“将军想要退下来,打算由我继任。”
无异颔首,“你很……合适。”
闻人羽微微一笑,“你也这么认为?”
她的额发束在耳后,是个英气逼人的大姑娘。无异恍惚地弯起眼睛:“我是不是脸皮太厚了?”
闻人羽低下头乐,“那不就是你的优点么?”
“对。”无异跟着她乐,“我得发扬光大。”
第61章 追求者
夏夷则独自对着露草说了一些话,谈到后来,一年份流水帐似的。他发现自己果然是平静得很自私,并且越说越趋于淡泊。最后他没有话了,单是笑着注视那棵草。“老朋友。”他道。
露草随风抖了抖叶子,像在回应他似的。
“有生之年能再看到你吗?”夏夷则又问。
他没有等回答,径自拍了拍衣摆站起身来,走了几步来到无异和闻人羽跟前。这两个人也是一同端详着他的神色。夏夷则指指自己:“我特别可怕?”
“没有没有。”无异摆摆手,转过身来跟闻人羽告别,“我们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