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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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长安- 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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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讲话了。”
“不,我没事,我忽然有个想法。”
这边好好的街道变成了翻天覆地的战场。安尼瓦尔和武玲珑都没吹牛,他们确实是有备而来。街头巷尾间两股精兵打起乱战,房屋限制了战争的规模,缩小了实力差距,却放大了胜利的野心。——到这个时候,没有人记得战斗的理由,只是盲目地要赢,这让他们的精神头百倍于那些在树海丛林里吃糠咽菜的野外小兵。
他们体力充沛,精神无比,人人使出浑身看家本领。谢衣此刻倒是少见地理智,他与无异被冲散了,正边杀边相互寻找。他有很不好的预感,可越焦急越显得无望。一人又一人在他面前倒下,他还是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边起初有有眼不识泰山的,以为谢衣好欺负,犯了和那江陵的蛤蟆精一般的经验主义错误。两三个回合之间武家小兵们便学乖了,认识到此乃敌方大将,必须解决又不能怠慢,开始有计划有指挥地包围上来。一圈一圈,慢慢限制谢衣出手。谢衣分身乏术,并未注意到圈外那些正在张弓搭箭的人。
这一小队的计划终于渐渐成型。当三支重箭势大力沉地破空飞来之时,为时已晚,谢衣的后脑勺一阵本能地发麻。
腰部被重重一击,是有人撞开了他。随后那家伙还未落地便换了方向,抱着他的腰将他带到一处矮墙之后,稍作掩护。很熟悉的体温。谢衣未及抬眼看便心中一阵恼怒:“你去哪了?”
“我错了我错了,刚才走神,师父原谅我。”
依旧是没脸没皮的求饶方式。谢衣表情一瞬间垮下来,抬脸被个亮晶晶的神色迎个正着。那小子很贪婪地看着他,像是看一眼就少一眼般地目目紧逼。
谢衣这才感到手指湿得仿佛被水泡过。
血。
谢衣脑中迟钝了,眼睛不听使唤。他记得武玲珑方才那一剑伤口很浅,他对自己的目力有自信,决然不会看错。可在无异身上,就是那伤口应该很浅的地方,正汩汩不断地流出他的热血来。
不仅如此。方才他带着他躲去那几箭,也有一箭抽不冷地擦过了他的腰。没有射中,不应该有大碍的,可那腰部伤口中的血液亦停不下来了。
“你这怎么回事?”谢衣压根听不出自己声音有多抖。
“别问,师父。”无异暖洋洋地微笑着,指尖轻轻覆盖着他的嘴唇,“时间到了。”
“解释。就现在,你给我解释清楚。”一边说,谢衣一边四处找东西给无异止血。无异几乎直接按住了他的手,并微弱地摇了摇头。那只手上被剑锋抹过的地方亦染得透红。
谢衣很少恐惧,即便是他自己被倒塌的墓穴砸得支离破碎,鲜血满目,他也从未恐惧。可现在不一样了,他被恐惧灌了满心。
一个人影冲他们飞奔而来,是注意到他们两个的瞳。“谢衣,小朋友,你们还好吧?”他大老远喊。
瞳一路小传送,白发飘飘,赶路赶得非常时髦。他随即发现这个问题绝不该问,并且在意识到无异的状况之后反应比谢衣还快——他一把抓过无异的手来,对着伤口钻研了一会。
“这是……这不是凡人的力量,没法挽回。小朋友,你到底做了什么?我看你也不会说,我想想……”瞳絮絮叨叨,又眉心一拧。“你跟神农那老笨蛋谈条件了对不对?为了救谢衣?你谈的什么条件?……——我知道了,你把自己的寿命给他了?所以这才是他变成凡人的关键?”
无异——要是有力气的话——很想封上他的嘴,“瞳大哥,瞳爷爷,你笨一点没人会怪你。”他恼怒。
“我查这个事情很久了,也查你很久了。谢衣可以糊涂着过,但这不符合我的作风。你跟神农佬儿怎么谈的,你给了他多少年?”
无异伸出五个手指。
“五年?不对,太短了。十五年?”
无异摇摇头。
“五十年。”他说,如同在得意洋洋地炫耀什么胜利果实。






第81章 蜉蝣
实际上无异的意识很模糊。
他感觉到谢衣很愤怒。很久以前,谢衣用心如死水般的方式来表达伤心,可他现在会用愤怒来表达伤心了,就这一点来说,无异觉得自己做的也不全然是坏事。他是很想多看他几眼,再一眼两眼,他也很豁达:死生由命,他尽力了。
无异想起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遥远的数年前,他站在长江水边上想要去寻找那个深埋墓底的人,回答他的只有浪花。坦白来说,当时他没有什么以命换命的歇斯底里的想法,只是神农提及这事的瞬间,他也想都不想便答应了。
“五十年,你确定?”
“我确定。”
“这有何意味你可知道?没得后悔你可知道?”
“我知道。”
“好,那就按你所说。”
无异尚且没有思考过他做的是不是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他说出这个决定很平常,就像当年他说要去找谢爷爷,也不管这人是不是存在是不是活着就去找了。他本质上是用本能做事的人,每个决定都有发自内心的天真。
不过他当时忘了问:自己何德何能,真请来神农为他实现心愿?这回他终于又再见到神农,很宽阔的背脊背对着他,他有的是时间问。
“你的师父很久之前是我座下一名仙人。”神农竟也有心情跟他扯闲篇,“他当时清心寡欲,油盐不进,害人为他心碎。当他寿命走到尽头,我便好奇,想着看看他到底能不能过人一般的日子。”
“我终究没舍得令他散落凡间,而是使他生在流月城中,也算我很接近的地方。是我不好,渐渐把那地方遗忘了,给他一个硕大的烂摊子。可他……收拾得很好。我明白司幽就是司幽,永远都是。无论他在哪里,是什么身份,都不会改变。”
“所以你不是为了我才救师父的,你本来就想救他。”
“他一些魂魄在混沌中沉睡受我保护,一些滞留在肉体中,第二次死亡解放了他。我想正好带他走,让他历经流转回到我身边,方法自然有很多。”神农慢悠悠地道,“可是有你在,我便又犯了好奇心重的老毛病:他早晚是要回来的,那么,满足一下你的心愿又怎么样?你们凡人,不就擅长只争朝夕吗?”
“而且,后来他真的喜欢你。那可是司幽啊,司幽居然会喜欢什么人。”
“如你所说,朝夕而已。”无异坐了下来。
“你这朝夕,可是够久。”
“如若时间允许,或许可以再来五十年。”无异道,“在你心中只昙花一瞬。”
“由不得你这凡人妄自揣测。”
“蜉蝣朝生夕死,对它来说那一日却无比漫长。我想你或许也可以这么理解我们凡人罢了。”
“那么,凡人。”神农一顿,“你自然是心满意足?”
“虽有遗憾,并无后悔。”无异闭上眼睛,“这话你应当听过。”
“耳熟之至。”
黑暗慢慢降临,像每一夜熟睡的寂静,与之不同的是此次无人陪伴。虚无中谢衣的体温很温暖,许是幻觉,并且纵等到来世也大约不会有。无异很平静,即便他努力做到这一点,结局降临时,仍不是足够的平静。
他想要这样迎接,无非是因为如果是谢衣就会这样做。谢衣永远不惧怕任何危机的到来,能挽回便尽力挽回,不能挽回则接受。无异终于是用了一生去追逐、去爱、去向往,虽短暂而充足。他不知道自己做到了没有,但愿若有人在看,此人能感到欣慰。
安尼瓦尔推门进来。
“几天了?”他问。夏夷则抱着胳膊略略摇头,“不知道。”
“到底行不行,给个准话。”安尼瓦尔的心情应该是这屋子里最差的一个,可是卧房里面那个心情绝对不会比他好,想到这一点,他又生气又无奈。“你们那些破事我全不懂,活着就是活着,死了就是死了,能不能别每天说那些玄乎的东西?”
“粗说你不信,细说你不懂,那要怎么说?”夏夷则白了他一眼,“要么坐下等着,要么该做什么做什么。别瞪我,名义上我现在还是皇帝,虽然想救谁不一定救得了,想杀谁还是能杀的。”
“那你倒是把那姓武的杀了啊?”
“这个不关她事。”夏夷则一叹,“少造杀孽,或许还有人垂怜。”
安尼瓦尔极不耐烦,想要进屋去看看,又被夏夷则拦住了。“你最好别进去。谢前辈你面对得了么?反正我面对不了。”
“你是没法面对。要不是你折腾这些回来夺位的幺蛾子,他会变成这样?”
夏夷则脸色一怒,“他会变成这样我是有责任,可那与我要做皇帝没什么关系。现在想想,我做皇帝这个决定是错了,可我不会后悔,也不会把这个当作借口。”
“就算你们那什么说法是对的。”安尼瓦尔整个一找人撒气,“如果最开始你不帮忙,他能——他能……”
“你是想说他不会遇见谢前辈然后不会有后面这些事?是,就不说他也碰不到你,就说他走上截然不同的路,会不会比较快乐我不知道——可我觉得你要是问他,他还会这么选。”
“那是因为他笨。”
夏夷则同意,“再来一次,你一定死命劝他去西域做马贼大王。”
“嗯,最好你再被你哥哥杀死,他就了无牵挂。”
“可惜我命大。外面怎么样了?”
“武灼衣一来,武家的余党基本安定下来了。其他善后事宜不归我管。”
“……无妨。他收的那个小姑娘呢?”
“我骗她爹爹在外面治蝗。”
“那就好。”
这俩人一句一句对付着,倒是平心静气下来了,可屋里还是没有动静。哪怕谢衣嫌他们吵出来骂几句也是好的。安尼瓦尔很没风度地透过门框往里看,三两个人影影绰绰,看不出个所以然。
“能做的都做了。”沈夜道,“至少他还没死。”
“嗯。”谢衣应了一声。“谢谢你,师尊。”
“谢衣,你过得好么?”沈夜问。
“还不错,如果他醒来就更好了。”谢衣答。
“要是他死了呢?”
“那就……好好活着而已。起起落落,我仅对这几个字感慨良多。”
“好,那我走了,有空回去看看。”
“师尊保重。”
沈夜直接传送而去。谢衣留在原地没动。
他已经有点累了,所以伏在小几上打了个瞌睡。
他没有梦见神农,倒是梦见无异坐在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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