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忆兰谦虚地笑笑:“马马虎虎,”然后她问:“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这次回来是组织上的决定。回来之后,组织上对我作何种安排我不清楚。至于走不走,得由组织决定。”司马祺威说罢,闭住嘴巴不再言语。
“不管怎么说,你已经回来了,能回来就好。”她尽量说些让他宽心的话。见他站着,她笑道:“站着作啥,坐呀。”她催他坐下又为他倒了杯温开水:“喝吧,不烫。”
司马祺威忙用双手接过杯子,憨厚地对她笑笑,然后一口气把水吞进肚子。喝干一杯水,他惬意地咂巴一下嘴,用手背抹了下嘴角,很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
“还喝么?”她问。
“嗯,”他点了下头,“再来点。”他把空杯子递给忆兰。喝第二杯水时,他才开始一口一口呷着,有了品茗的兴致。
徐忆兰一直站在他对面,暗自打量当年那位稳健、洒脱、具有非凡魄力的男人。几年不见,他的变化太大了。不仅仅他的外表显得苍老凄然,而且他的神态变得那么沉重,看上去甚至有点呆板了。她同情地望着他,心里不是滋味。
“中饭吃过了么?”望着风尘仆仆显得疲惫不堪的司马祺威,忆兰估计他可能连中饭都没吃,于是她问。不等他回答马上又说:“我去给你做饭去。”说罢,转身就往厨房走。
“不要麻烦了,给我弄些剩饭吃就成,”然后他不好意思地补上一句,“饿坏了。”
“有剩饭,有剩饭。”徐忆兰心中一酸,急匆匆地进了厨房。她忙捅开炉子,罩上个拔火筒,趁着炉火上来的空儿,她为司马祺威端来了一盆热乎乎的洗脸水:“先洗把脸解解乏,吃罢再好好睡一觉。”
“喔、喔,谢谢。”司马站了起来,挽起袖子开始洗脸。洗罢脸,他似乎有了些精神。
望着司马祺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忆兰问:“路上走了多长时间?”
司马舒展了一下身子,重新坐到椅子上。他没有正面回答忆兰的话,而是说:“我们国家真是地域辽阔,但是那边也很荒凉,坐一天汽车往往见不到一个村落。”
“哎呀,去了这么远的地方呀!”忆兰一边嗟叹一边把盆端走。
为了节省时间,徐忆兰炒了满满一大碗蛋炒饭,她先是用香葱爆香,最后再撒上蒜末,这样一来非http://。常提味。而且还把中午吃剩的半碗鸡毛菜一并端上了桌,她觉得很抱歉:“没有准备,先凑和吃点,晚上给你包饺子吃。”她把一双筷子递给司马祺威:“快趁热吃吧。”
司马接过筷子满意地说:“蛮好,蛮好!”
徐忆兰坐到桌子另一头,看着司马祺威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着米饭,不时夹一筷子鸡毛菜塞进嘴里,吃得有滋有味:“慢点吃,别噎着。”她像叮嘱孩子似的提醒狼吞虎咽的司马祺威,同时又暗暗地可怜他,心疼他。
听到忆兰提醒,司马放慢了吞咽速度,抬起脸望了眼徐忆兰不好意思地笑笑:“好香呀!”说罢,继续埋头往嘴里大口大口扒拉着米饭。到了徐忆兰这里,似乎就像到了自己的家一样,他觉得好温暖好温暖。
自从到西北劳动改造的五年中,从来没有人像她这样对自己这么好,有的只是失去了人格接受教训,接受超常的体力劳动。五年中倒有三年在大饥荒中度过。不言而喻,他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生涯。他往往需要和自己的意志搏斗,和严酷的生存环境搏斗,能坚持活下来实属不易。
一碗饭吃到最后,他习惯性地,很小心仔细地把沾在碗边的米粒一颗一颗地扒进嘴里,并把菜汤喝了个干净。然后满意地放下碗筷。
“吃饱了么?”忆兰问。
“饱了。”司马祺威点点头。尔后,他问:“上海的供应怎样?”
“今年一下子好起来了,吃的用的丰富多了,难关总算过去了,前几年真叫难过喔!”
“厂里情况怎样?”
“今年才正常开工,前几年缺原料常常停工。”徐忆兰叹了口气又说,“一直盼着你早点回来,如果于大姐能够再坚持一年就好了。如果不碰到三年困难时期,兴许她还不会这么早去世,”徐忆兰颇为感慨地又说,“当时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啊!”话题不知不觉拐到了于庆华身上,两人心情同时沉重起来。
那年,司马祺威赴西北劳改不久,厂房管处的工作人员找到于庆华,让她腾出厂长住宅,分配一间地处普陀区的房子给她安顿。她一时没了主意,找徐忆兰商议。
徐忆兰认为,她孤身一人,又是重病在身的人,搬到那么远的地方谁来照料她。纵然自己有这个心意,但是路途太远,时间一长也会力不从心的。既然厂里能在普陀区给她一间房,为什么不想办法把那间房与十间头四号换换呢?同样是一间对一间嘛。于是她们就去厂里交涉,费了许多的周折,于庆华总算搬到光明新村十间头来住了,从此便和徐忆兰母子生活在一起。
由于于庆华从未参加过工作,司马祺威一去西北劳改,她便失去了经济来源。好在那时徐忆兰的经济状况已有好转,虽说多了一个人的开销,但是徐忆兰一贯会精打细算勤俭持家,日子也还过得去。
于庆华搬到光明新村的时候,正值大跃进最红火的时期。谁知从1959年下半年开始,社会上渐渐变得冷清起来。壮怀激越的大跃进亢奋一阵后,不知怎的便莫名其妙地随风而去。那些气壮山河的豪言壮语渐渐地听不到了,全民土法炼钢热火了一阵儿后熄火收摊,令人振奋不已的亩产万斤粮的卫星也不放了。然而,由于那场“壮举”引发的后遗症却不失时机地呈现出来。
因国民经济的萎缩,造成商品的匮乏已初露端倪。从1960年开始则进一步恶化。城市居民的粮食定量被进一步压缩,一切生活物资实行定量供应。每月每人二两食用油,半斤猪肉,其他副食品的供应状况也可见一斑。
于庆华初来光明新村时,癌症还没扩散,生活还能自理。可是,随着大饥荒的步步深入,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后来发现她的癌症转移到腹腔,以后就卧床不起了。
徐忆兰貌似柔弱,实则她是个能从逆境中挺身而过的人,她吃过苦、受过磨难,但是面对如此大范围,如此长久的饥荒之年,她还是暗自害怕。
当时,她自己已经出现浮肿,两个儿子饭量又惊人的大,她为拿不出东西给他们吃而犯难。再加上于庆华病恹恹的身体,她更是焦急万分。无论她如何精打细算,一家人仍过着半饥半饱的日子。她常常害怕自己坚持不住,又常常告诫自己不能倒下。她不能忘了于庆华当年对她的帮助,不能忘了司马祺威临走时的委托,她要尽其可能照顾好于庆华。
无奈,于庆华终未熬过漫长的三年困难时期。
见到司马祺威,徐忆兰便把于庆华临终前的一些情况告诉他:“。。。。。。很长一段时间她的食欲不好,即便吃下东西也常常因为恶心而吐掉,那时,她人瘦的走了形,一点精神气都没有了。”徐忆兰顿了顿又说:“那天,于大姐一反常态的好,不恶心也不吐,吃东西有了胃口,当时我特别高兴,心想:如果她一直这样保持下去,身体兴许会好起来。我就是这样想的。”说到这里,她的手互相用力地搓了搓,身体也不由地向前倾:“我见她精神好就帮她洗了头,擦擦身子,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她还对我说要到外面去走走。我就扶着她出去了,我们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到东头,见了邻居也有精神和人家打招呼。转了一圈后,我怕她吃力,就叫天佑搬把椅子出来让她坐。她让我坐在她的旁边,说有话要对我讲。我就坐下来听她讲。她握住我的手先是谢我,说给我添了麻烦过意不去。我说,你这么说不是见外了么?她说她是真心话。然后她郑重其事叫我答应她一件事。我说我答应。她说她死后不要把她的死讯告诉你。我说你怎么提到死呢?应该有信心等司马回来才对呀!她苦笑笑摇摇头,然后不说。。。。。。”徐忆兰深深吸口气又说,“。。。。。。她说她还有件事求我。我觉得挺怪,她今天是怎么啦?于是我说,只要我能做到的都答应。她见我答应得爽快,就露出了笑容。。。。。。”
司马祺威注视着徐忆兰,用心地听她讲下去。
“。。。。。。她说,如果你能回来的话,请我一定要多多关照你。司马,于大姐直到临终前都惦念着你呀!”徐忆兰很有些感动,他继续回忆着,“我说,只要他能够回来,我一定会照顾他的。她高兴地连声说好。我见她高兴,就开玩笑说,你还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她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望着我。我见她有话要讲,就催她快说。。。。。。”说到这儿,徐忆兰眼圈发红,“她说,她说想吃家乡的贴饼子。她说,她特别想吃这一口,馋的要命。我一听就难过了,埋怨她为什么不早说。她说不好意思。”徐忆兰见司马祺威蹙紧眉头认真地听,便向他解释:“那时,我们种了些玉米,收了将近二十斤。我见她馋贴饼子吃,一刻没耽误,马上去给她贴了两个。当我把香喷喷,有着一层黄黄嘎巴的贴饼子给她时,她捧在手里吃得好香喔!可是。。。。。。可是。。。。。。谁能想到她说不行就不行了,当天夜里病情加重,送到医院也没把她救活!”徐忆兰难过地绞着手指。
司马祺威的脸异常冷峻,他一直默默倾听徐忆兰的叙述。虽说他早已从徐忆兰给他的信中了解到妻子的一些情况,但是信中所讲总是有限。今天听徐忆兰亲口告诉他有关妻子的情况,他伤心地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静的出奇,是个令人心酸的静谧。
良久,徐忆兰自言自语:“她能活到今天该多好!我没把她照顾好啊。。。。。。”
听到徐忆兰话语中流露出自责成分,司马祺威睁开眼睛,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