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厚重的门。
“进来。”她听到里面传来威严的声音,她扭动门把推门进去。举目一望,宽敞的办公室里有一对套着红箍的男女正襟危坐在桌后,年龄都在三十岁上下。女的,徐忆兰觉得眼生,男的,她认识,是皮革厂的红卫兵头头,姓刘,绰号“刘花骨朵”,他虽已为人父,却仍时时以“祖国的花朵”、“革命的接班人”自诩。因此,有人送给他“刘花骨朵”这么一个颇为形象的绰号。他是车间里的统计员,常到仓库来领取工人的保健用品,所以和徐忆兰比较熟悉,以往见了她蛮客气的,总是徐师傅、徐师傅地叫。可是现在,全然不像以前,一脸傲气,一脸冷酷。
见这阵势,徐忆兰倒吸一口冷气,加着小心走近桌子,距人家二米左右的地方站住,静静等待发落。
“坐吧。”刘花骨朵不认识似地瞧着徐忆兰,冷冷地发话。
徐忆兰遵命坐到桌前的一张方凳上。
见徐忆兰坐下,刘花骨朵庄严地打开红宝书,大声朗读:“在拿枪的敌人被消灭以后,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我们务必不要松懈自己的警惕性。”念罢毛主席语录,他严厉地盯了徐忆兰好一会儿,捕捉她脸上的情感变化,然后高深莫测地淡淡一笑,打着官腔说:“知道为什么叫你来么?”
徐忆兰心里判断着:他们一定是为天佑的事找我的,那女人一定是天佑厂里的。我怎么回答他?说知道还是说不知道?如说知道,他们便会认为我对天佑的事了如指掌,就会乘胜追击逼我交出天佑,那样就被动了。想到这儿,她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不知道?”刘花骨朵冷冷一笑,“没关系,一切与人们为敌的人,我们都有办法对付!”
徐忆兰不吭声,心想,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刘花骨朵又说:“我们作了充分准备,掌握了鉄样的事实才把你叫到这里来的。我们不打无准备之仗,这一点请你放明白。”见徐忆兰毫无表情的样子,他的口气稍微婉转了些:“我们一直等待你主动交待揭发问题,可是你令我们失望。不过,我们仍希望你大义灭亲,与反革命分子划清界限,站在人民一边。”
徐忆兰警惕地注视着对方,摇头说:“让我交待什么?我也不知道揭发什么。我儿子在单位里怎么犯的罪我没看见,他被隔离审查之后一直没回过家,我不知道他的下落。”她的思路一直在天佑的问题上打转。
“徐忆兰,你很不老实!这样对你没好处。”
“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以我所了解的,我儿子从没反过党我的家他厂里来人抄过了,并没有找出一样**反人民的罪证呀。”说罢,她凄然地垂下了头。
见她抵赖,刘花骨朵恼怒地瞪圆双目,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徐忆兰,你放明白点,我们的耐心是有限的!”他厉声喝斥。
徐忆兰低眉垂目坐着,难过地想:开始了,开始审讯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一直未开腔的女人这时开口了:“实话可以告诉你,你儿子的问题不是我们今天的谈话内容,他的问题自有他们单位处理。”
“这么说,并非你就没有问题可揭发交待了,恰恰相反,你家的问题严重的很呐!隐瞒是没有出路的,你赶快交待罗正卿的问题吧。”刘花骨朵得意地欣赏着徐忆兰魂魄出窍的狼狈样子。
听到的竟然是丈夫的名字,徐忆兰不受控制地全身打着冷战,一时间心里沉甸甸的。
“徐忆兰,你丈夫在哪里?”那女人再度开腔。
听这么一问,徐忆兰糊涂了。他在哪儿?确切地说,徐忆兰无法回答,她只知道,解放前夕,丈夫曾回家与她道别,说他将随军队去台湾,倒底去了没有她就不得而知了。
“徐忆兰,你赶快交待你丈夫的下落吧。”刘花骨朵催促道。
徐忆兰不能再沉默了,她定了定神说:“解放前夕,他曾对我说,他随军将去台湾,是不是真的逃到那里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以后再也没有了他的消息。解放后,关于他的问题,我曾向政府作过交待。”
“你不要隐瞒了,我们已经清楚了,你丈夫是潜伏特务,十七年来,修正主义当政,他们包庇所有的特务,给我们党造成巨大损失,现在我们无产阶级革命派掌权了,决不允许反动派兴风作浪,一定要把反革命分子统统挖出来示众!你赶快争取主动,揭发你丈夫隐藏何处?有谁和他联络?干过什么反革命勾当?你要认清形势,揭发交待,否则没有好下场!”
听到这般恫吓,徐忆兰噤若寒蝉!她弄不清他们所言是真还是假。天呐!我什么也不知道呀!她暗暗叫苦。
确实她什么都不知道。当年,她只是个家庭妇女,对政治一向不关心。况且,他们夫妻相聚日子很少,丈夫又从不对她讲公务上的事。她能揭发什么呢?至于他们所言,丈夫是潜伏特务,她更是闻所未闻,现在她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回答。
见徐忆兰缄默不语,两位审问者互相对了下眼光。刘花骨朵又想发问,被那女人的一个暗示而闭上了嘴。
那女人显出一副很有修养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说:“我是市委的,有个案子和罗正卿有牵连,据初步侦察罗正卿潜伏在大陆,现在是考验你的时候了,是大义灭亲站在人民一边,还是帮助反革命分子,滑入敌人阵营!”那女人又说,“你好好回忆回忆,曹明义解放前是不是常与你丈夫联络?”说到这儿,女人紧盯住徐忆兰不放。
听那女人说是市委的,又有重大案子与丈夫有牵连,徐忆兰吓得半晌是不出话来。
那女人又说:“曹明义是钻进我们党内的内奸,是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他和你丈夫是同学,据调查他们的关系非同寻常,他们之间必然会有联系,这是肯定的,毫无疑义的。你和罗正卿共同生活了许多年,你不能不知道曹明义这个人吧!你只要证明他和你丈夫有来往,无论解放前还是解放后都成,这样你就对人民做了件好事。”
徐忆兰努力搜索自己的记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曹明义这个人与她丈夫有什么瓜葛,于是她说:“我没听我丈夫提过这个名字,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联系,解放后我从没见到过我的丈夫。我说的都是实话。”
见徐忆兰矢口否认,那女人气愤之极:“你果真不知道曹明义这个人?我们对此表示怀疑。”说到这儿,她压压火气,和颜悦色地说,“你不要有什么顾虑嘛,只要证明曹明义和你丈夫一直是好朋友就行,以后就没你什么事了。”说着从卷宗里抽出一份事先拟好的材料放在桌上:“签名吧。”见忆兰不动,她又改口:“你愿自己写一份证明材料也行。”
他们对罗正卿并不感兴趣,感兴趣的则是曹明义这个人。陡然间,徐忆兰想起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这个典故。哦,他们的目的是往曹明义身上栽赃,陷害革命老干部。我怎能按他们的意愿行事?让一个无辜的人遭受冤屈?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决不能做这等伤天害理的事。她垂下头不言语,心里解着丈夫是否是潜伏特务这个谜团,她越来越感到他们讲的都是谎言。
见徐忆兰迟迟不表态,刘花骨朵沉不住气了:“曹明义和罗正卿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中,我们对他们采取欲擒故纵的战术,你想包庇他们也是枉然,奉劝你还是放聪明些吧。”
徐忆兰打定了与之周旋的主意,她抬起了脸,说道:“你们是不是希望我听毛主席的话?”见他们愕然,又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要实事求是,我听毛主席的话,一定要实事求是,知道的我不会隐瞒,不清楚的我也不能编造。解放前,我从未听罗正卿说过曹明义这个人,更不知道他们有什么联络。解放后,我丈夫杳无音讯,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审问者大为失望,那女人一反持重之态,恶狠狠地说:“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我可以让你看样东西,”说着,她从卷宗里翻出一张二寸照片放在桌上,“这是我们秘密拍下来的,你仔细认认是谁?”
莫非,真是正卿?不会吧?他能在哪儿落脚呢?兴许他隐姓埋名?也不大可能,他能隐瞒十七年?解放后,运动一个接着一个,政治甄别非http://。常严格,没有户口,没有粮食关系,他如何生存?可能么?如果不是他又能是谁呢?人家口口声声说他是潜伏特务,已经暗示我了,况且他们不会拿一张生人的照片让我认吧?
她的思绪再度被搅得混沌一片,分辨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虚妄!
“是不是想看又不敢看?没关系,你只管大胆地看。”
徐忆兰的心思被刘花骨朵言中,她确实急迫地想弄清照片上的人究竟是谁。她壮着胆子站起身,拖着两条不听使唤的腿移向桌子。她觉出那两人的目光像鹰隼般在她脸上打转,但是迫切想了解真相的她已顾不得许多,伸手去取照片,一双灵巧的手变得笨拙,不得不用另一只手帮忙。
当她的目光刚一触碰到照片上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时,她第一个反应是否定的。自己的丈夫是多么地仪表堂堂,而照片上的人却相差甚远。转念一想,觉得结论未免下得太早,怎么能用早年的印象凭断现实呢,人的容貌、气质会随着时间、环境而变化的。细细地端详一眼,一颗心忽悠一下荡起来,那宽宽的额头,还有那种无法言清的神态,似乎有些熟悉。一瞬间,悲哀和惊诧同时袭上心头,她像泥塑般定住了。
“徐忆兰,认出来了没有?”那女人抓住时机审问。
“啊----”徐忆兰从愣怔中惊醒,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渐渐地,她有了思考,开始反复琢磨、判断,但是仍然无法确定照片上的人就是罗正卿。她不断告诫自己,如果丈夫真是潜伏特务,她一定要和他划清界线,因为他太可憎太可恶,她决不再思念他!这种想法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明知因为丈夫的缘故,他们母子